第64章

第一卷

“皇上他……他……朝廷……”

后半句没能说下去, 闻人鹤悲痛得浑身发抖!

强烈的耻辱感、无力感深深地裹挟着他,把他的骨头心肠意志一齐往下拽。自然,在闻人鹤心里, 不论是潘处道还是轩辕兄弟, 这些真正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士, 其功劳远远大于齐王。

可如果没有齐王, 没有这个病弱腼腆的年轻人,没有那面永不降落的王纛。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聚拢?

再者。

要被逼着去蔑里干和谈、去虏人面前低头弯腰做孙子的,是齐王吗?

不, 根本不是齐王。

是关有情的质问,是翁崇的歌谣,是蓝蕤娘的楼船,是李仙君的誓死不退,是丁二娘的千里助饷, 是檀州将士的于心不忍,是燕云两地千千万万反抗的百姓!是大梁不屈不折的意志!

周玉臣将闻人鹤的悲恸看在眼里。

她捏着茶杯,和他的杯子碰了碰,语气尽是宽慰:“皇上身边多有奸佞,此事必是秦幼节、李望春在搅乱。听说最近西苑还多了一个平虏大将军邱遗, 也不知平了哪门子的虏, 竟俨然成了皇上的心膂之臣。”

“寿年, 燕州离京师山迢水远。皇上对我们有误解,对战局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周玉臣放低了嗓音:

“只要咱们再坚持一下,拿出点别的功绩来。皇上圣明睿德,迟早会明白你我的苦心。人嘛,有时候就差一口气,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迟疑地问道:“怎么坚持?使者现在还盯着咱们, 渠城的士卒都把炊具给收了——”

说到这,闻人鹤顿了一顿,惊疑道:“你该不会是表面上拔营,其实是准备调兵吧?!难道你打算趁齐王养病的时间,直接把剩下的粮镇拿了?!明权,这招太险了。你再用兵,就是在朝廷眼皮底下擅自柄兵、违抗上意了!”

周玉臣双手扶住膝盖,一脸义正词严:“可不兴乱说啊,我调兵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准备在燕州剿匪呢!”

闻人鹤犹然追问:“但是燕州哪来的盗匪?余博然不是三岁稚童,这话瞒不了他。”

且不说渠城被屠,屠得盗贼都跑光了。这燕州最大山匪头子蓝蕤娘,不是已经在潘处道的军帐下了吗?剩余的都是小打小闹的宵小之辈,又有哪个大盗匪有资格让周玉臣亲自剿灭呢?

余博然就算是个不知兵的文臣,他也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的。

但是,周玉臣笑眯眯道:“当然有,很快就有了。”

翌日。

余博然命令扈卫把金宝送入渠城,结果这些宝贝刚刚运到泗水河畔,就让人给打劫了!

须知,这些金宝里,一部分是给齐王、周玉臣等人的赏赐,另一部分是要带去蔑里干的礼物,物资颇多。

余博然懵逼了。

他听说齐王今天的精神有所好转,连忙让人把东西准备起来。他打算在今晚上的庆功宴上,把齐王的车舆冠冕都拿出亮亮相,最好让齐王直接穿上以展示皇上的天覆之恩。结果全都没了!一件也没给他留!

更不提给鹰咎檀准备的财货,这一批财货可比周玉臣当时带出来的更丰富、也更昂贵!全都丢了,余博然拿什么见鹰咎檀?就这么空着两只爪子去议和?

讲道理,这还有天理吗?

白日青天,朗朗干坤。那驻军的士卒前脚才撤兵呢!后脚他这位朝廷的使者就被抢了?!

余博然怒气冲冲地闯进周玉臣的军帐下时,周玉臣正背着手在看人收拾行装,时不时颔首“这个收拾好,也带上”、“那个不用,京城多得是”,俨然一副准备撂摊子走人的模样。

见此情形,余博然的怒火都到嗓子眼了,也不得不冷静下来。这事跟周玉臣又有何干系?她一个内官监的提督太监,又没有兵权在身,管得了什么治安什么盗匪么?按理说,这事是渠城守备该管的事,可渠城现在不是没守备么!

再说来,这厮一心一意就想着回京,真把她惹急了……指不定她就把齐王丢下跑了。

思及此处,余博然忍耐道:

“周太监,今早护卫使团被劫掠的事情,你可知道了?渠城进盗匪了!”

周玉臣像是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喘气,她略想了想,道:“知道是知道,可是这不能够吧?平夷突骑和檀州人马,刚刚才从渠城撤离,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抢朝廷的使团?”

余博然一怔。

这也是他的疑惑,但周玉臣居然率先提出来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周玉臣捏着佛珠,缓缓又道:“况且渠城十室九空,好东西早就被银象王掳走了。哪路盗匪这么不开眼,要来渠城剪径抢劫?”

余博然更糊涂了,疑惑道:“周太监的意思是?”

周玉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道:“这盗匪,指不定是一路跟着余中仪来的哩。若是这样,恐怕渠城一带不是他们的老窝,人早就跑远了!”

余博然一听神魂皆失!跑远了,这就是无法追赃的意思了?

不,不对,东西才刚刚丢失,必然还有踪迹可查。周玉臣说这话是她不想管这事!齐王病中不怎么管事,周玉臣要是不管,这事还真就完了!

余博然急而厉声:“周太监,这事你可不能不管!你原本是蔑里干的劳军太监,更是齐王的扈从太监,为了殿下你也该把这批财货找回来!否则我吃挂落,你也少不了担责!”

咔嚓!

是周玉臣捏碎了手中的佛珠。那佛珠是用文玩核桃串成的,上面微雕着八仙过海的图纹,又养得油润可人。这等好物,竟在她指间碎成了几瓣!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剥出核桃肉,递给他:“吃么?”

这种核桃本身就是养来看的,何况核桃肉早已经风干,乌漆麻黑的如何下口?

余博然不明所以,摆手拒绝。

周玉臣脸色骤然一变,凛然道:“核桃你都不吃,咱家又凭什么吃你的挂落?!”

“余中仪,咱家是提督内官监,可不是御马监!更不是什么镇守太监!什么盗匪什么劫掠,你想把这事攀扯到咱家身上,也得掂量掂量你够不够格!就算咱家现在打道回京,你余博然又能如何?!”

余博然被镇住了,是想发火又不敢发。周玉臣说得句句在理,朝廷本就让她立即回京,皇上也没给她监军柄兵的权力,这事还真跟人家没关系。

这时闻人鹤从帐外走进来,讶然道:“余中仪也在呢?正好问问你,今晚的庆功宴,殿下该穿什么衣裳?直接用九旒冕冠,会不会太昭彰了?”

余博然这一听,简直是悲从中来。还九旒冕冠呢!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他对周玉臣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低头道:“……周太监,看在同僚的份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您在燕州屡建奇功,这地头的人情关系都熟稔了,总归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周玉臣没有否定他的推测,但仍不肯答应:“将士都回原驻地去了,咱家拿什么帮你?再说来,朝廷三令五申说不许逗留,咱家这身皮是皇上给的,你这是要咱家违背上意么?”

余博然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还是了解情况后的闻人鹤,看不过眼帮忙说了一句:

“周太监,你帮余中仪寻赃剿匪,余中仪自然不会上报朝廷。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齐王办差的人,自己关上门解决也就是了。”

余博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应道:“是,是,此事咱们三人知道即可。周太监放心,齐王殿下身体孱弱,轻易不能受惊吓,燕州民风彪悍,悍匪实多。这撤兵……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如此好说歹说,周玉臣才勉强答应了。

后续如何紧急召回檀州兵马、如何整兵待发,又如何探察到盗匪踪迹……此处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

京城正值一番腥风血雨。

鹰咎烈是退兵了,可这些时日京郊死了这么多人,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总得给个交代吧?天授帝挑来选去,选中的第一个人就是王霖渊。

说来也是命运,王霖渊被选中,不是因为他吃空饷。秦幼节说话算话,还真没有人提这一茬。

而是因为作为禁军总督,王霖渊多次看着百姓在城下被劫掠杀害,却不闻不问!侥幸存活的百姓们认得他,见过孙不朗奋勇抗敌的人们更记得他!人们把他的名字咒骂了成千上百回。

天授帝一看,群情激愤,再一查还吃空饷!

这时候王霖渊也去求过秦幼节,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秦幼节却断然拒绝,没办法,这事救不了。天授帝这次被围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总得有个解释。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王霖渊直接被枭首示众。

有人就要问了,这进了京城之后一个虏也没平过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他为什么没事?

因为邱遗和秦幼节借势,抛出了另一个元凶巨恶——

陈毓川的家仆盗出了他的往来书信,指认陈毓川私下结交武将,怂恿潘处道违抗朝廷命令。如此轻率挑衅,才导致鹰咎烈南下!

书信检查过,都是陈毓川的笔迹,真得不能再真。

再结合之前陈毓川支持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一事,天授帝勃然大怒!内阁首揆结交大将,这不仅天授帝的逆鳞,对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大忌。

而此时。

潘处道正在回京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每次想磨叽一下,就会想起蓝蓝“呜呜!今天没有更新!”良心立马被鞭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