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卷

柳元娘下意识想要反驳她, 谁不知道你是梁人?

可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很对。

见周玉臣咳得满面血污,还得端坐在椅子上, 装个主帅慰问病人的模样。柳元娘抿了抿嘴角, 没好气道:“趁早滚去躺着吧!病成这样还要来装样, 也不怕死在我房里。”

周玉臣待咳嗽稍缓, 低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们歇脚的地方,离鹰咎棱之前的居所不远, 大概也被虏人廷臣霸占过。因此房内来不及收拾的金银细软、药品食物一应俱全。

周玉臣就着铜壶里的半壶冷水,给柳元娘换了巾帕,又给自己净手擦面。很快,那张清俊的脸又恢复了玉净,看起来依旧人模狗样。

她还揽镜自观, 问柳元娘:“我现在看上去,如何?”

柳元娘勉强瞥了一眼,敷衍道:“好看好看,搁以前得被我抢回去做压寨夫婿。现在嘛,麻烦你别死在我床前。”

周玉臣嚼了枚药丸, 黑色丸子咬在唇齿间, 笑容张狂:“姑娘放心, 我还有心愿未了,决意是不能死的。”

柳元娘缓缓转过眼珠来,声音嘶哑:“什么心愿?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那双狐狸眼,在高烧下泛着红血丝,眼睛里不知觉地噙着一点儿水光。平日精明冷傲的气态,也变得恍惚而柔软。

周玉臣的心神, 也有片刻松散。

她低声笑道:“都有。离开帝京的那天,我心里在想——什么权利中心?什么王权富贵?我周玉臣在哪,哪儿就是荣华富贵。”

摇晃的烛火照亮两个少年人的脸容,周玉臣的声音渐渐更低:“等真的上了战场,就想打胜仗。打赢一场,就想再赢一场。”

她看向柳元娘,笑容寂寥而自嘲:“但此时此刻,我只想再也不用打仗。”

二人谈话间,外面又传来将士们亢奋的欢呼声,那是他们在清点敌首。

按规定,军功分为奇功、头功、次功。

之前在中渡镇时,周玉臣带两百骑杀入昂撒的军寨,和轩辕兄弟配合完成了“斩将搴旗”,这便是奇功。当日所有跟随周玉臣冲锋陷阵的将士,哪怕是“被自愿”上阵的,也都算头功。

当然,斩将搴旗的功绩,周玉臣让给了轩辕兄弟。

渠城一役,周玉臣不仅完成了围魏救赵,还以三千五百人收复渠城。她本人居功甚伟不说,那几百名敢战士,以及柳元娘都可算奇功。

尤其是柳元娘,她不仅撬开了水闸,还登城作战。这是渠城一战能出奇制胜的关键。如此悍不畏死,可谓是奇功中的奇功。

而孙谦和齐芥娘,不仅完成了“斩将搴旗”,还随周玉臣身先士卒,亦是奇功!

其余将士,不论是第一轮山下的五百伏兵,还是跟着杀穿军寨的三千骑兵,他们头功是少不了的。更大的功勋,就要以敌首来计数了。

须知,这人头也分三六九等。

像一窝蜂、捕鱼人、沈扩、蓝蕤娘……他们麾下的盗贼,属于内部反贼,得六颗人头才可升一级。不然邱遗在檀州也不必让士卒杀良冒功,到处凑人头了!

周玉臣的母亲当年在南越州造反,属于未彻底归化的蛮人,斩杀蛮人勇士,四颗人头升一级。

而北虏,尤其是抗敌的战场上所杀的北虏。

一颗人头升一级。

因此,所有人都难掩激动!这可是在檀州剿匪几辈子,都拿不到的大功!

周玉臣安静地听了一阵,神情又恢复了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寂寥从未存在。

她转过头笑道:

“我也帮你数一数人头?以姑娘的斩获,在军中升个十七八级不在话下。再加上夺城奇功,异日见到姑娘,我都得叫你一声将军。”

柳元娘听懂了言下之意,周玉臣这是在招揽自己。

她有气无力地“呸”了一声,原本脆生生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真是好听……周太监还欠我一颗人头呢!你要当不付尾款的王八蛋吗?”

周玉臣给她倒了杯水,无奈道:“冤枉啊柳姑娘,这鹰咎棱出城就跑,我也没想到呀!”

柳元娘两只胳膊都重新缝了一遍,有的是鹰咎棱所伤,有的是白狼卫所伤,还有的是伤上加伤。又被污水泡了一阵,才半日的功夫已经在淌黄水了。

要不是鹰咎棱留下了不少药,外伤内伤俱全,要不是他银象王的身份,这里每一样都是王族特供的好药。柳元娘恐怕是性命难保。

此时,柳元娘的双臂裹了好几层纱布以防污染,动弹不得。

周玉臣干脆扶住柳元娘的肩,亲自喂她喝水。

其举止之小意温柔,极尽细致周到。

合着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很有些令人迷糊:“姑娘既然怕跑单,不如到我身边来守着?日夜提醒,时时督促。我必有一日奉上鹰咎棱的脑袋。”

柳元娘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可怜我?觉得我的手好不了了,才想给我一口饭吃?”

“告诉你,我可不缺单子!这点伤算什么?相比之下,我更讨厌当官的!看到你们身上的官服我就浑身难受,就吃不下睡不着。”

“你只管把马车给我,等明儿退烧了我就回去。”

周玉臣看住那张病态潮红的脸容,心中酸涩难当,口吻却轻浮浪荡:

“这话怎么说来?要说可怜,也是姑娘可怜我。不是我死乞白赖求着姑娘,才有了渠城大捷么?姑娘才貌双全,我实在不舍得放你离开。”

柳元娘闻着周玉臣身上的药味,怔了怔,身上硬撑出来的倔强软化了几分。

过了一阵,她小声嘀咕道:

“……周太监,渠城能拿住吗?我是说再也不会被抢走的那种。”

这个疑问实属正常。

正如鹰咎棱及他的廷臣们分析的那样:渠城是空城,周玉臣领着几千兵马在这是要吃饭的。而他们的军粮只剩三四日,军寨的剩余也不多。

到时候,要么放纵士卒到其他州县劫掠百姓,要么就只能干等军心动摇。

别看现在打了胜仗,一时士气高涨。

等那壮烈之气沸腾到了顶峰,人就会开始疲惫。将士疲惫,功勋也到手了,就会开始琢磨要回家。

届时,鹰咎棱和他的两大爱将一汇合,再杀个回马枪——

一切努力就成了白费。

周玉臣握拳抵在唇上,转头咳嗽几声,沙哑道:“能。”

“在第一次把萨克混的骑兵打散的时候,我就八百里急递给李宪和送讯了。不出意外,他今天就会派另一队亲信过来接管渠城。”

李宪和过来接管,那夺城的功绩怎么算?

柳元娘再一次怔住。

她在鹤庵见多了这种官员之间的争权夺势。上峰也好,皇帝也罢,他们对中下层的把控有限。皇权的架构体系,就是皇帝管中央高官,高官又管辖中级官员。而地方官员的管控就更难了,有道是“山高皇帝远”。

这种架构下,事情的真相往往被淹没在其中。

只要李宪和一接管渠城,今日夺城的功绩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毕竟,这三千五百个骑兵,说到底都是檀州将士,是人家李宪和的人。

“……周太监,你这是要把功勋拱手相让?”

柳元娘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周玉臣替她整了整枕头,撞见她的眼神,朗然一笑。

自然,周玉臣心中也明白。

以自己这次的奇功,从朝廷换一个正儿八经的太监当当,甚至进入御马监正式领兵权,都不在话下。

现在的朝廷,像她这样敢打仗又连续能打赢的宦官,还有何人?

也就是扈九的干爹扈太监,鼎盛时才有如此武德。

周玉臣坐在她床榻边,微微颔首:“兵马都是人家的,让个功勋算不得什么。李宪和愿意接管,渠城就能暂时稳住。到时候,只等朝廷调兵燕州便是。”

“那中渡镇呢?”柳元娘再次追问。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只要江捷出兵援助,中渡镇必定无恙。江捷这厮能见利忘义,也能见利忘仇。如果他发现中渡镇已经稳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挤进来掺和两脚,分两口肉吃。如此,分他三分功劳也无妨。”

柳元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玉臣不由笑了:“我效命齐王,种种所为也只是为了殿下,为了大梁。最大的功勋肯定还是齐王的,既然如此,我又何须计较?”

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俊秀挺拔,举止温和。嘴上说得轻佻,举止却克制有礼,很有一些女孩子的品格。

身上的衣袍都带着铁锈味,仍惦记着要整理仪容,还要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说话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仅把孙谦和齐芥娘都骗得团团转,还让他们替她抢了一匹良驹。

那倦怠的眉眼里,分明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可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真不知道齐王是何等人物,竟能叫周太监如此死心塌地!

半晌。

柳元娘躺回枕头上,闷闷道:“赶紧走吧,你身上的佛光闪到我了。”

周玉臣哈哈一笑,替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

“那么,明天我再来看姑娘?”

柳元娘安静了片刻,含糊道:“……看我明天的心情。”

是日。天色已晚。

看不出心情好坏的鹰咎棱,已经在沧浪亭独坐了许久。残阳带着最后一点儿温度,沉沉地坠入山后。山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沧浪亭所在的泗水河畔也是一片昏暗,实在没什么景色可看。

此时阿斯卡的两万骑已经与鹰咎棱回合,他们所在的泗水下游,正骑在中渡镇与渠城的中间。甚至不需要昂撒归队,就可立即进行反扑战。

换而言之。

现在就看周玉臣的补兵速度快,还是鹰咎棱重整兵力的速度快。

不论是周围的廷臣,还是远处休整的将士,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鹰咎棱的最终决策。

虽说战争从来都只看全局,不看一时胜负。

但是,这位银象王可以失一座重镇,却不能把整个燕州都丢了!否则他如何给国君交代?当真要捧着一个“失地王”的绰号回去吗?当真要让那些老牌贵族嘲讽他“半个梁人劣种”吗?

而鹰咎棱,一言不发地看着泗水的浪涛。

一层层卷起白浪,又一层层碎去。

“——吾王,梁京来信!”

白狼卫喘着粗气,奉上了一份加了红漆的密信,漆封的符文,是天神的眼睛与宝剑。

鹰咎棱站起来,将皮筒内的纸条抽出来。

须臾。

众人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浮出了一丝笑意:

“即刻全军整备,随我南下。”

阿斯卡惊讶道:“吾王,您是要先取中渡镇吗?”

鹰咎棱缓缓撕碎了纸条,低声笑道:

“——不,我们去梁京。”

“我亲爱的王叔,虽然臃肿愚钝、贪财好色,愚蠢得就像野驴跟石磨杂交出来的物种。但是,他为我创造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现在,该我们南下去帮他一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