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一卷

在阿斯卡全面后撤的同时, 昂潵却没有全部撤兵。

救主是必然要救的,但昂潵也看出来了──

镇守中渡镇的这帮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城内连老人小孩都站出来了, 可见城中无人。而昂撒在碾碎李仙君的步兵阵之后, 现在仍有四千骑。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梁人士卒, 对已经搭好砲车的虏人道:“不用管那几只死羊,现在,给我轰开城门!”

那位主动请战的年轻裨将, 震惊道:“大人,银象王还在等待您的救援!阿斯卡大人已经撤兵了,如果您不立即动身,恐怕又将招惹非议。”

昂潵高深莫测地笑了,嘴角的法令纹变得更深:“阿斯卡还是一个孩子, 周玉臣也是。孩子就容易沉不住气,会因一时的变局而改变心意。”

年轻裨将愈发不安,他害怕昂潵气昏了头,眼前只有军功没有王权。

因此他再次劝道:“我的大人,阿斯卡曾在银象王的面前诋毁您, 玷污了您纯洁无上的美誉。如果这次您为了中渡镇而停留, 岂不是授人以柄?”

在梁人的哀嚎中, 这位被誉为“天神之锤”的猛将,阴沉地笑道:

“我在天神神像下宣誓过,终生效忠吾王,爱其所爱,恨其所恨。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王的意愿。所以──我会带领一支部曲去渠城营救,以示我的忠贞。”

“而你们则继续留在这, 直到把城门砸开!”

观澜江的江畔。

一定是阳光太耀眼了。

何弥躺在江畔上,双目失神地望向清晨的天幕。云层像洁白的羊群,被晓风吹着缓缓向前移动,然后被日光熏烤得金灿灿的。层峦起伏的山群后,是火焰般太阳。

天际之火在燃烧。

它从横尸遍野的七宝山烧下来,又用火舌舔过了河滩上的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同袍,最后那光色拂过何弥时,竟烧得他有泪盈眶。

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失,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日光越是温暖,何弥却越是感到寒冷。

真冷啊。

冷得如此安静,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再无声息。

这时,一只手将何弥从江水中拖了出来。

李仙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这个中年妇人的半张脸都是血,一半苍白如雪,一半赤红可怖……竟让何弥想不起她在京师时的模样,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涓涓不断的鲜血像泪一样,流淌过眼睛,李仙君一把抹去它:

“还能打吗?”

何弥笑了。

他忍着骨头断裂的痛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能,怎么不能打!”

李仙君看向前方,道:“看情形,那帮杂碎打算用砲车破城。”

她拄着长剑,缓缓直起腰身,昂首喝道──

“还有能打的吗?!”

片刻后。

第一只手从河滩上的血泊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被削断了拇指的手,也从巨石下伸了出来。

第三只纤弱干瘦的小手举了起来,胳膊上还绑着黑色的孝带。

然后,第四只、第五只……一只只手从尸山血海里伸出来。

李仙君也笑了。

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李家女、潘家妇的女人,按着腹部的创口,凛然道:

“诸位,李仙君今日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与君共勉──”

“人在阵在,誓死不退!”

于是,剩余的几百个梁人士卒,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慷慨的日光下。

他们再次奔向了虏人的砲车。

“——誓死不退!”

潘处道在城墙上,眼睁睁地自己的妻子被昂潵一个大槊掼在地上,又看着她跌跌撞撞站起来。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人贴着人。潘处道也知道,那是她。

只能是她。

当这支梁人队伍冲向敌阵时。

那一刻,潘处道觉得他已经死了。

哪怕他还完整地站在这里,还在鼓舞士气,但他已经死了。

而闻人鹤早已经泣不成声。

潘处道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松了又捏紧。几个回合后,他的低声道:“立即点一百个敢战士,随我出城砸砲车。”

这便是打算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

闻人鹤忍住哭腔,道:“我愿与将军出阵!”

潘处道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宽慰:“你得留在城中稳定人心。假如城门不幸被破,闻人大人,请你……”

之后的话却再也没说下去。

该怎么说呢?

请你忍受诟骂,替我投降献城,以此保住城中的百姓?还是请你带着齐王、镇安郡王立即离开,继续你们的北上和谈?还是请你也誓死不退,不做降臣?

二人相望,俱是泪眼。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无需再说。潘处道不再言语,只是悲怆地笑了笑,就转身下楼。

而就在这时。

闻人鹤哭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那是援军吗?!”

潘处道身形一怔,他五步并作三步地奔回来,闻人鹤已经拨开人群,挤在了城墙垛子前。

只听马蹄如雷,声闻四野。

一支黑甲骑兵在滚滚尘土中疾驰而来,阵势之大,马蹄声几乎可撼动大地。

为首的是“江”字旌旗,并驾齐驱的是“黔州齐氏”旗帜。

不会骑马的金不换,从轩辕狗蛋身后探出一张白面似的脸,还仓促地扶了一下头盔。当然,他先是看了一眼中渡镇的城门,很好,一扇门一块砖都没少。

赶上了,赶上了!

接着,金不换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仙君等人,眼睛笑成了缝:

“李将军,何大人——大家伙都在啊!”

“带上我们一块玩不?”

浑身是血的李仙君笑了。

半死不活的何弥也笑了。

城墙上的潘处道,这时才敢潸然泪下,但是一开口也是泪中带笑。

如果有人曾有过笑声里的泪意,悲恸中的大笑。

那么他此时就能明白,有些时刻,某些狂喜与狂悲,无需用任何一个字来表达。

金不换带来的黔州援军,其中有三千人,是江捷被迫借的武宁铁骑。另外三千人是江夫人齐青的娘家送来的将勇,个个俱是貔虎豪杰,偏裨英勇。

当这支悍师彻底击溃虏骑、砸碎砲车、并且又在七宝山杀了几个来回后。

中渡镇一战彻底结束。

军帐下。

伤兵们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翁崇也在笑,李邦把一千重步兵全都给了他,再加上他自己原本的一千余人。凭着这支部曲,凭着梁人不服输的反抗意志,翁崇愣是用两千人跟阿斯卡的两万人打巷战,硬生生从北虏的铁骑下抠出了几个村庄。

观澜江的渔民,七宝山的村民们发现,中渡镇的军官没有贪生怕死,没有舍弃他们。也纷纷操起家伙,加入了反抗的队伍。

如此,居然也撑住了下半夜的鏖战。

最值得大笑一场的是,翁崇在其中一个渔村里,找到了昏迷的蓝蕤娘。

她被爱护她的村民藏在了地窖里,身上都用了草药,照顾得很细致。

因此。

哪怕此时的翁崇浑身都是血洞,哪怕他脸上的燎泡都溃烂,哪怕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可翁崇依然在笑。

他一边眼神涣散地笑着,一边胡乱呢喃。

闻人鹤守在他旁边,忍着眼泪俯下身去:“翁总旗可有话要说?我已经奏请齐王,只要你撑下来,我定保你做一个千户!”

却只听见翁崇带着笑容,呢喃道:“她没骗我。”

“……周玉臣……说中渡镇能守住……她没骗我。”

闻人鹤一怔。

翁崇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动到闻人鹤的脸上。霎那间,翁崇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他长吐了一口气,道:

“……大人,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燕州能收回来吗?”

闻人鹤握着翁崇的手,狠狠点头,眼泪一滴滴砸落:“能收回来!周太监把我们大梁的旌旗,都插到虏人的军寨上了,那蔑里干的鹰咎棱,被周太监打得落花流水,只能夹着尾巴从渠城遁逃。”

翁崇又呼出了一口长气,艰难道:“我……我要是也在那就好了,真想亲眼看看啊……他们的天神剑柄……被打成狗的样子……”

“大人……我的妹夫和手足……他们不是怯战……他们……”

闻人鹤马上道:“我必奏请齐王,为你的妹夫、手足加赐,全部按义勇烈士追加犒赏!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燕州的豪杰碑上,世世代代受万人敬仰!”

翁崇半阖着眼睛,释然地笑了笑,又断断续续道:

“……朝廷给的赏赐……我的功勋,都……都给我妹妹。”

“她……她在黔州……桥头堡……柳家巷……告诉妹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妹妹……妹妹是个小尾巴……小尾巴……甩三甩……”

说到最后,翁崇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但是闻人鹤认出了他在哼什么歌,那是第一次中渡镇大捷时,翁崇在庆功宴上唱的黔州民歌: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当翁崇唱到“追啊追”时。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呼出了最后一口长气,已然气绝。

闻人鹤握着那只还有余温的手,怔了怔,替翁崇把后半段唱了出来──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唱到此处,闻人鹤狠狠低下头,忍不住号啕大哭!

与此同时。

周玉臣骤然低头,再次咳出血沫。

躺在床上的柳元娘见状,气若游丝道:“呐呐呐,早叫你看大夫了。”

周玉臣抹去嘴角的血沫,低声道:“你也是南越人?”

柳元娘说:“我走南闯北,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什么地方话都会一点儿。”

周玉臣头晕目眩地躺在椅子上,昂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

“我小时候生病时,我阿妈也经常说[呐呐呐],但是呐完了还是心疼我。如果你能用南越语,说一句[你而家唔好成动啦],你要金子银子我都给你。”

柳元娘遗憾道:“可惜这句我不会。我也不知道我该算哪里人……反正是梁人。”

咳咳——!

周玉臣再次剧烈咳嗽,这次血沫从她的指缝中流淌出来。

喘息片刻后,周玉臣低声笑道:

“真好。”

“我也是梁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是听着《eutopia》码的。写到最后,我也潸然泪下,哪怕这个结局在我心中早已写好。送别翁崇。另外。貔虎豪雄,偏裨英勇——来自,金·完颜亮。我改了一个字。小尾巴甩三甩,前面说过了——改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