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二章

第九卷

在克虏伯走后,田均一不由向林信义发问道:“不是支持法德革命,而是利用法德革命逼迫法德媾和吗?这会不会让法国和德国的无产阶级对我们产生什么误解?”

田均一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亚洲民主革命同盟,虽然在东方会议召开之后,亚洲地区的社会主义者也被纳入了第二国际,但是因为欧洲局势变化导致的欧洲各国社民党之间产生了国家对抗优先于阶级斗争的思潮,从而使得亚洲的社会主义者并没有完全融入到第二国际之中去,依然保持了在第二国际之外的独立地位。

虽然就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和工人阶级的力量来比较,亚洲的无产阶级力量是远不及欧洲无产阶级的,但是和欧洲无产阶级不同的是,亚洲无产阶级虽然弱小,但反而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比欧洲无产阶级更为团结,除了一些日本的社会主义者走上了改良主义道路外,其他各国、各民族的民主主义者都选择了亚洲民族进步力量联合的道路。

因此在欧洲爆发战争之前,亚洲各民族的民主革命者已经达成了共识,认为欧洲各国的无产阶级不能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下互相攻伐,列宁、卡尔·李卜克内西、罗莎·卢森堡等人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理念获得了亚洲革命同盟的支持。

只是,不管是列宁或是卡尔·李卜克内西、罗莎·卢森堡,都没能在本国的社会民主党内部获得决定性的主导地位,而法国和德国的社民党主流都倾向于爱国主义大于阶级斗争的立场,所以最终欧洲各国的无产阶级反而成为了开战的积极支持者,这种局面直到1917年才发生反转。

在过去的两年半里,大量的无产阶级被填入战壕默默死去,没有死去的也在伤病和无休止的炮击下等待死亡,而他们的家人在后方却在忍饥挨饿,至于各国的统治阶级依然过着和战前毫无差别的奢侈生活,甚至变得更为奢侈了。

比如俄国的宫廷女官就说过,“没有比1917年更加繁荣的宫廷,这一年光是皇室穿戴的礼服都远远超过了过往的任何一年。”

德国人也是如此,就在德国民众靠着萝卜度过1917年的冬天时,德国的上层依然在享用来自海外的新鲜食材,英国人能够封锁对于德国民众的粮食运输,但是无法封锁德国上层从海外进口的需求。

法国军人在战争中充分的享受到了保卫资产阶级祖国获得的回报。理论上法国军队有着欧洲最高标准的伙食,但是在法军陆军部自吹“我们的战士总是能每天吃到两顿正餐”后,前线一下子就涌来了20多万封抗议信。一线士兵们声称前线运送的30多万份补给和装备中只有半数能用,新鲜的肉类从来都见不到,平常只能啃油腻、咬不动罐头牛肉,吃盐没放够的咸鱼,所谓的奶酪意面也吃起来像树皮,所有这些食品都掺杂了大量灰土。

最可笑的是,法国军人明明是在本土作战,但是他们的住房问题还不如英国人。士兵在战时住在积水的战壕里,和老鼠、跳蚤为伴。战后休整时,法国的官僚们就懒得管大头兵,因为士兵人数太多,法军严重缺乏大型兵营,军官和士官可以利用权力和金钱占用上好的民居,每天津贴五个苏的法军士兵根本就住不起民宿,只能在农舍里租个铺位睡觉。

在法军的“后方休整区”,也是军官、士官洗浴、厨房、卫生设施一应俱全,士兵严重缺乏厕所、淋浴、厨房,甚至连铺位都不够,只能轮流睡觉。英军高层虽然也一贯不做人,但英国有基督教青年会等福利机构照顾士兵,给撤下来的士兵提供食宿,还为英军士兵返家提供方便。

在医疗问题上,诞生了巴斯德的法国,军医对付受伤军人的处置是谁“身上有个洞,那就拿块抹布堵一下”成了战场抢救最常用语,这使得法军士兵对医院几乎不存在信任感。

而法军军官还有超过德国同行的杀戮特权,可以在战地组建特别战地军事法庭,用来审判他们认为的失职的官兵,惩罚一旦做出就要在24小时内枪决且不许上诉。此外法军军官还很有古风,恢复了罗马时期的“什一抽杀令”,一旦军队败退,团长就能抽奖一样随便挑选士兵进行枪杀。

伟大而坚韧的法兰西军人只存在于法国的报纸和那些精法人士的脑海里,事实上1917年的法国统帅部已经开始不太敢发起主动性进攻了,有限进攻和防御作战成为了1917年法国统帅部的主要选择,法国统帅部也不敢再动员本土的兵员,而开始向海外殖民地招募士兵。

只是在亚洲联盟的中立立场下,英法在亚洲地区获得的支持少的可怜,日本海军不肯进入地中海为商船队护航,而法国无法从法属印度支那和中国获得劳工,这使得法国和英国不得不加大进口物资,因为他们没法用海外劳工来填补后方的工厂劳动力。

在这种情况下,法国的物资匮乏其实要比另外一个时空更甚,其国内矛盾也更加的激烈,对于战争胜利后获得的补充,法国人已经意识到是骗局了,因为德国不可能按照法国所想要的补偿进行赔偿,那样德意志民族就不可能生存下去,所以法国统治阶级所描绘的战后赔偿就不可能实现。

虽然亚洲社会主义者没有和第二国际建立起深厚的联系,但至少双方通过东方会议达成了一定的共识,欧洲主要的社会主义者承认东方的劳工党等政党属于社会主义者的一部分,类似于俄国社会主义传播初期的阶段,因此亚洲社会主义者自然可以通过第二国际的联系对欧洲各国的无产阶级生存及思想状况进行了解。

田均一认同发动法国无产阶级的革命,是因为他觉得法国无产阶级革命是有着发动的社会环境和土壤的,他不明白的是林信义为何又不愿意坚定的支持法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如果法德革命真的能够成功的话,那么就意味着社会主义阵营获得了一整个大陆的控制权,资本主义所控制的英美未必还能再关心亚洲的民族解放运动。

巴布什金也在关注着这个问题,亚洲民主革命同盟成立之后,东方的革命者都在学习中文,以达成最广泛的交流,巴布什金自然也是精通了中文的,所以三人才能进行密切的交谈,相比之下,克虏伯则只能听懂中文,而不能说。

因此当田均一问出这个问题后,他觉得这也是自己想要问的问题,解救出罗莎·卢森堡、卡尔·李卜克内西这些德国社民党的左派,对于欧洲革命来说确实是好事,但利用他们来完成法德媾和,这也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林信义似乎早有准备,对着田均一和巴布什金反问道:“我们都知道,法德革命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胜利的重要一环,如果法德革命能够成功,那么无疑要比俄国革命的胜利更加的震撼人心,全球资本主义阵营将会遭到重创,全球无产阶级等于一下子就拥有了和资产阶级决战的力量。但是,资产阶级不是瞎子,他们同样看得到这点。所以,当法德革命有可能爆发时,法国和德国的资产阶级还会继续对抗下去吗?”

田均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巴布什金则忍不住问道:“可我们主动提醒德国资产阶级和法国资产阶级媾和,难道不是在打击法德革命的力量吗?”

林信义摇着头反对道:“提醒德国资产阶级的意义在于,由德国资产阶级提出和法国资产阶级的媾和,同德国资产阶级向英法美资产阶级投降,这是两码事。前者将会造成法德资产阶级同英美资产阶级的分裂,后者则会造就一个统一的全球资产阶级联盟,我们需要避免后一种情况的出现。

一旦英法美德的资产阶级实现媾和,那么欧洲的无产阶级就不可能有什么革命的机会,美国的物资将会源源不断的送到欧洲,以欧洲的重建来镇压欧洲无产阶级的革命。那样的话,不仅法国和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将失去希望,就连俄国革命也会陷入围攻之中。

所以,分裂法德和英美的资产阶级,实际上是我们对战后欧洲局势需要保证的下限,上限才是建立法国和德国的无产阶级专政政权。只有在这两大资本集团对立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快速的完成俄国革命,并把东欧、中亚、西亚纳入到社会主义阵营之中。

马克思曾经说过,社会主义战胜资本主义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无产阶级掌握了比资产阶级先进的生产力,单遗憾的是,当前世界无产阶级掌握的生产力是不及资产阶级的,特别是在全球许多地区还在殖民政府和封建领主的统治下,资本主义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先进性。

社会主义没有可能同时对付资本主义、封建地主阶级两个敌人,我们只能选择联合前者打倒后者,并期待全球资本主义时代的到来,然后在全球资本主义的基础上建立世界无产阶级联盟,只有在这一思想和物质基础上,无产阶级才能表现出比资产阶级更加代表先进的生产力,从而在全球人民的支持下打败资本主义。

如果全球的无产阶级力量不能压倒资本主义和其他落后社会生产力代表的联合,并且各国的无产阶级还在试图把国家放置于阶级之上,那么盲目的发动革命,只是在损失无产阶级最革命的力量…”

田均一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林信义的想法,但他还是选择支持林信义,毕竟在中国、印度、日本的革命中,林信义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前瞻性。至于巴布什金虽然还存有疑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在革命道路上的领导力是和列宁同级的,至少东方的革命在林信义的推动下是被加速了,以劳工党在社会主义上的认识,其实是不能担负起中国革命的胜利的。

劳工党之所以能够以区区数十人占领了武汉这个工业基地,然后把革命推动到全国去,不仅仅在于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也在于劳工党的几次关键选择都是正确的,只要选错了一次,那么劳工党就不可能保住自己不断胜利的外在形象,对于一个以文盲为主的农业国来说,只有一个不断胜利的团体才能压制住其他思潮的泛滥。

比如俄国社会民主党虽然有着欧洲社民党的支持,但是在俄国民主革命中始终没能获得俄国民众的认可,民意党和社会革命党都比社民党的名声大,这也是沙皇政府抓到前两者就判死刑,抓到社民党几乎都是流放的原因,因为社民党的战斗力在沙皇政府看来简直不值一提,他们只会搞议会斗争和工人运动,甚至都不敢刺杀俄国军警。

后世的大聪明认为沙皇对于社民党实在是太仁慈了,如果把社民党都判死刑而不是流放,那么就不可能出现十月革命了,然而事实上,1905年革命的爆发就在于沙皇军队对温和抗议者实施了屠杀行为,也就是说,如果沙皇政府一早就对温和斗争的社民党下死手,那么俄国革命早就爆发了,都不用等到一战。

俄国社会民主党在斗争初期的几次失误,使得自己内部分裂出了激进的工人斗争派,也就是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列宁甚至把改组后的社民党加了一个工字,以表示布尔什维克和此前的孟什维克是不同的,孟什维克最大的问题是,否认了工人阶级对于无产阶级的领导权,所以在日俄战争引发的俄国革命中把领导权交给了资产阶级。革命的失败证明了,没有工人阶级支持的俄国革命就不可能打倒沙皇的专制政权。

列宁对于武汉革命的评价就是,在恰当的时机利用了满清政府内部的矛盾建立了一个知识分子所领导的民族政权,并迅速的把民族政权转化为了民主政权,然后又推动了无产阶级力量的壮大,最终完成了中国的民主主义革命。在这一革命的过程中,劳工党确实没有走错一步,也没有背叛革命,从而形成了当前的中国民主政权。

在劳工党的诸多领导者中,列宁认为林信义做出的贡献是杰出的,虽然在社会主义理论上略显不足,但是在革命实践活动中,有着惊人的嗅觉,能够在敌人没有做好准备之前粉碎敌人的行动。

巴布什金是认同列宁的评价的,毕竟能够跟得上列宁思路的人,即便是老布尔什维克中也是寥寥无几,但林信义显然是跟得上的。

比如列宁主张“沙皇俄国是各民族的大监狱”,林信义就跟着主张道,“民族自决原则是打破帝国统治的有力武器,只有当各民族意识到自己囚徒的身份,他们才能从不自觉的狱卒身份转变为反对监狱长的革命者。”

列宁和林信义两人的主张,实际上就是在指出,推翻帝国统治的重要一点,就是让各民族实施民族革命,如此帝国政府就会四处失火,从而难以调动资源去扑灭局部的起义。

赤塔共和国的建立,实际上就证明了这一点,除了中国革命者的支持帮助赤塔无产阶级抵抗住了沙皇俄国的军事威胁,赤塔共和国内部的原住民在民族自决的原则下也成为了布尔什维克的坚定支持者,从而极大的削弱了俄国移民及城市资产阶级的力量。

巴布什金之所以要求中国方面开放通往中亚的通道,就是认为可以通过民族自决原则,让中亚地区的各民族转向布尔什维克一方,从而切断沙皇俄国边境地区对欧洲部分的支援。尼古拉二世虽然宣布退位,资产阶级组织的临时政府已经成立,但是拥戴罗曼诺夫王朝的贵族和军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不再支持尼古拉二世这个不断给俄国带来失败的沙皇,不是要求彻底打倒沙皇俄国的统治。

所以,在俄国的边疆掀起一场民族自决运动,将会极大的削弱那些沙皇家族的支持者的力量,从而进一步巩固俄国革命的成果。后世某大帝认为,如果不是布尔什维克搞什么民族自决,那么俄罗斯帝国就不会四分五裂,显然这位大帝连基本的唯物主义都没能弄清楚,俄罗斯帝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历史上只有统治欧亚疆域的罗曼诺夫王朝,在尼古拉二世把数百万俄国人送入坟墓后,罗曼诺夫王朝就已经失去统治的合法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