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田均一、巴布什金都是反对资本主义的革命者,但克虏伯却并没有什么迟疑的。在他看来,劳工党虽然口头上喊着社会主义,可其实对社会主义、资本主义都一无所知,事实上劳工党的大部分党员要求的不是拿到所有的劳动所得,而是强调劳有所得。
这种口号对于德国人来说其实也不陌生,因为在几百年前的启蒙时代,欧洲的思想家已经开始反对不劳而获的贵族封建制度了,这就是新教诞生的思想根源,天主教和贵族们所主张的神权、王权神圣,民众不得质疑教会、贵族的思想,正是被启蒙思想变革的新教所逐步打倒的。
在欧洲,还试图保存贵族不事生产的传统的国家其实只有英国,欧洲大陆的国家在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后都被打破了这种传统,虽然欧洲大陆的贵族也试图保持只从事军事、政治和宗教的工作,但是在外部的压力下,他们也不得不去接触科学和工业方面的工作,而这个外部的压力主要是英国对欧洲的平衡外交政治。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德国的资本家们对于中国劳工党就没有那么的恐惧了,在他们看来,劳工党不过是喊着社会主义口号的新教徒而已,让这些劳工党员去德国参与一下德国的议会政治,估计许多党员更加倾向于支持自由保守党和民族自由党,而不是社民党。
自由保守党主张保护农业,但也支持社会主义的经济政策,支持中央集权政府;民族自由党主张建立一个强大的工业国,并维护国家的统一。而这两种主张都能得到劳工党大部分党员的认同,其接受程度还在反对资本主义之上,因为大多数劳工党成员压根就没见过资本家,他们只知道地主和洋行。
有那个资本家会害怕自由保守党和民族自由党的主张的,不过资本家倒是积极反对一个过于强势的中央政府,因为这将会危害到资本的安全。
巴布什金倒是一个真正的欧洲社会主义者,对于资本有着深刻的认识,但是林信义代表的日本可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中国和日本在这一联盟中占据了主要位置,可以说泛欧亚工业联盟的关键在于两头的德国和中日,俄国其实就是一个提供交通和矿产资源的存在。
俄国革命还需要他们的支持才能赢得胜利,在这样的情况下,俄国的社会主义者对于德国的资本来说自然威胁不大,也是可以进行合作的。只要中日不支持俄国的社会主义者,那么德国资本就是安全的,毕竟俄国不能对抗东西两线的敌对,那样俄国革命也会陷入德国现在的困境。
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克虏伯在田均一、巴布什金面前还是表明了自己对战争的看法,或者说是一部分德国工业资本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当然这部分德国工业资本几乎都在中国有着利益,战争把德国和世界的联系切断,但对于这部分德国工业资本来说,他们依旧还是在关注着世界资本的发展及联系。
正因为如此,像克虏伯、西门子这样的工业资本显然就比在国内的一些金融、工业资本要清醒的多,在战争爆发之前,世界上百分八十的商品消费发生在欧洲,一个不断扩大消费的市场是北美大陆,一个未来的市场则在亚洲。
欧洲战争的爆发,对于德国资本来说,争夺的其实是欧洲以外的市场,主要是那些被协约国占领但又没有被开发出来的殖民地人口,比如南美、非洲、南亚、东南亚及东亚地区。在欧洲人眼中,战前的美国虽然工业产值很高,但是技术水平很低。
比如美国的化工原料生产在战前其实已经接近欧洲的总产量,但是染料及化学药品却需要从德国进口,美国人压根生产不了,这也是战争爆发初期美国反对英国对德国的贸易封锁,这不仅仅影响到了美国商业的利益,也破坏了美国国内的工业生产,没有来自德国的化学品,美国工业就没法完成最终的产品。
但是到了1918年,也就是战争满三年之后,美国人就对维持和德国的贸易没什么兴趣了,因为美国工业界已经完成了升级取代,虽然美国的化学品质量很糟糕,但是在欧洲货物来源被切断的情况下,终究还是赢得了市场,战争期间最大的采购方是军队,军队并不在乎质量问题,毕竟被征召的士兵能否活过一个月全靠上帝保佑,至于军需品的质量带来的人员损耗已经可以不视为一种威胁了。
当拉特瑙这种关注于德国国内生产的工业资本家还在思考战后如何恢复德国工业品的海外市场时,克虏伯和西门子家族都已经意识到,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消灭了欧洲主导全球生产端的地位,美国也好,日本也好,哪怕是中国、印度,都在借助这场战争夺回本地的生产主导地位。
所以,不管这场战争最终以何种方式结束,欧洲资本都已经失去了对于世界工业生产-消费链条的控制权,美国人是不可能把战争期间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放弃掉,然后再进口欧洲工业品的。同样的,日本和中国也在试图封闭东亚市场,不仅仅要拒绝欧洲的工业品倾销,也反对美国工业品侵占自己的市场。
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场战争,德国的军队虽然没能打破英法俄对自己的封锁,没能从世界的殖民体系中抢到更多的份额,但是这场战争确实摧毁了自大航海时代以来所建立的欧洲-世界贸易体系,打破了欧洲在工业技术上的领先地位,世界贸易体系正在瓦解和重建。
德国资本在这个过程中要么像个仆人一样听从英法美资本的指令,要么就是和新兴的民族解放势力合作,从而在新的贸易规则下和试图维护旧贸易体系的力量相抗衡,克虏伯和西门子认为,后者或者更加有利于德国资本,在美国参战后,他们的感受就越发的深刻了。
克虏伯今天来见林信义的目的,就是想要进一步了解,德国该如何在不投降的条件下退出战争,这也是国内一部分政经势力所关心的问题。
林信义对于这个问题也是有所准备的,就如他和田均一、巴布什金交谈的关于欧洲革命和俄国革命的道路问题,实际上和德国如何结束战争的方式也是息息相关的,所以他只是略一思考就对着克虏伯说明道:“在不投降的情况下结束战争,关键在于要让协约国和同盟国都意识到战争已经无法继续了,谁也不可能获得战争的胜利。所以,要退出战争的不仅仅是德国,也要协议国有这样的想法。”
克虏伯迟疑了一下后就说道:“俄国退出战争是有可能的,毕竟俄国在战争中损失太大,俄国民众对于沙皇的专制统治的痛恨已经超过了对德国的痛恨。可是英法意为什么要退出战争?在美国参战后,协约国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且这三个国家有海上航运线路可以补充物资,并不会如俄国那样陷入饥饿的恐慌情绪。”
林信义思考着,并组织着语言分析道:“日德兰海战之后,德国没有打破英国海上封锁的能力,但英国也无力对德国本土实施登陆作战,所以德国本土安全终究还是在于东、西、南三条战线。
不过南线的意大利和东线的俄罗斯都失去了进攻的势能,不仅仅是因为本国的经济出现了危机,其国内民众对于战争的目的也产生了怀疑。因此最终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还是在西线,而西线上协约国的主要力量是英法美三国,意味着只要这三个国家有一个退出战争,协约国也就失去了胜利的希望。
那么德国当前能否维持住西线安全的关键是什么?我认为是德国的工农业生产力,只要战争状态下的德国工农业生产还能维持,那么德国就能在西线坚持下去,但是这个冬天德国的饥饿已经表明,德国的工农业生产秩序已经开始崩溃,而协约国这边却有着美国的新力量加入,所以德国如果不尽快恢复国内的工农业生产,那么德国的失败就是必然结果。
如何恢复德国国内的工农业生产秩序?我认为条件只有一个,结束东线战争,然后打通外来资源流入德国的通道,那么德国至少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至少在德国人力资源枯竭之前,德国就不会在战争中被击败。
而想要让英法美承认战争无法获胜而选择和谈,前提条件就是德国获得了新的战争资源,也就是我刚刚说的,东线战争的结束,国内工农业生产的恢复。那么接下来的重点是,让三国中的哪一国提出和谈并退出作战的问题。”
克虏伯认可了林信义的分析,他也认为德国不能打破贸易封锁是必然要走向失败的,不过他并没有询问关于东线如何结束战争的问题,而是关心的询问道:“英法美三国,除了美国之外,英法恐怕是没法接受和平谈判的吧?就是美国人,在刚刚宣布加入战争的局势下,他们真的肯立刻转变立场退出战争吗?”
林信义则摇着头说道:“我的看法和您不同,我认为美国退出战争反而是最麻烦的。美国看起来是一个国家,实际上只是一群财阀对北美大陆的资源掠夺,在这场战争之前,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美利坚民族,所谓的美利坚民族,也只是当初北美十三州的白人殖民者向西部开拓提出的对抗欧洲国家的一个口号。
因为按照法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属于法国和英国的领土,北美十三州的白人殖民者为了塑造自己拥有美洲大陆主权的天命,才塑造出了一个美利坚民族,而这个美利坚民族除了在西进运动中存在,在南北战争和美国的法律制定中重来没有出现过。
但是威尔逊总统正试图用参加欧洲战争的方式来证明,美利坚民族是真实存在的,美国人的参战不是以欧洲各国的海外移民身份独立参战,而是以美利坚民族的身份踏上了欧洲故土,这场战争对于美国来说意义重大,因此威尔逊总统绝不会轻易的让国内的德国移民或英国移民、法国移民去动摇美国的参战决心。
德国能够期待的,是英国和法国对战争的态度改变。对于英国人来说,推动欧洲战争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维护大英帝国对世界的领导权,而大英帝国对世界的领导权力和欧洲对英国的屈从是分不开的,没有欧洲文明作为大英帝国的羽翼,那么大英帝国在全球各地都会遭到来自工业文明的挑战,布尔战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哪怕是弱小的布尔人,在欧洲工业的支持下,也能让大英帝国消耗大量的资源。
所以,要想让英国退出战争和德国进行媾和,有两种方式可以达到。一个是德国向英国无条件投降,放弃争夺欧洲霸权的想法,那么英国必然会选择保留德国的部分实力以避免法国成为欧洲的领导者。另一个办法是,印度大陆遭到威胁,大英帝国一旦失去了印度,那么也就失去了领导世界的能力,英国人就不可能继续和德国交战下去。”
克虏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德国自然是不愿意向英国人无条件投降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德国工业不可能接受被英国资本摧毁的要求,我们也无法相信法国人会仅仅满足于摧毁德国工业的一部分。但是威胁印度大陆,在现在的情况下可能办到吗?德国军方努力了这么久,反而失去了对巴格达的控制,奥斯曼帝国的军队甚至连波斯湾都看不到了。”
林信义点头同意道:“奥斯曼帝国和德国军方的力量当然威胁不到印度大陆,能够让大英帝国感到失去印度的威胁的,只有民族自决。要想让印度人民选择革命的道路脱离大英帝国的统治,我们得先给他们树立一个榜样,比如波斯的独立。
现在的波斯为俄国、英国、本国的封建领主所控制,贵国军方甚至都能以圣战的口号在波斯掀起对英国人的反抗,可是贵国的立场并不能推动波斯地区的民族革命进程,真正能够推动波斯民族独立运动的,应当是俄国革命。
只要俄国革命进一步转向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那么我们就可以推动波斯的民族革命运动,当波斯人建立起一个独立的民族政权后,印度人民自然就会思考,为大英帝国作战去赢得自由好,还是直接发动革命赢得自由好,我相信大多数印度人应该会选择后者。”
克虏伯这下终于醒悟了过来,为啥林信义如此强调俄国革命的方向了,确实,如果俄国革命是倾向于资产阶级革命立场的,比如新上台的临时政府不仅不肯退出战争,还试图继续战争以赢得协约国分给俄国的战后领土,这样的俄国显然是不可能放弃对波斯的控制权的。
只有一个无产阶级政权,才会主动的放弃对波斯的领土占领,从而令波斯人民转向民族解放运动,这样一来,波斯的民族运动就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场能够波及整个西亚地区的民族解放运动了,在这样的民族解放运动下,大英帝国在印度的统治就不可能不被动摇,这可比圣战的威胁大多了。
克虏伯对于林信义结束战争的说辞又多了几分信任,他于是追问道:“那么法国呢?如何让法国主动的退出战争?”
林信义想了想便继续说道:“法国在这场战争中受到的损失最大,而法国内部的矛盾也在激化,战前被民族主义所激励起来的复仇主义正在瓦解,法国的统治阶级和法国的无产阶级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当前压制法国社会矛盾的不是法国统治阶级的力量,而是战争中所建立的高度集权体系。
所以,法国的统治阶级想要在战后不被革命所清算,那么他们就得赢得战争的胜利,并尽可能的在战争中消灭革命的力量,就是那些在战壕里的无产阶级。
同样的,法国的无产阶级想要在战争结束之后对统治阶级进行清算,重要的不是他们的愤怒情绪,而是他们的组织力量。在这场战争中,法国的激进社会主义组织已经被破坏殆尽,剩下的只有那些支持战争的背叛了无产阶级的所谓社会主义者。
想要让法国退出战争,第一个是给法国的无产阶级送去革命的组织。德国在西线俘虏的法国士兵应当动员起来,让德国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去联合他们,比如被德国政府所关押的卢森堡女士,把战争的责任推给法国的帝国主义者和德国的容克地主,以法德革命来解决法德之间的国家矛盾。
然后,德国政府就可以单独同法国政府进行媾和谈判了。在革命的威胁下,法国的统治者一定会选择放弃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