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第九卷

德国代表主张太平洋联邦服从,但无法代表柏林支持联盟的战后新秩序理念,联盟会议不得不暂停了几日,等待柏林给出明确的答复。

柏林的立场对于联盟的共同防御主张其实影响不大,但是对于战后世界秩序的变革影响极大,按照林信义的说法,“如果柏林赞成战后新的世界秩序,那么亚洲联盟就会采取海上防御,陆上则支持亚欧大陆心脏地区的新秩序重建。如果柏林拒绝,那么联盟就要考虑建立从东欧到中亚地区的陆上防御体系。”

吉田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林信义的野心有多大,和试图成为东亚地区霸主的陆军大陆主义者不同,林信义所瞄准的已经不是亚洲秩序的建立,甚至已经不是一国之奋斗,而是试图建立起横跨欧亚的国家联盟,以此来重建世界秩序。

面对这样宏伟的目标,吉田茂才明白为啥陆军会斗不过海军,而海军上下又为何会服从于这样一个迅速崛起的年青将领,其他人的目光在林信义面前终究是短浅了,所以才会处处受制于林信义的思路,而外务省也是如此。

不过作为留学生中的精英,吉田茂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横跨欧亚的大联盟对于日本的好处,一旦这个大联盟真的建立起来,那么当前欧洲从东亚地区撤退的趋势就不可能再出现反复,因为英法在德国的牵制下已经没法再把多余的力量放在欧洲之外的地区了。

过去英法对于全球的殖民扩张,严格来说是建立欧洲和平的局面下,而这种欧洲的和平是以德意志民族的不统一为代价的,当德意志民族统一之后,法国人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之后就不得不把向海外扩张的力量收拢回国内,从而在中东地区和英国的对抗屈居于下风。

在普法战争之前,法国不仅在埃及占据优势,在巴尔干地区也有着极大的利益,可以说法国是妨碍英国海军控制地中海的最大障碍,但是在德国统一之后,法国在地中海地区开始接受英国海军所建立的秩序,而英国在埃及的势力也越来越强。

当前欧洲战争的根本原因就是,德意志民族已经过了欧洲平衡的力量上限,从反抗法国和俄国的防御姿态转向了称霸欧洲的进攻姿态,曾经是英国用来破坏法俄联盟的打手,现在却变成了威胁英国在欧洲影响力的强力对手,于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表现没什么区别,从全球收缩力量,试图把德国给打压回去。

以日本的实力,这场欧洲战争的结果自然是无法干涉的,日本也就是趁着欧洲大战的机会多赚点钱而已,但是以日本的地理位置,如果能够干涉到欧洲战争的结果,那么好处则是极大的,正如林信义所主张的战后新秩序,实质上就是把欧洲列强势力驱逐出马六甲以东海域,建立起以日本为主导的东亚新秩序。

吉田茂作为外务省的精英,自然清楚建立地区国际秩序对主导者的好处,德意志民族统一之后就是通过重建了中欧地区的秩序,才能令德国发展到今天这样令人生畏的国力。日本如果能够在战后制定东亚新秩序,也就意味着过去那些亚洲主义者所宣扬的兴亚主义的实现,而日本实际上就成为了东亚的领导者,这对于日本国内的帝国主义者来说,原本是需要几十年的奋斗才能完成的目标。

因此,吉田茂很快就修正了自己对于这场联盟会议的立场,开始积极的配合林信义去完成这个欧亚大联盟的设想。他甚至比林信义更加担忧柏林的答案,要是柏林死活不肯放弃自己的战利品,那么大联盟显然就失去了成功的可能性。

林信义的看法也是类似,不过他的心态比吉田茂可稳定多了,对他来说这个目标本就很难实现,能够提出这个设想,就已经是极大的改变了历史,要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德国的资本家和威廉二世会倾听来自东方的建议吗?

4月6日晚间,他在自己家招待田均一和巴布什金,林信义并没有把家迁回东京,依旧让木子居住在青岛,表面上的原因是他认为自己在政变过程中的作为激怒不少军国主义分子,因此不希望家人被威胁,暗地里的原因则是,他不希望让木子和孩子们去经历关东大地震。

在自己的书房内,他向田均一、巴布什金就柏林的答案和战后欧洲局面做了一些猜测,“威廉二世或者不愿意向协约国投降,但是容克地主和一部分德国资本家恐怕是宁可投降协约国也不愿意接受一场德国革命的。毕竟就眼下的战争情况来看,威廉二世投降了也是要被协约国清算的,而其他人则可以让德皇承担战争责任来逃脱罪责,但德国爆发革命的话,他们就会和皇帝一样被德国人民清算。

因此,柏林上层对于结束战争的立场应当有两个,一个是基于德国工业资本的立场,他们想要结束战争,但不希望向协约国作无条件的投降,这样就可以保住德国的工业体系,从而在战后重建德国的经济,威廉二世的立场应当倾向于这一派。

还有一个则是容克地主和金融资本的立场,他们畏惧革命比向协约国投降更甚,因为革命将会让他们失去一切,而向协约国投降则还有可能通过抵抗东方的革命浪潮来获得协约国资本的宽容。他们会把赌注放在,英法需要一个反革命的德国政府身上,因此他们向协约国的投降意愿会非常高。

但是左右这两派主张胜利的不是他们之间的斗争,也不是协约国给与的承诺,而是德国人民的选择。那么德国人民会选择什么?是革命还是胜利?我以为这是非常关键的问题。

假如德国人民想要选择战争胜利,那么最终上层的投降派就会取得胜利,因为试图通过战争胜利结束战争的德国必然会走向全面的战争失败,最终不得不接受协约国提出的投降要求。

而德国人民选择革命的前提就是清醒的认识,这场大战必然以德国的失败告终,为了不让德国统治阶级的失败变为德意志民族的失败,那么德国人民就必须要拥抱革命。只有革命才能挽救德意志民族不受协约国资本的奴役…”

田均一只是认真的听着林信义对德国社会的分析,对他来说这是有益的学习,但是对于巴布什金来说,德国革命是欧洲革命的重要一环,毕竟在马克思主义者的不断研究和讨论总结下,社会主义者都认为,无产阶级想要战胜资产阶级的关键,就是要在最先进的工业国内取得胜利,因为只有当无产阶级掌握了最先进的工业力量,才能打倒全世界的反动势力联合。

俄国革命对于欧洲革命来说只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能够让整个资本主义大厦垮台的是英法德三国的革命胜利,因此布尔什维克们自然是关注德国革命的,这也是托洛茨基的革命理论能够吸引许多社会主义者的原因。

巴布什金因此就问道:“难道我们就不能先在俄国取得革命的胜利,然后去援助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吗?”

林信义看着他温和的回道:“欧洲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三年,连俄国这样的农业大国都开始陷入了饥饿之中,革命只能解决社会财富的分配问题,但是不能变出粮食和物资,粮食和物资是需要劳动者去生产出来的。而当前能够喂饱欧洲的粮食在什么地方?在美洲和东南亚地区,主要在英美的控制之下。

所以,欧洲革命如果不能迅速的获得对于美洲和东南亚粮食产地的控制,那么这场革命就没法解决人民的饥饿问题,不管革命的理念多么的高尚,无法让人填饱肚子的革命终究是不能获得人民支持的。

我们很快就能在俄国革命中看到这一点,不管临时政府如何向俄国人民许诺,只要打败了同盟国俄国就能获得多大的利益,但只要临时政府拿不出面包来,那么这个政府很快就会被俄国人民所抛弃,谁能给俄国人民发面包,谁就是真正的革命者。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英法美都不可能绕过德国和土耳其的封锁给俄罗斯送去面包,这就意味着俄国人民只能选择退出战争,然后自己去向地主和富农索要面包。这就是布尔什维克能够获得胜利的必然之路,我相信列宁同志已经看到了这一点。

但是德国的情况就不同了,当协约国意识到德国有爆发革命的风险后,必然会放弃对德国的粮食封锁,以此换取德国统治集团的投降。到了那个时候,德国的反动势力就会和协约国的反动势力联合起来,然后对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势力进行绞杀。

俄国人民对于德国人民最大的支援不是武器和军队,而是如何保障德国人民免于饥饿。所以,德国革命想要获得胜利的前提,就是俄国必须尽快推出战争并恢复生产,建立起和德国工业产品进行交换的贸易路线。

而想要建立起这样一个贸易体系,波兰的独立就不可避免。一个独立的波兰政府可以压制住国内的波兰民族主义浪潮,也能在俄国和德国之间建立缓冲区,从而让俄国和德国暂时放下对各自的提防,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生产和恢复阶段。”

巴布什金对于林信义的分析也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就意识到林信义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俄国革命想要获得成功,确实需要满足俄国人民的意愿,这个意愿就是土地、面包、和平,而不管是土地或和平,最终都是为了解决面包问题。

他站在列宁的角度去思考了一下,作为一名老布尔什维克,他和列宁的交往也是深厚的,因此他还是清楚的了解列宁在一些问题上的基本立场的。林信义说的不错,如果是列宁的话,就绝不可能支持临时政府的继续战争的主张,那么回到俄国的列宁必然会把临时政府视为革命的目标。

巴布什金开始考虑,或者应当建议波兰的同志为独立的波兰做好准备工作,这样才能避免波兰的民族主义者为协约国所利用。波兰的民族主义者几乎都是协约国的支持者,一旦俄国退出战争,那么协约国必然会支持波兰民族主义者复国,这这样的波兰显然是不可能同意俄国和德国在自己的国土上进行贸易联系的。

就在三人交谈之际,弗兰茨·克虏伯带着一份电报匆匆前来拜访林信义,于是三人的谈话变成了四人谈话。克虏伯带来的电报来自美国,电报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刚刚美国政府向德国宣战了,理由是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对美国商船的自由航行构成了威胁。

虽然林信义早就对美国的参战做出了预测,但克虏伯接到电报时还是相当的沮丧,他来找林信义的目的,就是为了战后德国的重建问题请求一些意见。

林信义给德国工业界提出的欧亚电力联盟,确实得到了不少德国工业资本的支持,其中最为积极的还是西门子家族,在中国的电力事业建设中,西门子家族正迅速的成长为一个真正的跨国企业,而不再是一家德国的出色企业。

和德国的电力事业相比,中国的电力事业带给西门子的挑战性更大,也更有技术升级的空间,毕竟德国的面积还是太小,西门子公司在德国推动电力事业时,遇不到很多特殊情况,这也是美国电力企业在成长性上更出色的原因,美国辽阔的国土带来了诸多需求,使得美国的电力企业可以不断升级技术并降低成本。

而西门子公司在中国的事业,很快就给自己带来了重大的扩张机会,由于中国的地方辽阔,且地形、气候都非常的复杂,因此西门子公司不仅极大的提升了自己的技术,也开始跨行业投入到了铝冶炼等有色金属的冶炼事业中。

中国有着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虽然缺乏石油和富矿,但是对于德国来说却是真正的资源大国,而且中国还有着极为廉价的人力资源,只要能够稳定住社会秩序,并把人力组织起来,西门子公司在中国的发展就几乎遇不到什么障碍。

在中国享受到好处的西门子公司,自然是希望把东方模式向欧亚大陆扩散的。电力事业即便在欧洲都是一个新事物,在战争爆发之前,甚至连德国这样的新兴工业国都没有完成电力普及,因此欧亚大陆的电力事业对于西门子公司来说,是真正的蔚蓝色的大海,更别提之后以电力为本金发行的大陆通用货币了。

阻碍德国工业界接受林信义这个泛大陆电力同盟的计划的根本,不在于这一计划的可行性,这计划的可行性比三B铁路高多了,他们担忧的是革命是否真的能够受到他们的控制,扫平欧亚大陆心脏地区阻碍德国资本的政治力量,然后又不会对德国资本造成威胁。

不过,随着美国宣布参照,克虏伯觉得德国已经没有了选择,或者说已经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了,只要一不留神,当德国军方选择了和协约国媾和,那么德国工业就只能被迫接受现实,对于协约国的操守,他们确实没法信任,毕竟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撕毁了战前签订的国际协议,并没收了德国人在海外的私人资产,那些不信任中国人能保护德国资产的德国人,也有选择把资产转入美国的,现在美国参战就必然会没收这些德国人的财产。

战争还没有结束,英美资本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贪婪,德国资本如何敢相信德国宣布投降后,他们的财产还能保得住?林信义给出的泛大陆电力同盟,不仅保住了德国工业的存在希望,也为德国工业打开了战前就想要的市场,自然就获得了德国工业资本的青睐。

克虏伯收到美国参战的消息,第一时间跑来寻找林信义询问,其实已经表明了德国资本对于保持自己的战后独立地位,其实是比较坚持的。而克虏伯在林信义的书房内看到田均一、巴布什金,也进一步相信了,这位日本人或者真的有协调泛大陆工业同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