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第九卷

负责和英国人就东亚秩序进行沟通的外相牧野,不过牧野也不得不放弃自己所主张的外交独立性,和林信义进行沟通,因为没有海军和企画院的认可,外务省压根就不能决定什么外交策略,最后只会变成对于英国人的欺骗。

外交独立性导致国内政治的混乱,从而让英国人感到不满,最终日英外交关系破裂,这条道路显然是外务省的精英们没法接受的。因此牧野不得不和海军、内阁进行协调,承认海军的利益和内阁对外交的指导权,从而避免外务省制定无法被国内政治认可的协议。

从这一点来说,外务省的外交路线决定权,实际上已经从少数精英的决策变成了为政府整体战略服务,这无疑是一种进步。当然,对于牧野这些外交精英来说,依然是一种失败,虽然他们摆脱了元老对外交路线的干涉,但又换来了代表内阁的对外交问题的指导权力。

不过林信义并不会对牧野为首的外交精英做出什么让步,因为他和陆海军的其他人不同,陆海军需要外务省为自己的军略进行外交活动,但他可以通过日共和亚洲民主革命同盟的联系同各国进步力量进行沟通,简单的来说,外务省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如果外务省要自行其是,那么他其实是可以另起炉灶来完成内阁的外交路线的。

当然,如果外务省的精英们能够理解日本内阁的政治路线,并对外交路线进行协调,从而放弃所谓的外交独立性的价值观,那么他并不介意和外务省合作下去。在他看来,所谓的外交独立性实际上就是欧洲贵族政治的一种外部联系,并不适合于民主政府。

三十年战争对于欧洲各国来说并没有赢家,当各国统治者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之后,就达成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从而令欧洲步入到了协议时代,而宗教和世俗生活开始分离。欧洲近代外交的历史其实就是协议时代的产物,外交的精髓在于维护本国贵族的统治权力,而非国家的利益。

正因为近代欧洲外交的精髓是维护本国贵族的统治权力,所以秘密外交就成为了协约时代的主流外交方式,这种秘密外交看起来具有着外交独立性,但实际上代表着贵族阶层的独立意志,因为普通人压根没法进入到欧洲外交的领域中去。

欧洲协约的基本精神不是维护英国、法国、德国这些主权国家的利益,而是英王、法王、德意志诸王侯的权利和义务,从而避免神权和革命威胁到本国贵族的统治,这也是沙皇俄国从欧洲之外变为欧洲边缘存在的缘由,因为欧洲各国王室需要沙俄的力量扑灭法国大革命带给全欧的革命之火。

撇开了贵族统治谈外交独立性,这就属于沐猴而冠了。日本从来不是一个贵族统治的国家,东亚各国除了朝鲜之外,实际上都是精英官僚掌握国家统治权,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贵族天生就拥有权力,而皇权也无法夺取其权力,但是除了朝鲜之外,东亚各国的统治权力都是集中于最高统治者手中,辅助最高统治者的是精英官僚而非贵族共和,所以贵族只有身份而无权力。

维新政府推翻了江户幕府,组建维新政府的也不是京都华族而是西南各强藩的下级武士,他们所追求的政治形态,也是选拔有才能的精英领导政府,当然他们觉得自己就是被幕府埋没的精英。所谓的天皇制国家,实际上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决定维新政府前途的还是倒幕联军中最后获得胜利的精英们。

那些接受了英国外交思想的外务省精英官僚,他们所主张的独立自主的外交路线,也不是代表天皇和日本的贵族阶层利益,而是代表的个人的政治理念,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独立自主的外交,实际上也是精英官僚治国的理念,和欧洲的外交不是一回事。

有鉴于此,林信义自然不会接受什么外交独立的思想,因为这些日本外务省的精英甚至连欧洲外交的发展历史都讲不清楚,只是空谈外交独立所带来的好处,实际上就是为了提升外务省的政治地位。

因此他和牧野就日英会谈的主旨直接定下了基调,“亚洲联盟的基本诉求就是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亚洲秩序的建立和这两点是分不开的。英国政府如果接受这两点诉求,那么什么问题都可以谈,如果英国政府不认同这两点,那么谈什么都没意义。”

对于种族平等一事,牧野伸显是认同的,作为一名日本人,他在英国留学的期间就尝试到了白人对有色人种的歧视,而英国人最歧视的还是那些被英国所征服的有色人种,比如印度人。英国人的这种态度,对于日本留学生来说就变成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摆脱被列强征服的困境,成为列强中的一员。

而日本虽然通过日清战争初步确立了在东亚地区的独立地位,但是美国人在夏威夷的吞并行为,并随之采取的对日本移民的限制,都让日本人感到了耻辱。

日俄战争的胜利虽然极大的增强了日本人的自信,但是却也进一步激发了美国西海岸对于日本移民的排斥,过去的排华法案日益变成了排日风潮。

正是美国人的这种行为,使得牧野伸显认为种族平等是日本对外关系的一个重要支点。当然,牧野等外务省精英所认同的种族平等,并不是全面的有色人种和白种人之间的平等,而是追求日本人获得种族平等,也就是所谓的脱亚入欧。

只是林信义所主张的种族平等显然是超越了牧野的想法,因此他不免有些迟疑的回道:“追求种族平等对于日本外交来说确实是一个有力的口号,但是追求所有种族的平等,日本似乎没有那样强大的实力,外交关系是依赖实力而非道义进行协调的。我们向英国人提出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实际上就是在反对大英帝国存在的合法性。”

对于牧野的疑惑,林信义倒是并不意外,他在印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思考的印度精英,这些印度精英和牧野其实没什么不同,都受过良好的英国式教育,并认同英国的民主制度,敬畏大英帝国的力量,因此主张和大英帝国进行妥协而非斗争。

他于是对着牧野说道:“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改变了世界,当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所谓的欧洲文明将会变成废墟,过去欧洲人所建立起来的殖民体系及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价值观,将会受到普遍的质疑,因为正是这种殖民体系和社会价值观念摧毁了欧洲文明。

我认为,当战争结束的时候,欧洲将会陨落无数王冠,新的社会价值观和人民对文明的反思将会意识到,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只会摧毁文明,而非缔造文明。

日本要想在全新的世界秩序中建立起自己的话语权,就必须拿出一个能够为世界人民所接受的普遍性的价值观。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正是为了解决欧洲战争结束后重建世界秩序的思想理论,如果我们不提出这样的价值观,那么欧洲战争结束之后旧的势力卷土重来,那么世界又将为强权所统治。

我相信牧野外相应该很清楚,日本虽然在东亚地区有些力量,但还远远达不到欧洲强权的标准,特别是欧洲强权和美国都是白种人建立的,我们如果承认强权即是公理,那么日本只会成为白种人强权的附庸,不可能建立什么亚洲新秩序。

如果出现了那样的情况,那么亚洲联盟也是无法维系的,因为亚洲各民族不会支持一个和欧美列强站在一起的新列强来统治他们。没有亚洲各民族的支持,那么日本就会陷入各方势力的包围之中,您是学过英国外交的,那么您应该很清楚,当一个国家在外交上陷入孤立时,也就是面临失败之际。”

牧野伸显和林信义交谈了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接受了林信义的主张,以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作为和英国会谈的基础精神。对于英国驻日大使来说,这场会谈是极为艰难的,因为牧野为首的日本外交官拒绝了英国提出的利益均沾,而始终在强调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的两个问题上。

爱德华.格雷子爵收到的东京会谈的内容,也不得不对首相及同僚表示道:“和日本人的会谈看起来不太可能有什么进展了,日本人要求的不是一两个地区的利益,而是试图把南洋及东南亚地区纳入到亚洲联盟控制下的新秩序。”

爱德华.格雷子爵的同僚其实知道格雷子爵在哀叹什么,战争持续了一年多,依然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从伦敦的战争变成了大英帝国的全面战争。虽然伦敦能够以大英帝国的名义加入这场战争,但在战争初期,伦敦趾高气昂,对着海外各殖民地指手画脚,丝毫没有给他们对战争拥有什么发言权,毕竟在伦敦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战争,大英帝国曾经面对过无数次战争威胁,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但欧洲战争的规模终究还是超越了伦敦和巴黎的想象力,在意识到如果不倾尽全力就可能会输掉战争后,英法政府对于海外殖民地政府开始有所低头。

比如英国人对印度人含糊的表示,只要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尽力,那么他们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自治权力,同时又对澳大利亚人承诺,他们将会获得更多的自主权力,伦敦不会赞成有色人种和白种人拥有同等的权力。

也就是说,大英帝国正不得不用共识来维系各个地区民族对这场战争的支持,而不是继续用伦敦代表大英帝国来推动这场战争的继续,这其实也意味着伦敦正在失去对于大英帝国事务的绝对控制权力。

爱德华.格雷子爵领导的外交部,宁可在实际利益上给与日本人一点好处,也不愿意在种族平等和民族自决的问题上和日本人达成什么共识,那将会先令大英帝国内部的共识出现分裂。

阿斯奎斯首相正在被欧洲战争和爱尔兰问题所困扰,这场欧洲战争正在快速的消耗英国人的年轻人,而为了把战争继续下去,他又需要和反对爱尔兰独立的保守党合作,这就使得其不断受到舆论的攻击。

首相向格雷子爵表示,英国不可能和日本人达成什么种族平等、民族自决的原则,这将会令保守党暴跳如雷,当前的内阁就没法维持下去了,而爱尔兰人也会向伦敦索取独立的权力,他最后表示道:“我宁可把荷属东印度群岛丢给他们,也不会接受他们提出的那些荒唐理论。”

作为阿斯奎斯的坚定支持者,格雷子爵也同样赞成首相的看法,和日本人达成观念上的共识,比丢掉南洋的那些小岛还要麻烦。

伦敦的这种看法很快就通过电报传回了东京,英国人最终以在荷属东印度群岛问题上做出让步,主要是两点:第一接受荷属东印度群岛下各民族的自治权力,反对荷兰政府对群岛采取不人道的武力威胁,亚洲联盟有权派出代表团调查群岛上各民族的生存情况,以维持当地的基本人权。第二是承认北婆罗洲为文莱王国不可分割的领土,英属北婆罗洲特许公司只享有资源开发权,无权割裂文莱王国的国土。各国资本在该地区享有平等贸易的权力。

1916年10月的英日南洋问题备忘录,实际上等于是取消了荷兰对于东印度群岛的殖民权力,荷兰女王只是在名义上为该地区的国家元首,而南洋各岛屿开始对各国资本开放,实际主要是日资、华资和借用华资名义的德资、美资。

英国和法国资本因为战争不得不在该地区采取了收缩姿态,日本政府获得了米里油田的开采权和文莱地区的石油租借地。川崎和三菱组建了日本石油会社,开始进军南洋石油开采行业。

荷兰政府是这一备忘录最大的受害者,但是荷兰人却无可奈何,因为在战争的威胁下,荷兰政府只能竭力维持自身的独立,德国人虽然对荷兰人表示同情,荷兰是德国进口外部物资的一个主要渠道,但是德国资本也不可能去刺|激日本人,日英之间为荷兰问题爆发冲突,实际上是有利于德国的。

英国人用荷兰人的利益缓和了日英在亚洲的冲突,英国人也只能先记账,等待战后再处理日本人,不过借助这一备忘录,英国政府终于和日本政府达成了新的贷款协议,从而让日本对俄国的出口采取了资金的保障。

于此同时,日本方面也从英国手中获得了造船技术的转让,主要是商船制造技术的转让,因为英国在商船吨位上的损失已经没法依赖自己的造船能力进行补充了。日本虽然拒绝加入协约国一方作战,不过却把一些旧驱逐舰出售给了协约国,以用于护航。

林信义领导的企画院对1917年的工业发展,主要放在了两个领域,一个是造船产业,一个是组建跨越太平洋的商船、渔船网络。造船产业就不用说了,德国的破交战及欧洲战争的规模扩大,使得世界航运市场出现了极大变化。

战争爆发前,跨越太平洋的航运费用,每吨不过5美元,这还是美国到上海的价格,回程费用更低,因为中国出口美国的货物不多。到了1916年10月,横跨太平洋的货物运价已经接近20美元一吨,而从上海到伦敦的运费则从2英镑一吨上升到了15-20英镑每吨。

日本于1915年制造了9万吨轮船,到了1916年底时已经突破了16万吨。投资造船产业的热情居高不下,而这也极大的促进了千叶县和九州的钢铁厂,并进一步加大了对于海外铁矿石和焦炭的需求,并再一次出击了对于大型矿石运输船的需要。

企画院的目标瞄准了南洋地区的煤炭及铁矿,印度铁矿虽然日益成为日本钢铁厂的主要来源,但是印度的基础设施的落后及英国人的阻扰,使得日本人更需要一个更加靠近自己控制区域内的优质铁矿石来源,南洋群岛的秩序变更,带来了这一机会。

而跨越太平洋的贸易网及捕捞业发展,则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海洋资源,及取代欧洲资本撤离后对南美地区的资本补充。智力的铁矿石和哥伦比亚的煤矿,实际上已经被纳入了日本的海外产业,特别是为了对抗巴拿马运河修建的哥伦比亚铁路,成为了沟通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通道,哥伦比亚的煤从太平洋港口运输到南美各地,从而取代了英国煤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