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第九卷

濒临海边的热海,有着海风不断吹拂,加上伊豆半岛的山林,其实这里不仅是冬天的圣地,夏天也是相当不错的避暑之地。

弗兰茨·克虏伯很喜欢这里,他觉得这地方既有德国的森林之幽静,又有着意大利海滨那种阳光明媚,因此在这里等待时,他倒是很好的享受了一下日本的山海美景。

不过,和林信义的会面,让他从度假的心情中脱离了出来,他和林信义并不是第一天见面,这个东方人也许未必会真诚的告诉他所有事情,但是他为克虏伯家族做出的战略分析确实没有什么错漏之处,这也是克虏伯中国公司能够不断壮大的原因。

从目前欧洲的局势来看,克虏伯公司十多年前在中国的投资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使得当欧洲战争爆发之后,虽然本土的对外贸易渠道被切断了,但是克虏伯公司还可以依赖中国公司维持海外市场的基本份额。

这就意味着当欧洲战争结束后,克虏伯公司将会很快从战争的损伤中恢复过来,毕竟战时的军需生产虽然有利可图,但并不能帮助克虏伯占据世界市场,而没有了世界市场的支持,克虏伯公司就会变成一个本土企业,这对于越来越小的世界来说显然是一种后退。

而让克虏伯下定决心在中国建立海外基地,正是林信义对其做出的分析,事实证明对方并没有对他说什么大话,局势的发展正如对方所描述的,战争爆发后英国首先想到的就是切断德国的对外贸易通道,并且开始没收德国在海外的投资和商船。

有了这样一次成功的预测,克虏伯自然相信林信义现在告诉他的分析也是真实的,但他依然心有不甘的问道:“照你这么说,德国就只能不可避免的走向失败,而我们却没法做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吗?”

林信义为克虏伯到了一杯清茶后说道:“这取决于您是如何看待失败这回事的,对于日本人来说,失败乃是常有之事,生存才是第一要务。我们日本人无时无刻都在面对失败,但终究还是生存到了现在,所以失败其实并不可怕,放弃了生存才是最可怕的。”

克虏伯有些迟疑,他反复思考了林信义的话,才点头认同道:“生存问题确实是德意志民族的第一要务,但是欧洲毕竟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我相信即便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失败了,也不至于会比普法战争中的法国人面对更为刻薄的要求。你是不是对于德国的未来过于悲观了?”

显然克虏伯并不认为德国会因为一场战争的失败失去生存的权利,因为欧洲文明的繁荣,使得欧洲人难以想象,那些用来对付有色人种的灭绝手段会用在白人身上。在克虏伯看来,他不希望德国失败的最大原因,也就是德国会因为这场失败失去欧洲帝国的梦想,最终成为低于协约国的二流国家,也就是德意志统一之前的衰败模样,这是作为一个德国人难以接受的前景。

林信义从内心是认同克虏伯的看法的,确实,就算是英法再怎么憎恨德国人,也没法用对待美洲印第安人、澳大利亚土着和印度人的方式对待德国,毕竟德国在历史上就属于欧洲的一部分,欧洲文明中就有着德国哲学家的不小贡献。英法如果试图彻底的消灭德意志民族,首先就会让欧洲文明出现崩坍,这意味白种人和野蛮人并无差异性。

不过在克虏伯面前他并不会表现出这样的认同,他一边思索一边组织着语言向对方解释道:“在我看来,人类有历史记录以来的一切战争,实际上都是为了两个原因,一个是对资源的争夺,一个是对社会财富分配权力的斗争。

在工业革命之前,对于资源的争夺都是诉诸于直接的暴力,战胜者夺走战败者的一切,包括其生命,这就是帝国的扩张疆域历史。工业革命之后,工业国对于农业国的掠夺开始变得更有效率,不仅仅物质资源,乃至于人的劳动力也成为了一种资源,所以就出现了殖民体系。

而当前科技的发展,不仅仅农业国,就连初步工业化国家都成为了更高级的工业国的掠夺对象。这就意味着,刻意保持殖民地落后形态的殖民帝国实际上已经不适应发达工业国的掠夺方式。

按照目前的工业技术的发展,世界应当分为三个层次,发达工业国,普通工业国和农业国,发达工业国不再直接去掠夺农业国的资源,因为太过低效,它必须对普通工业国进行掠夺才能维持自身的资本高速增长。

也就是说,普通工业国成为了辅助发达工业国掠夺资源的一种工具。就好比英国人需要美国人用轧棉机把棉子去除之后的皮棉,而不是直接供应原棉,这样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但是,什么样的皮棉更加适合于英国的棉纺织机器,而不是德国的棉纺织机器,这需要英国给美国人制定标准。

也就是说,对于普通工业国和对农业国的掠夺其实是不同的,农业国的生产其实并没有什么标准,因为原物料几乎都能被普通工业国利用起来,但是对于发达工业国来说,适合于自己机器标准的初级工业品,本身就是减少了加工成本,这就是一种资源上的节约。

因此,发达工业国和发达工业国的竞争,最终就会变成各种工业标准的竞争,而这些工业标准整合到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或者说是工业道路的一个前进方向。

我认为这场欧洲大战关系到德意志民族的生存问题,其实就建立在当前的世界工业标准体系其实并不统一,但粗略来算至少有三种,一种是英国的英制标准,一种是以法德为核心的公制标准,还有一种是美国人的混合标准。

这场欧洲战争以德国的失败而告终,那么就可能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英制标准将会统一全球工业,德国今后只能被限制在地区工业体系内,无力再领导世界工业体系的前进;另一种就是欧洲两败俱伤,美国趁势而起,美国的工业标准将会成为全球工业体系的标准,欧洲将会从世界的领导者退后。

这两种结果对于德意志民族来说都代表着一个结果,就是德意志民族将会从世界文明的核心位置后退,成为第二流的民族。当一个民族从文明的核心位置退下来会遭遇什么,只要看一看中国人就明白了,虽然他们在世界文明的核心位置待了数千年,但仅仅这两三百年的落后,就差点让他们灭亡了。

所以我认为,德意志民族现在不应当考虑当下战争的失败问题,而是整个民族的生存问题。不先考虑清楚这个问题,那么这场欧洲战争的失败将不仅仅是一场失败,它还会变成德意志民族的生存问题。”

克虏伯默然不语,他并不觉得林信义是在夸大其辞,反而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确实,随着科技的发展,工业产品变得越来越复杂,精准程度也越来越高,哪怕其中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引发最后组装成品的失败。

德国和武汉之间的生产链条,实际上已经把统一标准放在工人技艺之上,如果不能按照标准完成零部件,即便工匠的技艺再好,他最终也没法在成品上体现出自己的技艺,反倒是粗略培训过几个月的青年工人,只要能够完成自己工序内的标准工作,那么其生产的零部件就能变成成品的一部分,从而完成整个生产。

工业标准,确实已经成为了大批量生产和跨国生产合作的基础。这一点对于德国工业界来说,已经认识的越来越明晰了。林信义的分析,只不过把工业标准提到了更高的高度,未必是一种夸大,而更像是一种预言。

思考再三之后,克虏伯向林信义询问道:“你说的或者是有道理的,但未来的工业标准之争,不应当仅仅只是尺寸之争吧?如果仅仅是尺寸的话,我并不认为德意志工业会就此落败。”

林信义点了点头后说道:“当然不限于尺寸之争,工业发展的核心动力,实际上还是依赖于能量,欧洲的工业体系实际是以煤炭为能量来源的,但是内燃机的出现,使得石油的价值大大的提升了。整个西欧地区难道发现过石油吗?

所以,英国和美国现在都把精力放在了石油工业体系上,而德国工业还在如何提升煤炭的热效率,从目前来看,石油在航运事业上的优势不断领先于煤炭,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世界将会从煤炭能源进入到石油能源时代。

德国工业在煤炭能源上的领先优势都会被石油工业的发展所抹杀,作为世界上石油储量最为丰富的国家,美国将会在石油工业上一骑当先。一旦石油工业统一了世界工业的标准,那么所有的资源都会被迫和石油挂钩,德国工业还拿什么翻身呢?”

克虏伯再一次沉默了,石油在内燃机上的引用,确实是展现出了自己的优势,比如中国和日本都在推动内燃机的技术研究,一方面是为了利用来自美国加州的廉价石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提升工业效率,正如林信义所言,在航运事业上石油的优势太大了,而中国对东北地区的开发更加离不开依赖内燃机发动的农业机械。

一台拖拉机加上一套犁,只需要4个人就能够干完50个人加上150匹马牵引的单座双轮犁的工作量,这样的效率已经超过十倍了。对于东北广大的荒芜之地来说,现代农用机械实在是真正的神兵利器,也难怪中国人越来越重视石油的问题了。

克虏伯不得不承认,如果林信义的预测变为现实的话,那么德国的工业技术确实将会从领先地位变成了跟随前进的地位,这对于德国工业界来说确实是个灾难,这其实就意味着德国工业的对外扩张之路被堵死了,只能在少数领域保持着一定的优势。

如果世界是和平的,那么德国工业还能够凭借这样的技术优势享受一段时间的幸福,但是中国的下场已经告诉了德国人,当一个民族试图靠着吃老本来维持自己的孤立经济圈子,那么当它被外力打破时,整个国家都会呈现出野蛮化,这是克虏伯这样的德国工业人士所无法接受的。

于是,克虏伯也偏离了自己来日本的用意,向着林信义请教道:“你既然已经考虑过了德国在这场战争中失败的结果,那么你总应该思考过德国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吧?我想,德国的失败对于东亚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东亚一样不出产石油。一旦让英美掌握了世界工业体系的制定标准,他们恐怕是不会允许东亚脱离自己的控制的。”

林信义倒也爽快的认同道:“您说的不错,德意志民族遇到的问题并不单单只是德意志民族的问题,同时也是世界其他民族的问题。以英美的种族主义倾向,由这样一个以盎格鲁-撒克逊民族来领导世界文明的前进方向,那么世界其他民族恐怕不是变为印第安人,就是印度人的下场。

所以我们是真诚的希望德国能够在欧洲战争的失败中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的。但是这种独立性要依赖于德意志民族自己去掌握,我们这些外人能够提供的帮助并不大。”

克虏伯想了想问道:“德国在失败后如何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林信义思考着说道:“以煤炭为能源的工业体系其实并没有完全落伍于石油工业体系,比如电力就极为适合煤炭能源基础的工业体系。恰巧的是,电力又极为适合大陆国家,以电力作为基础能源,就能在亚欧大陆上建立起一个泛大陆电力联盟,然后以电力作为新德国马克的储备金,从而脱离国际黄金本位制度。”

克虏伯有些跟不上林信义的跳跃思路了,他楞了好一会才说道:“泛大陆电力联盟和以电力作为新德国马克的储备金,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想法,但战败的德国能够建立起这样大陆联盟吗?”

林信义点了点头道:“战败的德国确实建立不起这样的大陆联盟,但是欧洲战争带来的亚欧大陆的民族及民主革命运动,却是建立大陆联盟的思想基础。

阻碍这一联盟成立的其实是亚欧大陆上的封建领主和帝国主义者,欧洲大战对于亚欧大陆的统治基础的动摇,正是一场蔓延大陆的革命浪潮的大好时机,我们应当引导这股革命浪潮,让它们去摧毁阻碍联盟建立的力量,而不是把矛头指向德国的工业体系。

在我看来,当前阻碍联盟最大的力量其实有二,一个是德国内部的容克军官团,另一个则是被英法资本家所驱使的沙俄政府。只要两场革命就能摧毁他们,从而建立起泛大陆革命同盟,并在这基础之上建立起泛大陆电力同盟。

当革命的同盟加上电力联盟,那么英法在印度及西亚的力量就会被革命所摧毁,而在废墟上建立起德国工业的标准,新的世界秩序也就形成了。从目前来看,亚洲石油的主要储备地区正是在波斯湾一带,只要能够控制住这一地区,那么泛大陆电力联盟也就有了和美国石油工业相抗衡的物质基础。”

克虏伯被林信义的这番话说的心情忽上忽下,他只是想要一个避免德国失败的可能性,但林信义却给了他一个如何赢得世界的方案,这可真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他不得不承认,田均一等人之所那么信服这个日本人是有理由的,因为他总能在不可能之中制造出一个让人难以直视的梦想。

克虏伯没有说服林信义,反倒是被林信义给说动了信,他在热海和林信义密谈了三天,就泛大陆电力联盟的问题讨论了许多问题,最终他认为这个梦想并不是那么的不切实际,事实上是有可能完成的,只有在亚欧大陆上建立起一个超越主权国家的工业联合体。

克虏伯带着和林信义讨论的结果离开了日本,他需要和其他人商议一下,这个其他人指的自然是德国工业界的巨头,这样的大事件自然不是克虏伯一家能够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