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窗户照射在了靠着窗边的桌上,林信义沐浴在阳光下和堂本敬一下着从中国带回的象棋,东京的气候其实和宁波、上海差不多,夏天的阳光固然毒辣的令人头晕目眩,可秋天的太阳大部分时候都是和煦的,照在人身上只是微微发热而已。
在经历过了印度的猛烈阳光之后,林信义觉得这种阳光简直是温柔,因此坐在这样的阳光下下着棋确实令他很是放松,只不过他此时却也并没有把心思完全放在面前的棋盘上,口中还和房内的其他人讨论着关于文化课设立的问题。
“…虽说部里已经打算把一楼这三间房间交给文化课使用,不过我认为部里对于文化课的设想还是太过保守了。按照他们的想法,文化课只要弄一个宣传组,按照部里给的任务去宣传一下就好了,这样文化课岂不是成了打杂的,我估计部里给的编制都不会超过10个。”
坐在林信义对面的堂本迟疑的把车推上前挡住了对方的马,口中也附和道:“确实,若是文化课真的由您来主持,我们就算不能和第一班比,也不能让第四班落后于第二班和第三班吧。不过第四班的班长已经出缺,不知谁会来接手,也不知性格如何。”
林信义连续将军,然后顺手把堂本的车给吃了,“虽然还不知是谁,不过应当是舰队有功人员,今次晋升少将,或者大佐中名望较高者,可能性较大。不过谁来当第四班班长和我们关系不大,海军中对于情报工作和文化工作了解的可谓是寥寥无几,瞧瞧他们把情报部都快办成作战二部了,就知道这些人的脑子里除了打仗,也就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了。
文化课虽然隶属于军令部,不过我们要知道我们要搞的是海军的文化,不是军令部的文化,也不是海军的御用文化,所以,虽然文化课挂在军令部下面,但我们要有独立的工作思路和独立的财政预算。光靠军令部给的那点预算、编制,那么文化课就没什么发展余地了。
所以,这一次对海军大海战的宣传工作,我们要先把文化课今后的工作思路和独立预算表现出来,这样就算是新的班长上任,也不好过多的干涉文化课的工作了。”
堂本叹息了一声投棋认输,随即一边重新摆盘一边问道:“工作思路倒是可以独立,可是这预算怎么独立?最终钱不是还得从军令部拨下来么?”
林信义微微点头但又摇着头说道:“军令部的拨款自然没法脱离监管,但是对于海军的对外宣传,我们不能只考虑花钱,也要想办法赚钱,重要的是要控制几家媒体,平时可以养活自己并扩张社会影响力,等到我们需要的时候又能听从我们的命令,发布倾向于我们要求立场的舆论去影响国民,而我们则在政治层面上为其提供保护。”
“媒体?”堂本敬一和古川俊河都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林信义,他则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报刊杂志就是媒体,但媒体并不只是报刊杂志。在我看来,把个人的思想传播给大众是需要一个媒介的,就像相亲时需要媒人一样。
个人的思想再怎么优秀,但如果不能通过一个合适的渠道传递给有需求的大众,这个思想就不能发挥出作用来。所以我把这个传播的渠道叫做媒体,因为媒体的工作和媒人没啥本质区别,把合适的思想传播给合适的人群,从而造成双方的共赢,这就是媒体的工作。
事实上江户时期的娱乐场所也是一种媒体,比如东京现在存留的寄席,艺人以落语、漫才的形式把时事编成笑话进行嘲讽,这实际上就是对观众进行的思想宣传,只不过这种宣传是通过娱乐的方式表现出来。
而科技的发展,欧洲发明的活动写|真,也就是中国人说的电影,同样也是一种媒体,只要拍摄者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思想转化为画面,那么观众就会通过画面感受到。
我们这次宣传海军,将不仅仅局限于报刊杂志的报道,而是会通过综合媒体的方式进行全方位的宣传。受众不仅仅是有知识的阶层,对于那些不关心时事的社会中下阶层,我们也要用他们能够接触到的媒体进行宣传工作。
在这种宣传的工作过程中,我们正好可以挑选一番,让较受民众欢迎的媒体和海军合作,从而让他们成为文化课的民间合作者。除此之外,我们还应当要求和海军合作的各家财阀或公司,向我们所支持的媒体投放广告或资金捐助,这样文化课也就等于掌握了一部分预算外的资金…”
房内四人正在讨论之际,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家立刻便停下了讨论。很快总务课的人出现在了门口,他扫过房间一眼,就松了口气对着林信义说道:“林中尉,东乡次官让你现在去会议室…”
当林信义被带入会议室后,原本如菜市场一样热闹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都转向了门口,打量起了这个穿着中尉军衔的年轻军官,东乡正路很快就回过了神,轻松的对对面的斋藤、松本等人说道:“这位就是调查报告的执笔者,你们要是认为那些地方不实,不妨当面询问他好了。”
看到林信义的出现,斋藤实这下算是明白东乡为何如此有恃无恐了,他原本以为林信义尚未归国,这份调查报告不过是其他人带回的总结,其他人身后可没有伊东元老的支持,因此他们还能以调查报告未必属实为理由提出质疑,从而避免讨论军令部提出的海军新路线。
为什么要避免讨论,因为军令部提出的海军新路线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作为海军未来发展规划的制定者之一,斋藤实认为战后海军能够完成8艘2万吨战舰和8艘一万八千吨装甲巡洋舰组成的八八舰队,以取代现在的六六舰队,已经是相当实际的发展纲要了。
毕竟这场战争已经让日本吐光了日清战争的盈利和这几年的国库积累,想要在国家财政破产的边缘完成八八舰队的组建,还要和陆军争夺军费的份额,这就是海军最优化的目标了。而且斋藤认为,除了海军省外也没人能完成这个计划,毕竟继承了萨摩阀的是山本海相而不是伊东元老,伊东不可能使整个萨摩阀的力量支持自己完成这一海军新舰队计划。
但是谁能想到军令部的海军新路线不是扩军而是缩军呢?虽然看起来这一新路线对海军造成了打击,但只要认真的分析一下,实质上新路线打击的地方都是海军省管辖的部门,舰政本部、教育本部反而获得了新的权力,四大镇守府在新路线上虽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他们在八八舰队计划上也拿不到什么好处,至少在镇守府养老的军官们,反而可以通过支援地方的名义进入到相关政府机构和相关实业任职,算是获得了退役后的去处。
真正不满军令部新路线的,应当是那些在舰上的年青将校们,因为军舰的数量不增加,意味着他们想要获得合适的职位会更少,可是这些年青将校现在没有权力出现在这间会议室,所以针对军令部新路线的讨论,必然是海军省在会议中被孤立了。
为了避免这种不利的局面,斋藤和松本只能拼命质疑调查报告的真实性,以从根本上否定军令部新路线的合理性,只要离开了这间会议室,斋藤决定立刻把军令部的新路线传递给在外联合舰队司令部,只要引发了这些有功之臣的愤怒,那么军令部的新路线也就没法讨论了。
在这样的时刻,不要说河原总长和伊东元老无力压制住取得大胜的联合舰队官兵,就算是天皇也不可能去打击这些得胜归来的海军将领,以免引起海军将校的不满。
不过林信义的出现让斋藤的期望破产了,质疑对方没有问题,但想要依靠权力去压制对方必然会引发伊东元老的不满,这就使得山本海相和伊东元老正面对抗了,海军和萨摩必然引发动荡,他肯定是付不起这个责任的。
只是松本和并不清楚林信义的背景,林信义在学校搞风搞雨的时候他还在舰政本部,压根没有注意到林信义在军令部崛起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反倒是海军大学校校长坂本俊笃、教育本部长出羽重远两人,他们都算是当事人之一,对于林信义的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的。
松本和试图以自己中将的身份威吓对方,迫使这个年青的中尉承认自己的调查报告有不实之处,只是他的威严对于林信义并没有起什么效果,在经历过和英军大战的场面后,一般人已经很难让他产生敬畏感了。
如果说,过去他在西乡和伊东面前是以穿越者的灵魂作为底气,那么现在在这些海军将领面前则是实打实的从战场上获得的经验作为底气。松本和这个人,在后世都没有听说过,林信义觉得这肯定是个不入流的海军将领,他自然压根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什么威严之气,换做东乡平八郎或伊藤博文这些历史名人,还能让他紧张一下。
因此林信义慢条斯理的对松本和的质疑做了解答,对于松本和的诸多情绪言论则毫无回应,在其他人看来,林信义倒像是在给松本和上课的模样了。
这一幕给了松本和很大刺|激,他可不是在向一个年青中尉请教问题,对方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只是还没有等他继续提出质疑,山本权兵卫却终于开口了,“好了,调查报告一事没必要再问了,还是继续讨论新路线吧。中尉,你可以出去了。”
斋藤实一开始和身边的松本和一样不解,不知为何山本海相要轻易的放过这个无理的年轻人,不过斋藤的视野余光扫到的地方,看着那些人对林信义这个人也发生了兴趣,他才突然警醒了过来。知道海军有人参加了中国和英印政府冲突的人确实不少,但对于日本人在其中发挥了多大作用,几乎没几人知道,知道林枫就是林信义的更是只有他、山本海相、河原、东乡,最多加上一个伊东而已,那几个从印度回来的早就被下过封口令了。
这份调查报告太过于真实了,而林信义解释的也过于详细了,这就不让人不去推敲这位年轻的中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一旦暴露了林枫和林信义之间的关系,那么这些人一定会去查林信义的背景,最终就会了解许多事情,即便不考虑林信义的个人才能,光是他和西乡从道、伊东祐亨之间的关系,都会让不少人重新改正自己的立场了。
山本海相出声终止对林信义的盘问,看起来是在维护这位年轻军官,但实际上还是不想让河原通过林信义把伊东元老拖进这场斗争来。在背后支持河原的伊东元老和亲自下场的伊东元老,这可是两个概念,只要有一线可能,山本海相也不想和伊东元老正面对决啊。
不过东乡显然并不想让林信义就此退出会议室,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虽然山本所率领的海军省官僚一系已经为各方不喜,可是山本通过两次人事变革所累积的权威,现在依然能够震慑住其他非主流派系,哪怕军令部跳到了前台向海军省发起了挑战,其他人在没有看到胜利机会之前,也还是不肯下场跟注的。
既然如此,他倒是宁可借助林信义把伊东元老拖下水,逼迫其他人在海军省和军令部之间选边站了,“山本大臣也许还不知道,林中尉可不仅仅写了调查报告,他也是海军新路线的框架提出者,伊东元老正是听过了林中尉的汇报,才让他拿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交给我们讨论的。我认为,林中尉可以在一边旁听,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也可以让他在现场给出建议…”
松本和没有听出东乡正路的言外之意,即军令部提交的海军新路线是在伊东元老面前报备过的,林信义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尉,但是他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伊东元老对海军新路线的立场是什么。
他此时还没有从之前被冒犯的感觉中走出来,听到东乡这话后就不假思索的对着林信义批驳道:“我就说这份新路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漏洞,原来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弄出来的…”
山本脸色凝重的望向了这位心腹,他过去从来没觉得对方有现在这么蠢,他都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了,这人却还是把林信义牵扯进了会议中来,他到底是哪边的?
“清国的慈禧太后宁可把国库里的钱用来修圆明园,也不肯用来给北洋水师添加军舰,而我国上至天皇下至庶民,宁可少吃一顿饭都要给海军增添一艘军舰,所以日清战争我们才能击败北洋水师,迫使偌大的清国签署了马关条约,赔偿了我国2亿两白银…你这份计划却想要缩减军备优先经济建设,若无海军之保护,我们把日本建设的再好,也是给别人建设,建设何为?”
听了这话,山本额头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果然站在长桌另一头的林信义看着松本和不慌不忙的说道:“这位议员说的对极了,只要国会里的议员和国民同你想法一样,那么他们就会主动的加强海军的力量,这就是我认为应该优先发展东京湾地区的工业的原因,因为这一地区都在海边。
只要东京湾地区发展的越好,为了防备敌人从海上而来,哪怕我们不要求,国民也会主动的请求加强海军的力量。如此我们和陆军之间也就没什么军费分配的麻烦了,这就是我主张先搞建设的原因。”
松本和张着嘴,用手指着林信义,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话反驳了。斋藤实不得不出声为其解围道:“中尉,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如果外敌真的要进攻日本,怎么还可能给我们时间去发展?建造一只新军舰至少需要一年,装配武器和进行试航又要一年,将之融入现有的舰队发挥出正常战力也需要半年以上,哪怕一切从简,从计划到形成战斗力也需要两年时间,松本中将说的漏洞就在于此处,这不是国民今天感觉到威胁,明天就能让海军变出一只舰队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