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民新闻社住了一晚,第二天安部正想带着林信义一起回新桥去,他和林信义待在一起可不只是为了私事,他还负责帮助林信义整理出和平发展规划纲要,这正是伊东首相打算在达成东亚和平之后的施政纲要,不过安部并不知晓,这份纲要编撰出来并不是为了实施,而是为了让伊东首相安然下台。
林信义思考了一会后表示自己要去文京区拜访一下海军前辈,让安部矶雄先回新桥的住所。安部于是和林信义分手先回去了,不过林信义并没有急着离开,送走安部后他又返回了新闻社和片山潜、幸德秋水会了面。
在这场三人会面中,林信义坦白的说道:“我想要挑起陆海军之间的对立,你们可有信任的记者协助此事吗?要为人稳重的,最好没什么拖累,办完这件事后要出国避一避风头。”
幸德秋水不喜欢搞阴谋,虽然他知道挑起陆海军的对抗是有利于无产阶级革命的,但还是保持了沉默。片山潜虽然也不喜欢,可还是出声回道:“西川在外面的人头比较熟一些,他应该能够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可以让他过来一起讨论。”
林信义详细的问了西川光二郎的背景,同意了片山的建议,很快片山就出去吧西川带了进来。听说要挑起陆海军的对立,以削弱藩阀政治的力量,西川当即就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于是两人很快就热烈的讨论了起来,倒是吧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丢在了一边。
和西川的交谈让林信义很满意,这位毕竟是做发行人的,所以他对于东京的小报和记者相当的熟悉,在确定西川能够找到可靠年轻记者报道自己想要的新闻后,林信义就对着他说道:“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所以你替我和他们进行联系,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写信送去新桥的安部老师住处。
现在么,你联系到这些小报的记者,先让他们鼓吹本次作战中陆军的功绩,并略微的贬低海军的作用。先把陆海军的话题炒作起来,那么接下去,鼓吹陆军的小报,鼓吹海军的小报,各自去采访陆海军将领也就是顺利成章之事了。
后续之事,我会再和你联系…”
和片山、幸德再次送走林信义后,西川忍不住对着身边的片山、幸德说道:“这个年轻人可真有意思,不过,他真的以为,这种程度的话题能够挑起陆海军之间的对立吗?”
幸德秋水并不怎么关心这事,他还在思考昨晚林信义对无政府主义的批判,倒是片山回了西川一言,“信义还是很有想法的,倒是你联系的时候要小心些,别把信义给透露出去了,要不然可是白忙活了。”
西川点了点头正色回道:“我会小心的,不会让陆军那么简单的发现的…”
离开了平民新闻社所在的狭小街道,林信义乘坐的出租马车很快就转向了北面的文京区,这里是平原和山峦交错的地带,江户时代是江户人郊外踏青的所在,因为景色秀美所以还建有不少大名的藩邸,维新之后这里就成为了新兴的教育区,不少新贵也把宅邸建在了这里。
林信义说要拜访一位海军前辈并不是搪塞安部的话语,他跑来这里是来拜访榎本武扬的,旧幕臣的领袖之一,海军研讨会得到了海军中旧幕臣一系的大力支持,也使得林信义和旧幕臣一系形成了较为紧密的联系。
在德川幕府大政奉还之后,旧幕臣在新时代中可谓是不断衰弱的,哪怕有榎本武扬和涩泽荣一这两个领袖人物,也阻止不了这种衰败。
这种衰败一方面在于维新政府彻底的消化了江户幕府遗留的新政财产,并在新政上推出了更进一步的资本主义发展规划,使得大日本意识在国民中压倒了藩国意识,对清战争和对俄战争都刺|激了这种国家主义的成长,因此新一代的东京人几乎不再对江户时代有所留恋,于是旧幕臣派系也就失去了新鲜血液的补充,自然也就衰败了下去。
其实这种现象也不仅仅是旧幕臣派系所独有,掌握着陆海军的长萨两藩阀一样失去了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虽然长萨两藩阀靠着掌握的陆海军大权,还能保持一些新鲜血液的更替,但是以地域和血缘联结起来的利益集团,是很难得到年轻人的认同的,因为这等于是堵死了他们的上身通道,也意味着年轻人能够上位不是依赖自己的能力和功绩,而在于他是谁的儿子或是他出身何处。
这也是长州、萨摩两阀虽然在陆海军中位高权重,可两阀不仅在民间风评不佳,就连军中的中下级军官对两阀也无敬爱之心。
比如当初山本权兵卫要招财部彪当女婿,海军一群人劝说山本大臣,认为真是为了财部好,就别找山本当女婿。财部成为山本女婿后确实晋升速度特别快,但其在军中的声望却并不高,就是因为大家觉得财部依靠的士山本大臣的裙带关系而非能力,于是给他起了外号叫财部亲王。由此可见,军中的中下阶层官兵对于藩阀也开始厌恶了。
而另一个让旧幕臣派衰落下去的原因就是内斗,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虾夷共和国一系,实质上已经脱离了对德川家的效忠,他们想要维持的是明治时代的一个小圈子。
至于和德川庆喜关系密切的旧幕臣一系,他们也不是想要恢复江户幕府的荣光,而是希望能够为幕府正名,毕竟德川庆喜已经主张开国了,倒幕派打着攘夷的旗帜打倒了幕府,最后又选择了幕府的开国政策,这场倒幕战争在他们看来就是多余。
榎本武扬之所以在林信义身上下注,就是觉得对方不仅和幕府有旧,林信义可是贼臣之后,而且才能在海军中也是出类拔萃的,是保持旧幕臣一系在海军中影响力的最佳代表。在林信义离开日本的这段时间,榎本武扬维持了林信义在海军研讨会留下的各项原则,因此林信义不能不过来感谢一番。
榎本武扬因为健康关系,已经几乎闭门不出,但是对于林信义的到访却破格的进行了接待,他还郑重其事的让长子榎本武宪和林信义做了正式的介绍,之后在书房和林信义单独交谈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榎本武宪很是担忧父亲的身体,中途几次过来查看,结果都被父亲给赶了出去。直到林信义告辞离开,他才有暇在父亲身边抱怨了这位年轻人几句,觉得林信义太不会照顾老年人的身体了。
不过精神有些昂扬的榎本武扬却并没有理会长子的抱怨,他想了想便让长子代笔写了几封信,榎本武宪写完信有些吃惊的向父亲问道:“他不过是才毕业没几年的年青人,就算父亲您再怎么看好他,也不至于如此支持他吧?”
榎本武扬撇了儿子一眼后,说道:“他又不是你,你是靠着我才能走到现在的高度,但是信义即便不靠着我,他也能走到那个高度。与其说是我在支持他,倒不如说是我想要借助他的力量给幕臣后人留一条出路,我要是不在了,你以为自己还能依靠谁吗?你的岳父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人情最多也就照顾一下你的子女,其他人是享受不到这种好处的,我的为他们考虑一下未来啊。”
榎本武宪并不认同父亲的判断,他觉得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样一个年轻人想要上位至少也要20年之后,20年后还有什么幕臣一系?
似乎是看出了儿子不以为然的心态,榎本武扬不免多说了一句,“我们的支持也只是锦上添花,假如信义的谋划不能成功,那么我们的支持也就是嘴上说说,只有当他的谋划成功了,我们才需要付出真金白银,所以我们没什么可吃亏的。”
榎本武宪听了这话不免趁机追问道:“到底是什么谋划,让父亲您这么重视?”
榎本武扬看了他一眼,却不肯再多说,只是摆手让他把信件送出,自己要休息了。榎本武宪不得已,只能拿着几封信件走出了房间。
11月9日上午10点,山本权兵卫带着斋藤实等海军将官议员来到了品川的军令部大楼,虽然面对东京湾的品川大楼风景要比霞关的海军省大楼好,但山本海相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舒畅的神情,紧跟在他身后的斋藤实、松本和,同样是脸色紧绷,似乎他们是来催要债务而非来开会的一般。
当然,山本一系的核心人员确实有愤怒的理由,好不容易才给猎物设置了一个陷阱,结果猎物却不肯踩进来,反而打算对他们这些猎人搞什么阴谋诡计,这能不让人恼火么?
自从军令部冒出独立的趋势,海军省一直都试图把军令部重新纳入掌握之中,这不仅仅是山本海相一个人的想法,也是以山本为为首的整个派系的观点,毕竟海军想要恢复海陆军的称呼,就必须要依赖一个一元化的海军,一个分裂的海军是难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的。
哪怕军令部这几年确实为海军争回了不少利益,但是在海军省这边看来,一个试图和海军省分庭抗礼的海军中央机关,就是海军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海军政策一贯性的最大障碍。军令部终究要臣服于海军省,海军才能一门心思的和陆军争夺资源,否则内外皆敌的海军省是难以压制住陆军的。
对于海军未来的发展路线,其实山本海相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已经考虑的差不多了,他们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推出这个发展计划而已。
金兰湾海战胜利之后,斋藤和山本经过商议,决定要把新的海军发展规划拿出来,一方面利用海军大胜带来的威望,迫使政府接受海军的这份规划;另一方面就是借此打压军令部的威望,树立起海军省才是海军真正领导者的形象来。
这原本是一个手到擒来的计划,毕竟斋藤和山本为海军未来的规划筹谋了一年以上,而军令部接到消息准备的时间不过半个月,斋藤认为军令部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能够和他们抗衡的发展规划,就算勉强拿出一个计划,多半也是含糊不清,最终只能给他们的计划当陪衬。
但就在他们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军令部却断然做出了反击,虽然不知军令部到底准备了什么,但是能够打动伊东首相下场干涉,显然军令部手中一定有了一个能够让伊东首相认可的东西,否则伊东首相不会亲自下场。
这种被人背后打了一蒙棍的感觉自然是不好受的,于是海军省一系的将领出现在品川大楼时,才会一个个脸色发黑,一副怨气满腹的样子。
作为吴镇守府长官的山内万寿治中将和同期海军大学校长坂本俊笃少将走进军令部会议室时,看着山本海相和河原总长隔着会议桌对坐,斋藤、松本、东乡等人也隔着会议桌眼神不断交锋,颇有两军对垒之势态,两人脸上轻松的神情顿时消失了。
两人安静的找到空位坐下后,山内中将才压低声音和坂本少将说道:“早就听说河原总长和山本海相之间势如水火,没想到现在连军令部和海军省都对抗起来了,今天看来是个狂风暴雨的日子啊。”
坂本俊笃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山内中将,不过他心里倒是很乐见双方的对立,他和斋藤、山内是同期生,三人合称海军三秀才,结果有背景的山内和跟对人的斋藤都升上去了,他却还只是个少将,对于萨摩阀的蛮横他也是充满了怨气的。
河原和山本对抗,在坂本俊笃这种旁人看来,打得越激烈越好,至少能够给海军带来一些变化,比现在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要好的多。看热闹的又何止是坂本俊笃,海军中央机关:海军省、军令部、舰政本部、教育本部,后两个机关的本部长几乎都快成养老的闲职了,海军省和海军大臣拿走的权力实在太多了,已经惹起了众怒了。
山本权兵卫的海军一元化政略,对于海军省和海军大臣的候补者来说也许是好事,但是对那些被海军省和海军大臣侵夺了权力的部门来说,这种权力一元化其实就是让他们被权力边缘化,他们又怎么能够甘心呢?
就算是倾向于山本海相的舰政本部本部长伊集院五郎对于海军省干涉自己的权力也是感到不满的、至于完全被边缘化的教育本部本部长出羽重远,更是笑容满面的瞧着双方的对峙。至于四大镇守府的将军们,虽然他们对于海军省的意见没有这么大,可也谈不上对海军省有多亲近,他们更乐于置身事外。
因此河原总长很快就发现,当他摆出要和山本海相正面对抗的架势时,并没有招来群起攻之的局面。看起来势力强大的山本派系,也不过只是控制了一个海军省而已,其他中央机关和镇守府并没有因为海军一元化的理念就无条件的站到了山本身边。
这么一看,只要今次会议上军令部拿出的方案有足够的说服力,军令部也不是不能得到其他人的支持的。就在河原思索着的时候,山本权兵卫伸手敲了敲桌子,一边的斋藤次官就立刻出声说道:“人应该都已经到齐了,我看可以正式开会了吧。那么接下来,请海相阁下主持会议吧。”
山本欠了欠身子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咳嗽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当众人的目光转向河原要一身上时,这位才开口说道:“会议召开之前我想要先替伊东阁下传几句话,伊东阁下虽然无暇分身过来,可是他对于海军的未来还是相当关心的,因此他要求我记录下今天会议的详细讨论,会议结束后就给他送过去,好让他了解大家对于海军未来的设想…”
山本被河原突兀的打断,一时就感觉不上不下,一口气闷在喉咙不能吐出来,相当的难受。只是河原已经点明他是为伊东祐亨传的话,他也不好就此暂停,只能点头示意河原接着说下去,当然,他的脸色就更加的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