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第六卷

林信义固然在理论上压制住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但也无能力让这两位日本社会主义者中的佼佼者就此放弃自己的道路,能够获得他人追随的人,在性格上总是有一些执拗的,就如同幸德秋水无法说服安部和片山直接把推倒天皇制作为革命目标,今天的林信义也没法说服他就此放弃直接行动的道路。

对于幸德秋水这种不碰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林信义倒也并不觉得意外,虽然双方接触的不多,可他还是蛮了解这个时代的日本人那股固执的性情,是的,不仅仅是幸德秋水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普遍有一种一条道走到黑的精神,只不过幸德表现的更加突出罢了。

这种性格的日本人其实后世是看不太到的,而在明治之前也是不存在的,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性格其实是被倒幕派重新塑造的,倒幕豪杰以前赴后继的牺牲,硬生生的把看起来强大无比的德川幕府给打倒了。

要知道即便倒幕军兵临江户城时,倒幕军都没有占到绝对的优势,江户是德川幕府的根本之地,这里的民众压根不可能倒戈西南强藩的联军,幕府抵抗到底未必会输,不过是如满清那样出卖日本的利益给列强,但可以让幕府继续延续下去。

倒幕豪杰的成功,使得日本人唯唯诺诺的性格开始大变,从下级武士到平民都有了这样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再艰难的路也能走通,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也是日本敢于挑战满清和俄国的精神支柱。

当然,这个时候的日本人并不是闭着眼睛往前冲的,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一种献祭,准备以自己的失败来警告后人该如何避开这些危险,他们坚信自己的牺牲将会换来后来同志的成功。

至于昭和时代的日本人,他们选择道路的目的是让自己获得成功,哪怕死再多人都无所谓,因此当失败危及到自己的安全时,他们很快就会改变方向了。

眼前的幸德秋水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明治日本人,虽然在理论上他没有辩过林信义,但他依然想要走自己的路,认为即便自己失败了也能给后来者以经验教训,如果就此放弃的话,只会让后来者轻易的放弃自己的志向,玷污了自己的理想。

虽然对于日本人并无什么好感,但是面对这样的日本人,林信义也是不能不佩服的,这大约也是明治的日本可以称之为大国的一个特征吧,不敢承担起责任的国家是没法成为大国的,比如1991年的苏联和2000年后的美国。

虽然没能让幸德秋水放弃自己的实践,但今晚的交流依然是成功的,至少与会的诸人在理论上承认了林信义的正确性,只不过大家还没有接受按照林信义所主张的理论来指导自己的实践,毕竟社会主义者们已经在实践中建立了自己的社会关系,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抛弃之前的努力。

林信义认为接下来就不是辩经能够解决的问题了,于是他建议道:“今天的交流不如先到此为止,接下来请幸德先生、片山先生、安部先生留下来和我谈谈,今后的工作到底该怎么展开,我们先讨论出个结果再和大家进行商议,如何?”

其他人听了都松了口气,被这样一个年轻人推翻了自己所坚信的道理,老实说心里是相当难受的,这比林信义过来要求平民新闻社解散更让人郁闷,因为他们可以对解散要求提出抗议,却不能在正确的理论上胡搅蛮缠,毕竟大家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寻找真理。

哪怕是最为激进的西川也打算退场总结一下今晚的所得,想要先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而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也无意当着同志的面和林信义、安部僵持下去。安部显然已经和林信义达成了默契,因此对于解散平民新闻社并不抱反对意见,大家继续为此争论只会进一步造成内部的分裂,还不如四个人坐下进行小范围的交谈。

当其他人退出了房间之后,林信义瞧了一眼房内的三人后说道:“我之所以建议平民新闻社解散,是认为平民新闻社的历史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日本的社会主义将会进入到和政府正面对撞的局面,当前平民新闻社完全暴露在政府眼皮下的做法,显然是难以自保的。”

幸德秋水忍不住出声道:“追求真理的道路本就充满了荆棘,怎么能够因为害怕流血而停下呢?如果有人觉得留下太过危险,那么可以自行退出,我一定不会阻拦,但我不会就此放弃,我愿意为了真理而流血。诸君可为西乡,我当为月照。”

这下片山潜也坐不住道:“事情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现在毕竟是明治时代,不是江户幕府了,难道政府还敢因为言论杀人吗?那只会激起国民对政府的反感,我不认为政府中人会这么愚蠢。”

安部对片山的说法微微点头,显然他也觉得当前的政府虽然压制言论,但也不会走到幕府那么反动的地步去、只是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如果你们瞧一瞧对于天皇的报道,那么就能看的出来,去年下半年开始,天皇的公开活动已经大大减少了。”

三人有些不明白的看向林信义,知道历史进行倒推的他毫不迟疑的下了判断道:“天皇应当是染上某种慢性病了,加上他本身腿脚不便,因此只能减少公开的活动进行静养。

我们可以参考一下幕府将军的寿命,就能发现养尊处优的将军反而不及天皇的寿命长。而明治天皇迁移到东京后,一应饮食都参照了德川幕府的规制,因此过去困扰将军健康的一些疾病自然也就出现在了天皇身上。

我不清楚天皇究竟能否康复,但我倒是很清楚一件事,天皇的身体越是糟糕,那么藩阀控制的政府就越要压制社会舆论,以避免出现动荡不安的局面。直到新的天皇上台,社会趋向于稳定后,政府才会放松高压统治。

因此,在天皇身体健康时,平民新闻社的言论即便再出格,政府也最多不过查封报社,抓几个人坐牢以警告民众谨言慎行罢了。但若是天皇的身体不行了,为了防止有人造谣生事,政府就会从源头上解决可能导致社会动荡的因素,这个时候杀人就不可避免了,这就是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体现的最好证明。”

三人愕然的看向了林信义,这个消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过于刺|激了,安部就忍不住出声追问道:“你确定吗?天皇的健康真的出现了问题?”

林信义看着三人道:“重点不在于天皇的身体是否真的出了问题,而是在于当这一局面形成后,对日本会造成什么影响?对日本的社会主义事业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该做出什么样的预案来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去思考、准备,那么社会主义的事业就会遭到打击,我们也将陷入束手无策的困境之中,这难道是我们愿意见到的局面吗?”

安部和片山陷入了沉思,显然他们是被林信义的话打动了,并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就连幸德秋水也没有刚刚的执拗了,他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全我们,但就此解散平民新闻社,岂不是代表我们向政府屈服了?那些跟随我们的人,我们又该怎么交代呢?大家不辞辛劳的东奔西走,忍受着被村民的谩骂去传播社会主义,总不能因为一个还不能确定的消息就这样放弃了吧?”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说道:“解散平民新闻社不是停止斗争,在各位看来,日本革命究竟该如何才能走向成功?”

对于这个问题,幸德秋水等三人不约而同的回答说:应当启发民智,当民众倒向社会主义后,政府也就不得不屈服于民众的意愿了。

只是林信义却不认同的说道:“日本革命和印度、中国、俄国等大陆国家的革命是不同的,这些大陆国家至少是能够依赖本国的资源、人口完成工业化的,所以他们可以走武装斗争夺取政权的道路,当这些国家建立起了无产阶级专政政权后,就能够发动民众建设工业并排除外部反动势力的干预。

但是日本不同,日本地狭人稠,各种资源也不富裕,所以日本想要完成工业化就必须获得外部资源的输入。这就意味着,日本的无产阶级即便通过武装斗争夺取了政权,但如果没有获得外部的帮助,这个政权也还是完成不了工业化的。

不能完成工业化的后果就是失去了发展生产力的能力,也就意味着日本只能依赖农业养活自己,而日本的农业是没法养活这么多人口的,因此日本的无产阶级专政将会受到内外反动势力的夹击,最终失去对政权的控制。

再加上明治宪法的颁发,使得旧华族和新兴藩阀、财阀势力形成了联合,所谓的天皇制国家,其实就是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联合执政的国家,这一统一的反动势力的联合,意味着日本内部就不可能存在武装割据的局面,也就是说,日本要么全红,要么全白,不会出现半红半百的局势。

由于日本的工业化受制于外部资源的输入,因此日本的红或白,实质上取决于外部的红或白,究竟谁占了上风。这就是我所认为的日本革命的前途,我们需要获得外部的无产阶级的支持,我们需要打破内部的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的联盟,否则我们就无法完成日本的革命。”

这下便连幸德秋水都沉默了下去,他虽然执拗却并不愚蠢,林信义说的革命道路显然要比他还没有找到正确方向的革命道路要清晰的多,也更加的有可行性。倒是安部的心理有些矛盾了起来,他希望日本能够变得更好一些,但对于面临真要推倒当下的日本重来,他又患得患失了起来。

倒是片山潜对于林信义提出的革命道路兴趣十足,追问道:“你说要打破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的联盟,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打破他们的联盟?”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回答道:“在文化战线上发起进攻,摧毁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联盟的思想基础。这一联盟之所以能够存在,实质上是依赖了天皇制国家的绝对主义,即日本的政治向天皇负责而不是向其他人负责,从而让天皇成为了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矛盾的仲裁人,也让民众把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对自己的压迫转化为了对天皇的效忠之心。

只要民众不能识破所谓对天皇的忠诚其实是统治阶级对于自己的压迫和剥削,那么我们就很难唤醒民众去对抗统治阶级的压迫和剥削,反而会被那些视自己为天皇臣民的民众视为天皇的敌人,也是他们的敌人,那么我们的革命行动就不可能得到民众的支持,最终就如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旅人饥渴而死。”

片山潜若有所思,幸德秋水也终于动容的问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不过,你有具体的思路吗?究竟如何才能让民众打破对于天皇制绝对主义的迷信?”

林信义对于文化战线的思考显然不是回到日本后才开始的,他不假思索的说道:“打破民众对于天皇制绝对主义的迷信,首先就得重新塑造民众对世界的正确认识。

比如,在大日本帝国宪法颁布后,国民沸腾一片,认为日本从此就成为文明国家的一员了,但是大部分民众压根没有意识到钦定宪法和国约宪法的区别,前者依然是君权神授,只不过此种君权被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而已,而后者则代表着社会契约的达成,也就是民主制度的基础。

因此,欧洲文明的实质是民众和政府或君主达成了契约,从而限制了政府或君主的权力,而非政府和君主告诉人民,他们的自由在法律限制范围之内。

日本人对于民主的认识的浅薄,使得他们很难去理解自由民权主义者为何要反对钦定宪法,因为他们压根搞不清钦定宪法和国约宪法之间的差异。而地主阶级的代表藩阀元老们正是利用了国民对于民主和自由的无知,在国民心目中塑造了钦定宪法赐给了国民以自由的假象。

所以,我们在文化上就要揭露这一点,要告诉国民,是日本人民所发起的倒幕战争从德川幕府手中解放了天皇,而非天皇恩赐给了国民以自由。

久坂玄瑞为了解救天皇不惜命令部下向着堺町御门发起进攻,而天皇却只能束手无策的端坐宫内,不敢出头呵斥幕府军队支援久坂玄瑞,甚至在事后还坐视幕府以攻击皇居之名处死了久坂玄瑞。就连大久保也对倒幕同志大声疾呼过:不义的敕命不是敕命。

长州举兵倒幕数次失败,最终高杉晋作发动草莽建立义兵以对抗幕府官兵,所谓草莽难道不是民众的力量吗?但是在幕府投降之后,这些草莽却被倒幕派武士们给出卖了。

由此可见,日本人的自由来自于自己同幕府的斗争,而非天皇或倒幕武士的恩赐。所谓不可侵犯的天皇的威严,在倒幕之前不存在,在倒幕的志士眼中也不存在,它只存在于压迫国人的藩阀政治的口号中。

只有当国人深刻的明白了这一点,钦定宪法才不能束缚住国民的自由和民主,被神话的天皇也就此返回了人间,我们所宣传的社会主义理论才能被国人所接受。

总之,天皇制有三个核心支柱,天皇的神格化、儒家的道德体系和强而有力的国家机器,假如我们不能先打倒前两个支柱,那么国民就不会帮助我们打倒最后的支柱。因为这两者正是天皇制绝对主义的合法性,正是这两者束缚住了国人的思想,从而让他们不敢去反抗天皇统治下的国家…”

这场关于文化战线的讨论,让安部、片山、幸德三人终于认同了林信义提出的新革命路线,哪怕是执拗的幸德秋水也松口表示,会对政府对平民新闻社的打击做出一个预案,以避免关系到各地社会主义者的联络方式落入警察手中。

安部矶雄也在讨论中正式提出了退出平民新闻社的请求,按照林信义的建议,双方将会采取党外合作的方式,各自成立自己的组织。林信义提出了政治上左中右的三分法,强调当前的敌人是最右侧的地主阶级代表-藩阀和华族势力,其次是中右的资产阶级代表-自由主义者,然后是中左的改良主义,最后是左边的社会主义者。

安部矶雄领导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和片山、幸德领导的社会主义者还是存在着许多差异的,双方糅合在一起只会不断发生争执,安部一系的退出将会减少平民新闻社内部的纷争,同时保存了双方之间的关系。而在对抗地主阶级的代表-藩阀势力前,双方依然是可以保持合作的。这是最符合目前三方利益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