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以上这些事例可见,西藏高原实为一陆上孤岛之地形,所以在喜马拉雅山脉和中国西南横断山脉的保护下,该区域内保留了大量的原生部落,达赖及班、禅的统治只及于拉萨河谷及日喀则盆地,再远一些的山区甚至连藏人都难以进入,他们把那里生活的部族视为野蛮人。
经过从中国四川到西藏再到印度大陆的陆上考察,我认为所谓文明应当是人类社会维持自身生存的各种实践活动,而文化则是为了延续并扩张自身文明的社会共同意识。
所以,最初的人类社会为了生存必然会出现狩猎文明和采集文明,与之相适应的文化就是部落文化,部落之外皆为猎物和敌人,因为这种原生文明几乎没有多余的粮食积蓄,自然也就没有交换的意识。
但是随着农业文明的出现,粮食的积蓄,部落之间也就有了交换有无得需要,于是商业文明也就出现了。伴随农业文明和商业文明出现的文化就是私有制和等级制。
商业文明的扩张又带动了手工业的发展,最终诞生了工业文明,于是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文化也就诞生了。由此可见,文明实无高下之分,一切文明都是为了人类社会的自我存续而出现的实践活动,在生存面前既无贵贱,也无善恶。
但是文化是依附于文明而诞生的,当文明形态开始转化,而文化却不能自我革新,那么就成为了文明的绊脚石,所以文化是有着先进和落后之区分的。故,欧洲文化看待非洲、美洲和亚洲的文化时,必然是居高临下的,而中国内地看待西藏等边远地区的文化时同样觉得是野蛮和愚昧的,这种对他者文化的否定,实质上是以是否符合自身文明的需要而进行判断的,并不是站在所谓的虚空之上的公允判断。
虽然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讲,这种道德审判其实很可笑,就如中国内地民众嘲笑西藏人的文化那样,欧洲人也在嘲笑着中国人的文化,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处在了人类社会不同生产力的阶段,并不代表他们的文化是真正至高无上的,当生产力进一步发展,那么今天欧洲人的文化看起来也是可笑的。
不过反过来,当人类社会想要提高自己的生产力进入到新的文明形态中去时,必然要对自身的文化进行改造,从而使之符合新的文明形态。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和我国几乎同时向欧洲文明学习,但是中国却失败了,而我国却获得了成功,因为明治维新对于旧日本文化的改造,比中国的洋务运动更为彻底,中国人试图用农业时代的文化去驾驭工业文明,最终证明是不可行的…”
伊东和坐在边上的河原虽然听的很有意思,从这种角度去比较东西方的文明和文化,是他们过去没有想到的,这可比伊藤等人主张的宪法代表着先进的欧洲文明,只要立宪就能让日本进入先进文明国家的说辞要令人耳目一新了。
只是两人就是没有听明白,林信义讲的这些文明和文化之间的相互关联,和海军的未来和日本的未来,究竟要如何联系起来。
不过两人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林信义终于说到了结论,“…军队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但近代海军则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在没有蒸汽机之前,所谓的海军只是在船上作战的陆军而已。
所以,海军天生就适应于工业文明的需要,这也是欧美工业国都有一只强大海军的原因。但是陆军则需要经过完整的改造才能适应于工业文明,这就是东方军队难以和西方军队抗衡的原因,因为农业文明所创造的军队无法和工业文明武装起来的军队对抗。
于是我们就能得出一个较为明确的结论,日本需要的不是什么海主陆从的国策,而是需要对自身文化进行更彻底的改造,使之能适应工业文明的需要。那么谁能领导日本进行这样的改造?是陆军吗?是华族吗?是财阀吗?不,他们或多或少都残留了农业文明的传统,只有海军是全新的工业文明的结晶,因此日本需要的是一个新幕府-由海军主导的幕府。这就是日本的美好未来,也是海军为之奋斗的未来。”
河原有些失色,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海军幕府的说法,原来昨天林信义和他的对话还是有所保留的,这可真是…好吧,他确实下不了这样的决心,海军幕府,这可是要把陆军和文官集团一并得罪了,就算天皇也不能忍受吧。
河原下意识的偷偷瞧了一眼伊东的脸色,却发觉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容,只是看起来有些纠结。伊东祐亨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道:“你这是往我身下又添了一把火啊。你觉得陆军能接受一个海军幕府,吗?”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说道:“这就是我认为阁下的前途和海军的前途是一体的,若是不能把陆军打垮,海军就没有未来,日本的未来也将不复存在,我认为这就是日本当前最大的大局。我们不需要陆军接受,我们只要让陆军无力反抗这个结果。”
伊东还在沉思,这边河原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让陆军无力反抗?这要如何做得到。不管怎么说,陆军现在都比我们要强势一些吧。”
林信义先瞧了一眼伊东的神情,方才开口说道:“是的,陆军当前确实比海军更强势,哪怕我们取得了对俄海战的大胜,也一样动摇不了在地方上有着深厚根基的陆军。
一艘主力舰的造价大约可以武装一个陆军师团,主力舰能承载的舰员还不到千人,相当于一个陆军师团的步兵大队,而一个师团至少有12个步兵大队,这就意味着陆海军使用相同的军费,陆军能养活的人数至少是海军的15-20倍。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陆军的规模越大,陆军对于这个国家的影响力就越深刻。相比较而言,陆军更喜欢用头脑简单的农村兵,而海军则至少要小学毕业,城市兵员对于海军来说其实更适合一些,因为海军需要的是操作机器的专家。
双方对于伤亡的忍耐力也是不同的,陆军损失一个师团,三个月内就能再组建一个师团,但是海军损失一条主力舰,三年都补不回来。因此,对于一个工业国来说,海军平时规模较大,陆军平时规模较小才是合乎逻辑的。
但是因为陆主海从的政策,实际上我们现在只能保持陆海军军费的平等,于是相同军费下陆军就获得了更大的规模和更高的社会影响力,一个海军家属显然是没法对抗十五个陆军家属的社会影响力的。
因此想要瓦解陆军的势力,第一就是限制军备,将陆海军压缩在一个较小的规模,使陆军无法通过陆军家属去扩大民众对自身的支持;第二是推动工业化和城镇化,扩大海军兵员的合格基数,建立起海军和民间的军民转化渠道,将海军的力量保存在民间,当有需要时我们可以迅速提升海军实力;第三是改造日本乡村的大家族文化,使之变成符合工业文明的小家庭,这样一来陆军就没法通过乡村的大家族去控制农村。而我们则可以通过民主思想的宣传,使城市市民警惕陆军的专制主义。”
河原忍不住打断道:“限制军备?这不是连我们自己也受损失了吗?”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道:“是,限制军备就是为了限制军部的力量,海军当然也会遭到损失。但海军的损失可以通过幕府的建立去获得补偿。假如我们掌握了整个日本的前进方向,海军的规模大小还是一个问题吗?”
伊东祐亨终于出声问道:“怎么建立幕府?”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说道:“其实建立幕府并不难,德川家康已经为我们建立了一个成功的范例,我们还可以再借鉴一下大英帝国的发展。用一句话来说明,那就是:发展中央,削弱地方。”
略停了数秒,看着伊东和河原都注视着自己等待下文,林信义才继续说道:“大英帝国之所以能够建立起海军领导国家的体制,而法国却不能,一方面在于英国是个岛国,海军是国家安全的必需品;另一方面则在于英国的自耕农被资产阶级和新贵族联合消灭了,而法国的自耕农却得到了拿破仑法典的保护。
所以,关键在于消灭自耕农为主体的小农经济,如何去消灭小农经济,发展工业城市是最有效的办法。海军想要主导国家的前进方向,就得控制住工业城市。
伦敦人口据说有650万之多,而英伦三岛的总人口不过4000万出头,日本列岛的总人口约4400万,但东京人口不到200万。如果东京人口能够提高到现在的三到四倍,然后辅以相应的工业设施,那么只要我们控制住了东京地区,也就有了压制地方的实力,对于日本控制权力的争夺,最终就变成了对东京控制权力的争夺。
所以,海军应当主导对大东京区的基础设施和经济发展的建设,通过对大东京的工业、经济、政治的控制,去掌握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从而领导日本前进。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光有穿着军装的军人,和只会打仗的军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培养不|穿军装的军人,和理解经济如何运转的军人,最终拉拢政治家为日本的发展保驾护航,于是,海军幕府也就完成了。”
对于这一部分的一些内容,河原倒是在昨天就听过了,这也是他被林信义说服的原因,按照这条路线前进,海军的未来如何他不是很确定,但他确定一点,就是他得到海军的支持执行这条路线的话,必是下一任内阁首相无疑了。
当然,他倒是没想过林信义的胆量比他想的要大多了,在海军未来路线之上居然还有一个海军幕府的理想,不过在补充了这一点后,整个计划反而看起来更加的完整了,昨天他还觉得有些不协调的地方,现在都消失了。
只是,这条路线完全没有给陆军留什么余地,或者说对陆军充满了恶意,这是一条以陆海军完全决裂为目标的海军发展路线。河原忍不住就瞧向了伊东,想要知道这位海军元老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海军幕府的理念的。
伊东确实挺犹豫的,他其实真没想和陆军搞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陆海军之间有着不少矛盾,但是这种矛盾其实多少遗传自萨摩阀和长州阀之间的世仇,不仅仅在于江户时代遗留的两藩对抗,也在于倒幕初期萨摩阀站在幕府这边对长州阀的镇压,同样的萨摩阀对长州阀盖过自己也感到耿耿于怀,因为倒幕首功在于萨摩而非长州,但是维新开始后萨摩阀却首先被长州阀新贵给打压了。
陆海军之间的现实矛盾,其实还比不上军部和政府、民党之间的矛盾。这也是西乡从道推荐伊东成为海军元老时,山县没有阻扰的原因,因为山县还是想要保证陆海军之间的团结的,军部真正的对手,是整天想要削减军备的民党和政府啊。
但是这场远东战争打破了陆海军之间保持的那点默契,过去陆海军认为可以平分军费的想法,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被证实不可行,以日本的国力,陆海军只能偏重一侧。试图走陆海双强的道路,结果就是海军只能守卫近海,而陆军不能单独击败一个真正的陆上大国,不依赖于决战的话,日本海军实际上并不能取得这么好看的胜果。
这场战争虽然还没有完全降下帷幕,但是陆海军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双方高层其实都清楚,试图和政府要求提高军费其实已经很难了,毕竟平时的军费已经占到了政府财政开支的三成,再提高的话国家就没法维持下去了。因此,陆海军必须要有一方做出让步,从而保证其中一方的军费开支。
林信义不过是把海军面前遮掩的这块窗户纸给捅破了而已,即便没有他也会有其他海军将领提出这个问题,当然他们不会如林信义这么直接,也不会拿出这么完备的方案。假如伊东不是处于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他肯定会拖一拖,把问题移交给更有智慧的后人去解决,不能让炸弹在自己手中爆炸,这是为官者的金科玉律。
但是现在么,思考了半天的伊东祐亨觉得,假如这颗炸弹爆炸能够掩护自己安然退下,那么倒也不是不可以引爆。他于是便开口问道:“你刚刚说的都是今后对陆军的削弱办法,那么现在的办法呢?”
林信义自然是明白伊东问的是什么,他若无其事的撇了一眼边上的河原总长,思考了一下还是坦率的说道:“西南战争之后,山县元老整合了长州派和陆军内部的体系,陆军现在可谓是山县一人之军队,其人过于强势,以至于身为长州派二代核心的桂太郎也变成了山县之分身,其对外之言行未尝有和山县相背之处,由此可知长州派二代中无人矣,若是桂太郎倒下,则长州派就会因为接班人问题陷入自乱。
因此我们当前的对手不是陆军的灵魂人物山县或大山,而是循规蹈矩的桂太郎,只要桂太郎倒下,长州派就无法安然青老接替,陆军内部就会出现新的势力,这就是我们分化瓦解陆军的机会。
而要使桂太郎倒下,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其接任首相一职,代替阁下去签署远东和平协议。这份协议必使其身败名裂,再难以得到陆军上下的支持,我们都无需太过出力。”
伊东眼睛终于亮了,他再次追问道:“那么如何让桂太郎接任首相一职呢?”
林信义道:“桂太郎缺乏应变之才,只会跟着山县指明的方向前进。山县最为忌惮的无非有二,一曰缩减军备,二曰自由民权思想。我们只要找报纸去采访桂太郎,就这两个思路设计一下问答,桂太郎必持反对意见。
之后报纸先不刊登对桂太郎的采访,阁下请求召开御前元老、重臣会议,以结束战争安抚百姓为名义,以缩减军备和放松对社会舆论之压制,来换取民众接受和平协议的签署,山县或者会反对,但伊藤等元老则必定赞成,只要阁下在元老会议上取得支持,就以政府的名义向舆论公开自己的主张。
此时再刊登对桂太郎的采访问答,则桂太郎对缩减军备、对自由民权思想的批评,就会被误认为是对政府,对阁下的批评。假如此种批评言论引发了社会之动荡,阁下自然可以以被陆军背刺为由,向天皇辞去首相一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