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第六卷

伊东祐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让自己从奔驰的疯马上下来居然如此简单。也是,如果真的打算和陆军撕破脸皮了,这样的计谋海军迟早能想得出,只不过今天海军中真正有这样胆量的人也就一个半而已,一个是林信义,另一个是山本权兵卫,他自己都不能算在里面。

只是山本权兵卫对于陆军的强硬姿态,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毕竟想要成为海军的领头人,又要维护萨摩阀的利益,山本就不能对陆军过于软弱。但林信义对于陆军是确实没有任何畏惧,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想到让陆军代替海军去背黑锅的方案。

虽然林信义在西藏、印度的一系列战绩,确实让伊东对其另眼看待,但他不觉得林信义在回到日本之前就会替他考虑安全下台的问题,很有可能的一个事实就是,对方在考虑海军未来路线时,为了获得他对这一路线的支持,才会顺手解决他面临的困局,否则不会三言两语就带过了这个问题。

伊东现在算是真正明白当初西乡从道对于林信义的感受了:一个难以控制的天才,不拉到海军来,海军就会倒霉;拉到海军来,海军的首脑又会头疼。因为你永远都猜不透他的想法,对于别人来说不可逾越的规则,在他眼中和玩具没啥区别。

若是年轻个十岁,面对这样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好好磨一磨对方的性子,不过现在么他的想法倒是和当初的西乡差不多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世界还是交给年轻人去折腾吧,至少海军的未来不会变得一眼能看到底。

海军幕府就算真的成了,其实也和他关系不大,他都这把年纪了,但是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至少现在他可以渡过难关,也不至于失去对于海军的控制。一个被民众和军队抛弃的元老是不可能再发挥出什么政治影响力的,黑田清隆正是先例再前。

伊东当然不希望做第二个黑田清隆,因此他很快就转头向身边的河原要一问道:“你觉得信义的主张如何?”

“这还用说?这计谋实在太阴险了,实非英雄所为。”不过这种想法也就在河原脑子里转一转而已,毕竟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热血沸腾的吉野舰舰长了,在山本权兵卫的打压下,他差点就在海军兵学校养老了。

山本权兵卫上台时,打着能力至上的旗帜对海军人事做了大手术,一个月内劝退了97位海军军官,其中包括8个舰队司令,而当时海军一共也就13个舰队司令,这种大胆的作风甚至吓住了推动海军改革的西乡和山县。

那个时候的河原还很天真的相信,山本是为了海军的未来这么干的,但是在甲午战争之后,山本又启动了一轮海军人事变革,这一次河原也被纳入了调整的行列,他这才发觉山本实际上搞的不是人事改革而是人事斗争,凡是在海军内部和山本唱反调的人,哪怕是萨摩阀的人也要被其打压。

假如不是遇到了林信义这位好学生,他估计评上中将后就要被荣退了,那里还能坐在品川的军令部大楼内和山本权兵卫唱反调。英雄虽然值得敬仰,不过他不适合在凡间生活啊,河原已经过了相当英雄的年纪了。

于是面对伊东的询问,河原脸色不变的回道:“海军的未来需要阁下保全名誉,而海军的未来又事关日本的未来。我认为信义的主张没有问题,如果陆军真的能为国家考虑,他们就不会踏入这个陷阱。所以,这取决于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不在于我们是怎么做的。”

伊东轻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是啊,陆军真的能为国家考虑,就不会对海军步步紧逼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只是,陆军不为国家着想,海军还是要顾全陆海军的团结的,要找一家可靠的报纸,不要让陆军事后联系到海军身上啊。”

河原有些发愁,他和新闻界实无多少联系,一时都想不起该找谁下这个套了,实际上海军省次长斋藤实倒是和不少新闻记者交好,但这件事显然不能交给他去办。

就在河原迟疑之际,林信义突然出声道:“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自由民权主义者虽然被军部打压,可是在文化界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我建议可以通过他们去操办此事,那样海军就不会和采访陆军的报纸发生直接的联系,事后也容易推脱。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承诺,若是海军上台必将放开言论管制。如此,则文化界必将倾向于海军,而主动去攻击陆军,这也有利于海军今后对东京地区的文化施加影响力,这是控制东京市民思想的一个重要手段。”

河原顿时松了口气,为了把这个麻烦彻底丢出去,他下意识的追问道:“那么我们要如何去同这些自由民权主义者联系?还要不露声色的让他们为我们做事?”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这次对俄作战,海军之战绩不可谓不辉煌,这是东方人第一次在海上打败了西方列强的舰队,意义可谓是十分之重大。

东方各国在陆地上和欧洲列强的对抗,还能通过地形和计谋挽回一点面子,但是在海上的对抗中,则是实打实的国力和脑力的比较。因此,对俄海战的胜利不仅大大的提升了日本的国际地位,也将激励起东方各殖民地民族对欧洲列强的对抗心理。

因此,我们有必要对这场战争做声势浩大之宣传,既为了提升国民的自信心,也要让亚洲各国知道,黄种人的志气和智力并不逊色于白种人,如此日本在世界上就不会是一个孤立的有色人种列强,而是被有色人种所支持的独立国家的先行者。

所以,海军需要大力宣传这场胜利,不仅仅只是报道几篇新闻,还要通过文学、戏剧、电影等各种渠道去宣传这场胜利的意义所在。而要做到这一点,海军就需要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负责宣传工作。

当然这一机构的设立,也将推动海军未来路线在海军内部的宣传,统一海军上下的认识,从而让他们自觉的去拥护海军对日本的领导。而这也是海军幕府化的第一步,先取得对文化界的领导权。

在和文化界联系对海军宣传的过程中,我们也就可以轻易的挑选出,适合于采访陆军的报纸和记者了。”

看到伊东和河原默不作声,林信义又自告奋勇道:“我很乐意在这一新部门工作,也正好学习下如何同文化界打交道。我以前的理想可是东大文学系,我觉得其他人未必有我适合负责这一工作。”

听到这话,河原忍不住提醒道:“其实军令部有不少重要的位置更适合你,这事也未必需要你来负责。”

林信义平静的说道:“海军或者有许多更重要的工作,可我的性子比较散漫,和这些工作看起来都不大相合,我觉得搞搞文化之类的工作,做起来更惬意一些。”

河原还想再劝一劝,不过伊东出声打断了他,“你真的打算负责起这个新部门?那你想要什么支持?”

林信义思考了一会就说道:“政策、编制、人员、预算和办公场所,只要有了这些支持,那么我就能够开始工作了。”

伊东沉思了数息后又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政策?”

林信义只是考虑了一会就答道:“文化宣传本就没有一定之规,所以我希望海军高层不要做太过具体的干涉,只要我的工作在规定的海军总路线之内,那么海军高层就不能以个人的感受为由施以权力之干预,毕竟对于海军的宣传是为海军整体服务的,不是为某个个人服务的。”

伊东和河原都以为林信义指的是山本权兵卫,伊东略一思考就对着河原问道:“这周末山本是不是要召开将官会议,就战后海军的发展方向提出讨论?”

河原点了点头道:“是,据说是斋藤次官提出的,他认为本次作战中海军功绩已经压倒了陆军,因此要借助海战大胜向陆军施压,迫使陆军承认海主陆从之实质。不过具体如何向陆军施压,斋藤倒是没说,大概是想要放到会上再讲吧。”

其实河原心里隐约还是有数的,这次海军省未必只是想要向陆军施压,搞不好还想夺回对军令部的控制权。

由于西南战争,海军一度从属于陆军,这使得海军内部的权力结构没有如陆军那样进行明确的析权。虽然海军恢复独立后同样设置了海军省、教育本部和军令部三中央机关,但实际上后两者的权责并不明确,几乎所有下级单位都是向海军省或海军大臣负责,教育本部和军令部并没有拿到单独的部门管辖权。

教育本部就不说了,连下面那些学校都是直属海军大臣或被镇守府所管辖,教育本部只能对教学内容进行审核或计划,就连战时代表天皇的军令部,平日里也只能做做计划,压根管不到具体的部门。

平时,各镇守府和舰队向海军大臣负责。战时,近海防御和舰艇岸上基地全归各镇守府负责,而镇守府又直接向天皇负责;至于海军对外作战资源,所有武装力量都归联合舰队管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等同于海上的海相,于是军令部总长在战时反而陷入无事可做的困境了。

战前军令部试图独立于海军省之外,山本权兵卫是没法阻止,但是这场战争却塑造了一个海军英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

东乡正是山本权兵卫所推荐上位的。战争结束,联合舰队解散,那么东乡平八郎总不能去镇守府养老吧?海军省、军令部,总要挪出一个位置给他,这就是河原愿意支持海军新路线的原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山本和斋藤联合东乡把自己赶下台吧。

伊东于是说道:“我看,这次将官会议还是放在品川召开吧,既然是讨论战后的海军发展问题,那么还是低调些比较好,毕竟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惹得其他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海军身上,未必是什么好事。至于设立专门的机关负责文化宣传一案,我觉得信义的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到时也在会上提一提吧。”

河原点头应是,伊东又转过头来对着林信义说道:“你想负责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那就试一试,如果觉得不适合了就早点提出来,反正你还年轻,还是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这两天就别乱跑了,周末你也参加会议吧。”

林信义这才有些惊讶的看着伊东说道:“将官会议我参加不合适吧?河原总长完全可以单独的提出新路线方案的。”

伊东却看着他道:“可调查报告是你写的,你不出面接受各位将官的质询,这份报告就没有说服力啊。”

河原也赞成伊东的看法,虽然林信义的官阶确实够不上参加将官会议的资格,但是作为这份调查报告的亲历者,他的在场将增加报告的说服力。毕竟海军中还没有那位的战绩能够超过林信义的,也就东乡平八郎勉强有这个资格,可东乡平八郎身后站着一整个日本的举国支持,而林信义在印度则完全依赖了自身的才能。

参加将官会议的海军议员们除了资历外,就拿不出什么实绩来质疑林信义,哪怕山本海相也不成,而东乡又不可能丢下联合舰队跑回国来参加会议,这就意味着代表军令部与会的林信义,实质上就是战绩最辉煌者,军令部的话语权一下就扩大了。

林信义不想参加将官会议,倒不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而是不想再重复一遍说辞。在说服了河原总长和伊东元老后,海军新路线的通过几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哪怕海军大臣在将官会议上拥有较大的话语权,毕竟许多议员是海军大臣直接指名的,但山本和这些海军议员也不能违背整个海军的意志。

不过既然伊东和河原这样强调,他也就点头接受了。这次返回日本,他也没打算一直躲在幕后,迟早都会暴露在阳光下的,毕竟想要建立对大东京地区的掌控,可不是躲在谁的身后就能办成的,哪怕伊东祐亨真的成了幕府将军,也不代表可以被他随意的操纵,终究他还是要站出来争夺对各种资源的支配权力,从而迫使众人承认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

伊东离开西乡家时,夕阳已经落在了代官山上,站在马车前的他瞧了一眼站在院子里恭送自己的林信义,忍不住对着和自己一起离开的河原说道:“西乡侯把信义拉进海军真是明智,若是让他落在伊藤侯手中,我们和陆军加在一起,估计都不够这两个人玩的。”

河原要一张了张嘴,都不知这话该从何接起了,不过他想一想这场面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吐槽道:“没有原则的伊藤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信义,估计山县和西乡都会选择直接掀桌子吧…”

陪着林信义站在一起的东乡正路虽然很好奇,这一下午三人到底谈了什么,反正伊东元老离开时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向林信义问个究竟,既然伊东不想让他旁听,他强要知道只会引起伊东的猜忌,于是看到伊东乘坐的马车离开后,他便对林信义问道:“那么你是回古川桥,还是在这里呆到周末,到时我过来接你去开会。”

林信义收回了望向大门处的视线,对着东乡说道:“西乡家和古川桥出门都不方便,我这两天打算去拜访一下东京的故旧亲朋,就自己找地方住好了。不过老师,我既然填写了这几年的经历,是不是工资也可以补发了?”

东乡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拿钱去新桥鬼混吧?就算想,也等过了这个周末再说,河原总长刚刚还跟我强调,决不能让你乱跑,你安心静养几天不好吗?”

林信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道:“我啥时候出去鬼混过?”不过看着对方不以为然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被骗去海军兵学校的历史,他于是又改口说道:“其实我是有事要做,具体原因过了周末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