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第六卷

山本权兵卫大臣吩咐女婿财部彪继续关注河原和东乡的时候,河原此时正在总理官邸拜访伊东祐亨首相,虽说是总理官邸,但实际上这座官邸远不及一些人的私邸,毕竟这座官邸只是明治初期三条实美所用的太政大臣官舍,当时朝廷刚刚接收幕府财产,压根没那么多钱去给官员造什么华丽住宅,就连明治天皇都一度因为将军府被大火焚烧无钱修缮,只能借住在外。

不过,虽然这里设施老旧,但伊东祐亨是不会嫌弃的,他可不是山县和伊藤,早就把首相的位置做腻歪了,所以才会嫌弃这里狭小老旧。对于伊东来说,住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真正能够和山县、伊藤等元老平起平坐,否则总觉得矮了他们一头,房子虽然破旧,但是在他眼中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沉淀,其实就是权力的沉淀。

只是最近的国内外局势之变化,无端就让他想起了司马相如的一句话: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内政外交的剧烈变化牵扯住了他的全部精力,因此当河原告诉他林信义返回的消息,他也只是疲惫的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告诉他,回来就安心一些,不要再乱来了,现在东京的局势复杂的很,他要是搞出什么乱子来,我都没法替他收拾。你替我盯紧了他,别让他再突然消失了。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再带他来见我。”

对于伊东首相的沮丧心情,河原还是能够理解的,如果不是他和林信义交谈过,他其实并不想跑来拜访伊东,因为他知道自己解决不了伊东面临的困局,和伊东见面多了搞不好会把自己陷进去。

不过今天他是有备而来,因此便接住了伊东的话头说道:“其实信义并不仅仅是回来了,他还就这一次的出差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就海军未来的路线提出了一些设想。”

伊东看着河原有些无奈的说道:“海军的未来确实很重要,但是现在可不是考虑海军未来的时候。

我想你应该清楚,前几天中国方面和我们一起接受了旅顺口俄军的投降书,下面的陆海军将士都对此非常的不满,直言政府出卖了军队。

然后中国方面又出现了共和通电事件,陛下对此非常震惊,甚至对此前支持中国革命党人的大隈、犬养进行了批评,幸好这只是私下的言论,若是被人公布出去,必将引起更大的混乱。

据说清国太后已经于前日晚间去世,满人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能够再笼络住各方势力压制住汉人豪杰了。外务省告诉我,北洋领袖袁世凯估计是准备要抛弃大清王朝了,我们的外交官也去拜访过康有为、梁启超和光绪帝,不过除了康有为想要请求我们出兵帮助,光绪帝和梁启超都谢绝了移居日本的建议,看样子光绪帝主动宣布退位的可能性很大。

中国政治的混乱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束了,在当前的局势下中国不会有人愿意承担起在一份不利于自己的和平协议上签字的责任,但是英法又逼迫我们尽快和俄国达成和平协议,以避免俄国爆发革命。

现在的问题是,陛下和元老们都认为,日本不应该和英法发生对抗,以避免俄国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局面落在日本身上。但是在对待中国革命的问题上,陛下和各位元老的主张又有分歧,陛下认为应当尽可能保住中国的君主体制,以避免日本受到共和思想的冲击,至少也要保住光绪帝的性命。

山县则有意趁着中国内乱和北洋达成合作,以武力协助北洋控制黄河以北地区,从而保住满清在北面的统治,让中国变为南北对立的局面,而满洲地区将会变成满清支付给日本的报酬。

伊藤、井上则反对插手中国的内战,他们认为日本过去积累的财富几乎都消耗在了这场战争中,此时再插手中国的内战,那么在中国倒下之前,日本就会先因为经济破灭而崩溃,或者因为向英美借了大量的贷款,从而变成英美的奴隶,这两条路对日本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最终陛下和元老们认为,如何结束战争还是应当由政府在综合考量之后做出决断为好,但政府应当尽快做出决断,不能没有目标的拖延下去。

你看,现在压力都在政府身上,而政府的压力又在我身上,我现在哪里还有精力去考虑海军未来的问题?我现在不管做什么决断都是要挨国民的骂,承担起前线军队的不满,真是令人精疲力竭啊。”

河原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开口说道:“我之所以今晚带着这份调查报告过来拜访您,并不仅仅因为这关系到海军的未来,实际上海军的未来也包括了阁下的未来,您现在是海军的旗帜,海军想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那么就不能让您这面旗帜落地。所以,解决您当前的困局,同样是海军未来路线的一部分。”

这话顿时引起了伊东的注意,他不由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看着河原问道:“怎么说?”

河原诚恳的回道:“信义认为,日俄中三国和平协议确实应该尽快签署,但不应该由您来签字,阁下应当急流勇退,让陆军上台来签这个字。”

伊东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妙策,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的计算,他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急流勇退,你以为我不想吗?现在我想退,陛下和元老们也不让啊,陆军更加不会接手这个烂摊子。这想法很好,就是没法操作啊。”

河原斟酌着语句解释道:“如果让陆军发动舆论倒阁,您顺势辞职,那么陆军就不能不接任下一届首相的位置了。”

“这可能吗?陆军为什么要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伊东下意识的回了一嘴,一时忍不住就吐露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河原想了想说道:“详细的方案,不如让信义亲自对阁下解释。我想,阁下一定能够分辨出计划是否可行的。”

伊东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其他地方见面都不合适,明日中午你把他带去西乡家,我去探望一下西乡侯,顺便和他谈谈…”

再一次来到代官山西乡宅邸,林信义也不仅有些唏嘘了起来,虽然他也只是来过一两次而已,但是因为西乡从道的关系,倒是不觉对这里感觉亲切了起来。

代官山所在的涩谷区在后世是相当有名的繁华之所在,但在江户时代其实这是城外郊区的茶山,直到明治初期这里还有不少茶园,不过现在都已经被富豪和权贵购下修建起了私人庭院来,和北面的赤坂地区一样是上流社会的居住区。

江户时代的东京其实分为了三个区域,一个是最中心的将军幕府所在地,一道宽大且深的内濠将之于外部隔离了开去,在江户城市的外缘还有一道外濠,内外濠之间的土地就是江户城市,城市里主要居住着武士及其亲属,外濠外的土地上则是一处处村落式的街道,这些村落被称之为城下町,居住着本地农民、外地来的商人和工匠。

由于最初的江户城堡是建立在海岸边,所以将军城堡的东面实际上是临海的平地,其内外濠之间平地几乎没什么人住,主要是用来集结军队防御海上进攻的练兵场,江户城市一开始猬集于城堡的西面和北面山丘中,即江户人所谓的山之手地区。

东京人所热爱的江户文化,实质上是下町(平地)地区发展起来的平民文化。因此明治初期,权贵者住在西面的山之手,平民住在东面的下町,几乎是一种社会潜规则了。如三井、三菱这样的大财阀,明治中页以前也只能在日本桥附近修建宅院,而跟着天皇迁移到东京的华族和西南新贵则都把私邸放在了西面交通不便的山丘中。

所以,虽然东京人口已经接近了200万,是名副其实的大城市,但是东京的权贵富豪们所居住的庭院却相当的宽敞,不仅庭院内保持了大量的绿地,庭院外面也有着许多自然景观,完全看不到北京城那种几乎全靠人工园林来弥补自然景观缺失的局促感。

当然,这种美景和空旷感只存在于上流阶层的家宅中,下町地区和山之手地区的山间平地上聚集的平民区,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排屋,除了迎街的商店房子还算可以,封闭的后巷内则尽是破烂不堪的房屋和散发恶臭的垃圾,这种用木板、茅草搭建起来的排屋除了造价低廉和通风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由于东京湾的地形,这里常年都有着强劲的西风和北风,因此一旦下町地区着了火,一烧就是半座城市,以至于火灾都成为江户名物了。

西乡从道的庭院在明治新贵中其实已经算是朴素了,但也不是普通人这辈子能奢望的。想着东京下町地区那些连上下水和硬化路面都没有的街区,林信义觉得明治维新所造就的贫富两级分化确实快要走到尽头了,也难怪山县对社会主义思想如此警惕,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日本的政治中心,就蕴藏着一座翻腾着岩浆的火山。

西乡从德其实很低调,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他基本就没怎么和海军联系了,毕竟他早就进入陆军了,哪怕走的是机关官僚的道路,他和海军之间终究还是存在着一层隔阂,在这一点上他是没法和父亲相比的,西乡从道虽然干的是陆军,但是对于萨摩派势力的掌控却是实打实的,毕竟他曾经跟着自己的兄长参加了完整的倒幕之战。

因此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继承了爵位的西乡从德就安静的做起了一名华族该尽的责任,并没有再去参与萨摩阀的权力斗争。当然,作为西乡家的当家,他也是不可能彻底的切断和萨摩阀之间的联系的,因此当伊东首相要借他的地方和人谈话,他也只能默不作声的把地方借出去了,也没有探寻究竟的意思。

因此林信义来到西乡家的书房时,这里的下人早就被腾空了,西乡家的人更是远离了这里,让他享受了一把幽静独处的时间,他才有了这番贫富差距的感慨。

不过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伊东首相的到来打破了,伊东祐亨大约确实是被眼下的局势给逼急了,走进书房后尚没有坐稳,他就急切的对着林信义招呼道:“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么。说吧,你要是说的不能让我满意,我就让你去离岛钓鱼去,免得我下台后,有人找你算账,那我可护不住你了。”

林信义微笑着向着伊东元老鞠躬问候,这才重新坐好开口回道:“阁下,您是想要听我从头说起呢?还是让我长话短说?”

伊东迟疑了一下后道:“先说重点。”

林信义于是便简短的说道:“要我说,当前阁下最困难的不是如何退场,而是要如何保证海军的卷土重来。”

伊东于是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林信义道:“身败名裂的下台和被小人暗算的被迫辞职,这两个结果显然是不同的。按照前者的方式下台,哪怕陛下和各位元老清楚您受了委屈,您也不可能再回到政治中心了。但是后者的话,只要民众醒悟过来就会再度支持您,那么您即便不在首相的位置上了,也依然能够保有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一个有政治影响力的海军元老,就确保了海军将会继续获得组阁的权力,而不是昙花一现。山县之所以地位超然,就是因为他不止组阁了一次。陆主海从的原则,正是在山县不断的组阁下形成的。假如海军无力主导政府前进的方向,那么就只能跟从陆军为这个国家制定的道路前进。

所以,您如何光荣的谢幕,这不单单是您个人的事,也是事关海军前途的重大事项。因此,您的未来和海军的未来,实为一体,海军上下应当正视这一事实,岂能做局外旁观之状。”

伊东祐亨看着林信义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海军高层其实都知道他这次要替整个政府背黑锅,大家虽然私下里有所同情和抱怨,但却没人敢于对抗天皇和各位元老达成的一致,为他的下场抱不平。林信义能够当面向他表态,还站在这样的高度去评论他为什么不能背这口黑锅,对于伊东来说自然是感到心情畅快的。

不过当着河原面,东乡正路并没有出现在这间和室内,伊东还是轻轻咳嗽了几声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身为政府的首脑,有些责任还是要承担起来的,日本确实打不下去了,我也不能不顾全大局啊。”

林信义抿了抿嘴,接着说道:“顾全大局当然是首相的责任,但到底何为日本的大局?仅仅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承担起国民的指责,这算什么大局?我以为,只有为了日本的未来在停战协议上签字,这才叫真正的顾全大局。

那么日本的未来到底往何处去?阁下下台之后,谁能带领日本前进?天皇和各位元老真的有答案吗?假如没有答案的话,这个大局就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找人出来做挡箭牌,给民众发泄不满的情绪而已。所以阁下想要承担起首相的责任,那么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责任,而不是平白给元老们推出来当成祭祀用的牺牲么…”

伊东祐亨认真了许多,开口询问道:“那么你认为究竟什么样的未来才是真正的大局呢?”

林信义思考了一番后说道:“这个说起来就比较长了,我希望能够从头说起,这也是我撰写调查报告的原因-文明和文化是如何相互影响的。”

伊东祐亨放弃了一开始到来时想要尽快解决问题的急切心理。对着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慢慢说,今天下午应该没人会打搅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