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晚很黑暗;但是当马车经过商业街道时,从各家商店漏出来的金黄色灯光还是照亮了街面,这温暖的灯光几乎可以说是俨然的西欧文明香气了。
林信义很快就把视线从马车外收了回来,清了清喉咙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东乡正路讨好的说道:“想不到老师今天居然也不休息,早知道这样,我就先去品川和老师见面了。”
马车外虽然挂着气死风灯,可是马车内并没灯具,所以坐在马车的人,在夜晚也只能看个大概得轮廓,东乡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林信义脸上是什么表情,于是没好气的训斥道:“你是不是离开日本太久都忘记自己是日本人了,今天是天长节你不知道?我今天在品川值班呢。”
林信义“啊”了一声,才恍然大悟的说道:“我说难怪今天街上到处都是国旗,原来是天长节啊。幸亏我没跑去品川,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天假期。”
“…”东乡正路被这话噎住了,他想了想还是不和林信义扯淡了,反正他也处置不了林信义,不管是伊东元老还是河原总长,对于林信义都是放在心上的。事实上,海军内部的伊东-河原派系的核心虽然是伊东和河原两巨头,但是把整个派系支撑起来的却是林信义建立起来的海军研讨会。
海军研讨会实际上打破了海军萨摩阀和非萨摩势力的界限,也打破了等级严密的军队内部体制,甚至还打破了封闭的海军小圈子,以一种学术研讨平台的形式,把海军内部重新团结了起来,并引入了海军以外的新鲜思想。
过去的萨摩阀沿袭的是武士时代的主君体系,即整个集团都是围绕着主君建立起来的权力体系,权力大小取决于你和主君之间的关系,因此地域、同学、亲友关系永远比能力重要的多。这种权力体系不仅排斥了外部有能力的人,就算是内部有能力的人也未必能放手做事。
萨摩阀因为西南战争势力大受打击,因此在海军中表现的还比较低调,西乡从道甚至还能去主动拉拢林信义这样和海军毫无关联的民间人士,但是长州阀在西南战争中压住了萨摩阀后就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山县不仅代表天皇向陆海军发表了军人敕谕,还在陆军内部大肆打击非长州派势力,完全把陆军变成了长州派阀的一言堂。
山县也因此被称之为陆军之父,但实际上日本陆军的缔造者是创建了奇兵队的高杉晋作、改革了藩军的大村益次郎、倒幕联军的灵魂人物西乡隆盛,山县最出色的战绩不是在倒幕战争获得的,而是在西南战争中坚决镇压了西乡隆盛的私军,从而获得了明治天皇对其的信任。
只不过这个在倒幕战争中表现平平的将领,经过近20年对陆军的经营,终于成长为了参天大树,除了伊藤博文还能对其牵制一二,其他人根本撼动不了山县在陆军的掌控力了。
假如没有海军研讨会的出现,接任了西乡从道成为海军萨摩派领袖的山本权兵卫也会走山县有朋控制陆军的道路,即便伊东祐亨晋升元老,也没法和山本去争海军的控制权,因为山本权兵卫在西乡从道生前就已经开始接受萨摩阀在海军的力量了,短时间内伊东也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拉到自己这边来。
但是海军研讨会的出现绕开了萨摩阀对海军的掌控,它使得青年将校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了,这就使得伊东这样的海军高层不需要经过中间人也能够对海军内部事务进行干涉,从而对海军中的高阶将领形成了牵制。
正因为海军研讨会的存在有利于海军内部反主流势力的联合,这个主流势力就是指山本大臣所代表的海军官僚派,山本权兵卫一生几乎都在海军中央机关打转,因此他的势力主要也就集中在海军省和军令部,这就意味着山本大臣其实更加青睐中央机关出身的官僚而不是舰队长官,所以舰队派对于山本大臣的海军发展理念并不完全认同,大家自然希望有一个渠道能够出声纠正海军省的一些错误政策,于是海军研讨会也就得到了这些非主流势力的支持。
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能够走到一起,并不是因为双方有什么密切的私人关系,而是通过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达成了共利关系,河原需要伊东的支持以对抗山本权兵卫,伊东也需要通过河原来掌控海军,而海军研讨会为双方提供了一个互信的基础。
之所以林信义对于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如此重要,是因为离开林信义之后,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根本玩不转海军研讨会,这种新的组织形式根本不是用权力就能控制的了的,否则的话山本权兵卫早就趁机把海军研讨会接收过去了。
林信义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海军研讨会依旧在自我发展着,因为有着反主流势力的需要,所以大家都不许有人用权力破坏这一组织,但是失去了林信义的主持后,海军研讨会的声势却真正衰落了不少,许多技术问题只是讨论技术问题,压根不能引申出对海军路线的讨论。
林信义的重要性也就显露出来了,哪怕忽略了林信义离开日本后做的那些事,光是引导海军研究会的研究,统一海军内部的思想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让伊东元老、河原总长对其放在心上了。
对于林信义的不拘小节,对于天才来说这种就是不拘小节,日本人对天才的容忍度总是很高的,毕竟婿养子正是为了把家门之外的人才吸纳进自家,以图改良自家的血脉。相比起林信义干下的那些事情,这点社交礼仪上的疏漏真的只能算是不拘小节了,作为亲眼见证了海军创建历史的东乡正路来说,他看到过太多行为古怪的天才了,林信义这种压根算不上什么毛病,事实上反而是真正的优点。
日本海军从创建以来,面对的敌人都是强于自己的大敌,不管是清国舰队或是俄国舰队、美国舰队,因此对于海军的将领来说,压力一直都是超额的,伊东元老在黄海大海战中多次出错,甚至都忘记过自己刚刚发布的命令,而今次负责对俄作战的两位先任参谋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精神衰弱的症状,只有林信义对这场大战表现出了一种胸有成竹的姿态,甚至都不愿意放下印度的事务赶回来参战,毕竟金兰湾大海战的决战地点就是他所制定的。
林信义这种泰然自若,给东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于林信义在印度创造的一系列奇迹并不感到夸大,只有有着这样钢铁般神经的人,才能带着几百中国人在语言不通的印度大陆上挑战世界霸主-大英帝国,稍稍软弱一些的人,都要被大英帝国的威名给压的喘不过气来了,如何能够如此从容不迫的和英国人对阵呢?
因此他现在很难再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学生,而是将之视为了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同志,因此东乡无视了林信义表现出的无赖模样,转而问道:“说说吧,你这次跑去中国一去不返,到底都有什么收获,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不会替你在河原总长面前说好话的。你这次在国外闹的乱子可不小,山本海相可是盯上你了,主张要追究你脱离岗位之罪。”
“只是脱离岗位吗?我还以为会把我当逃兵处置了呢。”林信义听了这个罪名不由一晒,不过他很快就收敛起了笑容,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的回道:“其实我这次去中国是去考察的,申请报告上已经注明过了,只是没想考察中会出这么多意外。”
东乡忍不住嘲讽道:“你考察能考察到印度去?还能和英国军队交上手?你到底考察了什么?”
林信义不为所动的回道:“我一开始是打算考察中国社会在西方文明传入下的解体和改变,后来我发觉这个课题不够全面,于是就改成了亚洲民族主义和欧洲殖民主义之间的矛盾,但是到了印度之后我觉得课题还可以再研究的深入些,因此研究课题就变成了文明和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
这样吧,让马车先去我住宿的旅馆,我写的调查报告还在旅馆里。老师看过就知道,我不是脱离岗位,而是研究忘记了时间。至于和英国人发生的冲突,不过是一种试验和自卫,并不是故意破坏英日关系,英国人不是也认同了这一点,愿意对中国人和印度人做出一定的赔偿了么。”
东乡觉得林信义确实不要脸,英国人是自愿赔偿的么,那是在战场上丢盔弃甲不得不承认了现实。不过,不管英国人是否是真心,至少在法理上日本还真没什么人可以用这个问题去追究林信义的责任,否则就是在打英国人的脸了。
东乡把头探出窗外,对着车夫叫嚷着更换了方向,很快马车就转入了通往新桥的街道,然后没入了夜色之中。翌日,眼中充满血丝的东乡正路提着一个文件包敲开了河原总长的办公室,河原瞧了瞧东乡的身后,发觉空无一人,不免有些不满的说道:“林信义呢?你昨天不是去市来夫人家了吗,没找到他?”
东乡关上房门,然后打开手提包把一叠文稿放到了河原面前的桌上说道:“人是被我带回来了,不过,我觉得你先看看一份调查报告,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让他直接过来报道,财部可也在楼里,他要是知道林信义回来了,山本海相也就知道了。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让山本和信义见面为好。”
看到东乡这么认真,河原终于认真的坐好拿过了调查报告,不过他把手按在了报告上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东乡问道;“你昨晚看过了?里面讲了些什么?”
东乡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大致的内容就是,亚洲民族主义的形成已经不可逆转,大航海以来欧洲所建立起来的殖民体系已经无法再延续。在接下来的一代到二代人,不超过三代人,旧欧洲的全球殖民体系就会瓦解,亚洲民族的自我解放将会以中国和印度的自我解放作为里程碑事件,建立在旧殖民体系上的英国和法国将会失去当前的国际地位,从全球性大国退回到区域性大国。信义在调查报告中引用了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和印度人民委员会建立过程中的大量实证,论证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听了东乡简单的介绍,河原这才低下头打开报告看了起来,这是手订的稿纸,估摸有五十余页,大致有三万多字,河原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非常缜密的调查报告,我很久没看过这么言之有物的报告了,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报告似乎没写完呢?”
河原不知道,这份报告实际上是林信义从亚洲革命形势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方向一文中截取下来的,大约只保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内容。这是林信义从印度归国的船上思考整理出来,然后在武汉的劳工党中央会议上做的报告内容,后面的内容是讨论如何引导亚洲革命和各民族的自我解放运动,当然不能附在后面。
东乡则深以为然的点头认同道:“是,信义说他的报告确实没有写完,但是这后面的内容他考虑的还不够完善,如果写出来让外人看到了也许会造成不必要的非议,所以他希望先瞧瞧大家对于这份报告的看法,然后再抛出后面的内容进行讨论。”
河原沉默了数秒才开口问道:“那么他是怎么考虑后面的内容的?”
东乡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房门是否关好了,这才转头对着河原说道:“根据这份报告,其实已经可以判定陆军试图复制大英帝国征服印度的大陆政策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海军必须要和陆军划清界线,以免被陆军拖下水。
接下来,海军的发展道路应当做一个总体性的规划,不能再以造舰为目的,而是要搞清楚为什么目标去造舰。这一路线制定完成之后,我们一方面需要防备陆军的破坏,一方面还要督促政府跟着我们所制定的路线前进,这就需要海军内部达成高度共识,对于那些不能理解新路线的人,应当毫不留情的从海军中清理出去。”
河原这下终于明白林信义为什么不把后面的内容写下来了,这些东西就不是一个年青军人应该考虑的东西,这是海军的领头人需要思考的问题。也难怪东乡认为在他们没有得出结论之前,不应该让山本知道林信义回来,这东西山本同样用的上,事实上山本更有实施新路线的资格。
河原盯着面前的报告思考了好一会,才抬头向东乡问道:“你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
东乡回道:“在古川桥滨田的别院内,我让他在那里写一个详细的经历,到时再以机密文件存档,这段缺失的时间就可以记录到档案内,不至于变成空白了。”
河原点了点头,一个完整的履历还是必要的,虽然他们清楚林信义在这段时间内干了什么,但是层级不够的人事是不能了解的,他们只能看到林信义毕业后失踪了近三年时间,这对于林信义的晋升评议是不利的,总不能每次都要他们出面说明,这样也太坏规矩了。
河原起身收起了报告,然后说道:“去古川桥吧,我要亲自听听他的想法,然后去见伊东元老。海军的新路线没有伊东元老的支持是不行的…”
当河原和东乡下楼时,第二局的局长财部彪正拿着一叠文件来找东乡签字,东乡随意搪塞了几句就让财部彪把文件放到自己桌上,他回来时再签字。看着总长和次长这么行色匆匆的一起离开,财部彪不由起了狐疑之心。
东乡对财部的提防是正确的,虽然财部调入军令部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也的确受到了岳父的指示,要求他盯着河原和东乡,不要让他们私下里搞什么阴谋。山本权兵卫虽然清楚让自己吃了几次苦头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林信义,但在女婿财部彪面前他并没有指名道姓,因为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双方之间的层级差距实在太大,于是财部很自然的把目标放在了东乡和河原身上。
财部彪于是开始打听河原和东乡最近在忙啥,但却并没有关注到某个爱闯祸的年青军官返回日本了。晚上,财部彪才对空闲下来的岳父提到了上午河原和东乡的诡异举动。山本顿觉一阵恍惚,不过他又弄不清这种不安的来由,于是让财部继续打听,有什么发现就尽快通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