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第六卷

11月的日本其实是相当美丽的,从横滨到东京的一路上,树木被各种层次的红叶渲染的多姿多彩,这种景色大约只有坐火车在大兴安岭的秋天穿行可以相比较了。明治时代的日本其实依然是个大乡村,只有几处对外贸易港和铁路线才能看得出现代化带给日本的影响力。

虽然离开日本有数年之久,但是对于林信义来说日本的变化其实没多大,当然这是对他而言的,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来说,日本的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只是这种变化都只是浮于表面,主要集中在城市之中。

当大城市中的日本青年可以和外国人讨论英国文学和俄国文学的时候,许多乡下青年甚至都读不懂报纸,远离城市和交通线的乡下,那里的乡民生活的和江户时代没啥区别,父亲对于子女的支配权力是天经地义,哪怕是来到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开了眼界的青年,一样要听从父亲的指令进行婚嫁,否则就会被视为放荡青年,为乡里所瞧不起。

城市里的知识分子争取民主权力、反对藩阀政治的时候,乡下的农民还在倾慕那些成为官吏或军人的家庭,封建特权在日本的乡下并没有衰落下去,反而随着日本对外战争的胜利,变得越发的受人尊敬了,因为这些家庭确实因此而变得更加富裕或改变了命运。

从这一角度去看,1907年的日本其实和倒幕时期的日本并没有什么区别,底层的民众并没有打破上层社会建立一个新时代的想法,他们只是想抓住机会爬到上流社会中去,然后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今天日本的上层和幕府时期的上层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他们并不是为了民众治理这个国家,而是为了维持统治去治理的国家。只不过明治时期的工业化比江户幕府的农业经济能多养活些上层,所以底层民众的上升通道没有被断绝,于是社会上的不满情绪没有达到倒幕时期的爆炸水平而已。

因此,从中国、印度归来的林信义,再次看到日本时就会觉得和离开之前没啥改变了,因为日本的社会结构没有改变,日本的上层依旧使用着高压手段压制着国民的不满,能够说真话的报纸几乎都被关闭了。

整个国家看起来都在为战争获得胜利而倍感欢欣鼓舞,但实质上整个日本社会却充满了压抑的气氛,因为任何对战争有所批评的言论都会被视为国贼言论。简单的说,除了赞美军队、政府和天皇外,其他言论都是不许可的。

林信义一边思考一边瞧着窗外的景色时,却不妨身边的堂本敬一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抓住对方说道:“下一站是才是新桥,这里是品川,你拿行李做什么?”

堂本回过头来看着他解释道:“军令部已经搬迁到品川来了,就在原先东海道品川驿附近,我们不是要去军令部报道的吗?”

“不是,就算要去报道,也不必这么着急…”林信义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想了想又说道:“你先去报道也好,我要是突然出现的话,估计对他们会太过刺|激,搞不好要受点苦。恩你先回去向东乡次长替我打个招呼,留一个缓冲时间,等我过两天再去报道,他们的情绪就应该比较稳定了。”

堂本敬一自然不会加以反对,他只是确认了一下,“那么您打算几天后去报道?”

林信义计算了下后说道:“今天是3号,周日,估计东乡次长他们也未必会上班,明天是周一,那么我就周三上午去报道吧。要是东乡次长问起,就说我去拜访木子小姐了…”

新桥火车站是东海道本线的起点站,当然现在日本人喜欢把火车站叫停车场,此外东北本线的起点上野火车站在东京的东北方,一直以来东京民间都有连接新桥火车站和上野火车站的呼声,因为旧江户市区在幕府西北,幕府东面的丸之内实际上是江户时代不断填海填出来的陆地,虽然有城下町,但人烟比较稀少。

在铁路没有出现之前,东京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其实是船只,因为江户城本就是一座建立在沼泽地上的城市,德川家通过梳理这片土地上的水系,才开发出了东京平原,从而压倒了丰臣家所占据的大阪平原。

因此江户城内及周边水系发达,乘坐船只几乎可以抵达江户任何地区,所以江户时代的日本桥周边都是仓库,而离开了日本桥也被视为踏出了江户。明治维新以来,电车、铁路和现代桥梁的引入,使得东京地区的交通开始转向陆上,但是东京地区最廉价的交通工具还是一钱蒸汽船,也就是一钱可以乘坐一段路的轮船。

1872年东京银座一带发生火灾,灾后日本政府决定以西式街道重建银座,以向国民宣传西洋文明并向西方示好。于是从新桥到京桥这段区域就变成了英国式样的街区,也被日本人称之为赤炼瓦街。

火灾前银座不过是夹在西边德川江户城堡外濠和大部分被贵族占据的海湾沿岸之间的狭窄街区,这里一般是小商人和艺术家的天地,大商人聚集在北面的日本桥附近。火灾之后,随着新桥火车站的建立,银座就成为了东京最为繁华的地区,大量的西洋玩意出现在了这条街上,这里也成为了东京的窗口。

走下新桥火车站,然后过桥,带着西洋风情的赤炼瓦街就出现在游客面前,这种冲击力对于那些乡下来的日本人来说是很震撼的。

这么说吧,1872年之前,整个东京地区大约只有不到20幢砖砌建筑,火灾后重建的银座则拥有差不多1000座砖砌建筑,且和狭窄的旧日本街道相比,银座宽敞的大街和街道两侧的行道树,突然就让人心胸开阔了起来。

虽然英国人表示新银座街区过于美式,不够威严也不够端庄,就是一种杂糅的异域风情,破坏了日本旧街区的美感。但是,并不妨碍这一地区的地价越来越高。

意识到交通和城市改建能够带来额外的土地收益后,连通新桥和日本桥,把银座北面的丸之内地区也一并开发起来,就成为了东京地主们的渴求。只不过这场战争的爆发打断了这条市内铁路和新东京火车站的建设,所以林信义也只能在新桥下车了。

提着行李下车的林信义瞧了瞧怀表上的时间,此时还不到两点,他想了想便叫了人力车前往了新桥附近的台湾吃茶店,这是市来木子在信上说过的地方,每个周日下午她都会和几位同学来这里聚会。

市来木子进入了日本女子大学校,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喜欢文学的女同学,于是便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文学同好会。不过林信义还没来得及回信,因此并不清楚她今天是否也会在这里集会,于是打算去碰碰运气,要是不在的话,他就直接去山手地区的市来家拜访了。

台湾吃茶店听起来像是中国人开的茶店,但其实是一位日本艺伎开办的,不过店内倒满是中国情调。当然,这种所谓的中国情调主要是指家具上的,至少林信义实在看不出穿着和服的女侍和中国茶有什么关联。

老板娘虽然好奇林信义带着行李跑来自己店里找人,不过终究还是接受了他的拜托,帮他查了查店内到访的客人。林信义的运气倒是不错,市来木子确实在店内,林信义于是写了一张便签交给老板娘。

老板娘打开市来木子所在的包间时,市来木子正和朋友平塚明子讨论一首和歌,她满是疑惑的接过了老板娘递过来的便签,展开看了一眼就惊喜的站了起来问道:“他在哪?”

平塚明子撇了一眼纸上,发觉是一首和泉式部的俳句:心里怀念着人,见了泽上的萤火,也疑是从自己身里出来的梦游的魂。

明子于是故意拦住想要离去的木子说道:“到底是谁?能让你这么迫不及待的奔去。你要是不说,我们可就一起跟着过去了。”

木子眼波一横,端的妩媚动人,就连同为女子的明子都有些痴了,却听她毫不羞涩的说道:“是我等了许久的情人啊,你们就算跟过来,我也不会在乎的。”

这下几位女孩倒是不好继续拦着她了,眼睁睁的看着木子旋风一般冲出了房间,过了好久才有人记起了什么说道:“木子的情人,莫不是那个去喜马拉雅山为她采集樱花种子的…唔,冒险家?”

房间内几个女孩这下彻底的放下了对于文学的讨论,开始好奇的探讨起木子小姐这位情人的长相来了。过了好一会,平塚明子一拍桌子说道:“我们在这里猜什么,大家过去偷偷瞧上一眼不就知道了。”

女孩们似乎找到了什么更有兴趣的东西,一下子都变得大胆了起来,纷纷赞成要去瞧瞧木子小姐的情人是何模样。只不过当她们鼓起勇气找到老板娘打听房间时,却发觉木子小姐已经和情人结账离开了,众女只好望着门口叹息了一声。

和木子从台湾吃茶店离开后,林信义把手上的行李丢在了附近的旅社,然后就陪着木子逛起来银座大街来。这大约是数年以来他最为放松的时刻,林信义在尝过了木村屋的红豆面包和松元楼的牛肉咖喱饭后,突然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于这个时代的生活了。

当月亮爬上树梢时,林信义终于把木子送到了家,礼貌上他总要先去拜见市来琴,总不能让木子不打招呼的消失一晚上。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向市来夫人打招呼,就吃惊的看着客厅内的东乡正路说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东乡正路也不理会他,对着市来琴鞠躬后恳切的说道:“实在是失礼了,回去后我会好好教训他的。今晚我就先带走他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您。”

市来琴对着东乡微微点头回应,然后看了站在林信义身边的女儿一眼,这才对着林信义说道:“你今天先和东乡先生回去吧,改天过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木子也不小了,今年都已经大学毕业了,你既然回来了,总要拿出个结果来吧。”

林信义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低下头去说道:“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