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年的翻译运动,至少劳工党内对于科学社会主义的了解已经不再只局限于一篇共产党宣言。虽然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许多着作还没有完全翻译过来,但是对于科学社会主义的一些研究已经先于这些着作翻译成为了中文。
事实上,哪怕是欧洲的工人阶级对于马克思的资本论也很少能够完全理解的,所以在马克思的资本论出版之后,各国的知识分子又对资本论进行了研究和解说,以便让工人阶级能够理解资本论到底讲了什么,资本主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位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开创者,他们的理论与其说是对于社会主义的研究倒不如说是对资本主义的深入研究和批判。直到恩格斯去世为止,这一理论还停留在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上,对于如何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社会主义制度并没有过多的阐述。
随着资本主义开始进入到帝国主义阶段,至少在20世纪的开端,资本主义终于出现了颓势,欧洲连续出现的经济衰退制造了大量的工人运动,于是对于如何建立社会主义的问题开始成为欧洲社会主义者的研究重点,因为他们觉得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相比起晦涩难懂的马恩着作,中国的社会主义者反而更能理解这些欧洲社会主义者对于社会主义制度的畅想,因为中国并没有进入资本主义时代,所以马克思和恩格斯所批判的东西,中国的社会主义者很难感同身受。倒是欧洲社会主义者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一些幻想,反而让中国的社会主义者联想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所追求的大同世界的理念。
为什么说欧洲社会主义者此时对社会主义制度的研究是幻想,就是因为欧洲的社会主义者此时更类似于一种学者而非革命家,他们对于社会主义的研究是从学术而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出发的,资本论甚至是某些大学推荐的课外读物。
许多社会主义者之所以宣称自己是社会主义者,并不是为了发动无产阶级去打倒资产阶级的统治,而是为了调和社会矛盾构筑和谐社会,这就是伯恩斯坦主义能够获得许多欧洲社会主义者支持的客观因素。对于尚没有政治分辨能力的中国人来说,很容易就将这些机会主义对社会主义的幻想当成了真理。
而相比起主张流血牺牲的武装斗争理论,和民主、共和捆绑在一起的议会斗争和社会改良主张其实更能获得普通群众的支持,不花费什么代价就能让反动派自行下台,建立起社会主义制度,有谁会不支持?过去的中国士大夫们主张用道德来建设大同世界,也是这个道理。
林信义在这次会议上强调批判的就是这个思想。许多传统的知识分子之所以能这么快的接受科学社会主义的理念,不是他们对资本主义的恶有多么的深刻认识,而是欧洲社会主义者对于社会主义的幻想实在太符合儒家的大同世界理想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知识分子加入到劳工党内来。
但是,这些知识分子真正的去理解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主张之后,又有许多人是难以接受残酷的阶级斗争理论的,于是在伯恩斯坦等机会主义者的社会主义理论翻译过来之后,许多人就成为了社会改良主义者的支持者,反对通过流血实现无产阶级的专政。
许多问题之所以会送到林信义面前,就是党内这两种思想僵持不下,毕竟这都是从欧洲翻译过来的社会主义理论,谁也不比谁更高一等。林信义当然知道伯恩斯坦主义是错误的,虽然现在还难以拿现实的例子来证明它,但是接下来俄国革命的失败、一战的爆发、柏林革命的失败、二战的爆发,都说明了放弃阶级斗争论的机会主义者给无产阶级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而从劳工党内出现的思想冲突,也预示劳工党的理念研究已经渡过了一个初级阶段,党内对科学社会主义理念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接来下证明哪些社会主义理念是正确的,能够指导无产阶级革命实践的,才是劳工党真正消化和认识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关键。
这就是他在今晚会议上提出加强党对理论研究的根源,而林信义不仅仅要在党内加强对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和实践相结合的工作,还要在亚洲革命联盟中建立一个理论研究机构,以指导亚洲各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并向欧洲的社会主义者提出自己的研究结果。
各位委员们能够理解党内加强理论研究工作的重要性,毕竟劳工党发展到今天,大家已经开始意识到党的集中制就是为了保证全党的思想认知的一致,作为一个延续了上千年大一统王朝的古老文明,统一思想会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大家还是能够理解的。
此前党内思想上的冲突,并不是大家不想统一思想,而是不清楚到底哪一种思想适合成为全党的统一思想,但是通过林信义的解说,大家已经明白阶级调和的改良主义不可能让党保持统一,反而会让党出现分裂,自然也就准备放弃这一思想理论。
但是,对于林信义还要在亚洲革命联盟中建立一个理论研究机构,一时就有委员抱有怀疑的发问道:“本党对于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应该还是很粗浅的吧,不要说欧洲那些国家了,就连日本对于社会主义理论的接触也早于我们。
在亚洲革命联盟中建立理论研究机构不是问题,但是用我们研究的理论去指导亚洲各国的社会主义革命会不会过于托大了?至于说向欧洲社会主义者提出我们的理论研究结果,这有没有必要?我们现在连翻译和学习欧洲的社会主义各种理论都来不及,有必要陷入欧洲社会主义者之间的争论当中去吗?”
委员们的疑惑其实代表了党内的一种倾向,就是先管好自家的事,有余力再去管别人的事,就连田均一对于进一步支持亚洲革命联盟也存在犹豫,担心会因此影响到国内革命和建设的问题。
林信义坚定的对着委员们强调道:“我们在过去几年里干了这么几件事,将列强的武装从长江中上游航道内驱逐了出去,击退了英国对于西藏的入侵,打赢了对俄战争。但是同志们,请你们好好的想一想,我们之所以能够完成这几件事,是完全依靠了我们自己的力量吗?”
在林信义目光的扫视下,委员们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心里很清楚这肯定不是依赖自己能够完成的,仅仅在六七年前,八国联军就以极小的代价攻下了北京,联军的规模完全不能和俄国今次在战争中动员的力量相比,但是今次俄国却输的这么惨,就是因为其他列强介入了这场战争。
看着委员们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林信义这才接着往下说道:“我们应当正视一个现实,在世界范围内,资本主义和地主阶级的力量加起来还是强于无产阶级的,只要资本主义和地主阶级是联合的,而各国的无产阶级和农民是分散的,那么这一力量对比就不可能改变。
中国人民想要获得独立,就得赢得亚洲人民的支持,亚非拉被殖民地区的人民想要独立,就得赢得欧洲无产阶级的支持。所以无产阶级在世界范围内的联合,正是打倒帝国主义对世界统治的第一步。
其次,中国人民不是救世主,所以不可能单独的推翻帝国主义对于世界的统治,中国人民同样需要获得世界各地人民的力量,才能去和帝国主义进行斗争。
而想要达成以上目标,成立世界革命联盟,由联盟对世界各地人民的革命进行指导就是必要的。同样的,世界各地的人民对于世界革命联盟的支持,就是联盟的力量来源。亚洲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当我们取得了亚洲革命的胜利,也就能够有利的支持世界其他地区的革命。
所以,组建亚洲革命联盟是必要的。但是要让欧洲的无产阶级了解亚洲革命联盟的性质和阶级属性,我们就必须通过亚洲革命联盟发出自己的声音,并把自己的革命实践总结出经验告诉给欧洲无产阶级。从中我们也可以分辨出,到底那些人真正代表了欧洲的无产阶级,我们才能和他们达成联盟关系。
假如我们放弃了和亚洲其他地区人民的联合,放弃了和欧洲无产阶级的联合,那么当我们遭到资本主义和地主阶级联合进攻的时候,又指望谁来解救我们呢?”
林信义的反问,让委员们无言以对,大家开始意识到自己并不能画个圈子把自己关起来搞革命,这只能限制自己的力量出圈,但并不能阻止外部的敌人进入圈子来进攻自己。只要想一想东南互保的结局,大家就明白,搞以邻为壑的手段是阻止不了列强的入侵的。
东南互保之前,中国的知识分子至少相信列强是讲信用的,但是东南互保之后许多知识分子就开始相信达尔文主义了,认为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准则。正因为有着这种对列强的警惕,劳工党过去数年内可以说表现出了极高的攻击欲望,因为大家觉得退让也不可能获得什么善待。
只是在蔡锷攻下了上乌丁斯克,俄国开始谋求和平,英法等国开始对劳工党进行游说,劳工党上下才发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可以用言论代表武力表明自己的立场了,列强开始听得懂他们想要说些什么了。
日本在甲午战争后也享受到了这个待遇,并开始飘飘然的搞起了脱亚入欧的外交政策,于是为了攘夷开启的倒幕和维新运动,迅速蜕化成为了新列强。劳工党虽然没有这么大的思想转变,却也有了关门过小日子的念头。
林信义在这场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正是为了纠正这些委员们趋向于保守的心态。应该来说效果还是不错的,毕竟满清给中国留下了太多麻烦,光是废除那些和列强签署的不平等条约,就使得中国需要和各列强继续敌对下去,压根不可能和列强达成互相谅解。
只要往这些委员头上浇上一盆凉水,他们就能清醒过来。列强现在对武汉的拉拢,不过是腾不出手来教训武汉,因此才会用诱骗的方式引诱武汉承认满清和列强签署的各种不平等条约,要想让列强放弃在华特权,不流血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