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公园原本在市区的边缘地区,若非如此也没法找出这么一大片空地来造这个公园,但是短短六七年的时间里,汉口公园已经从城市的边缘变成了城市的中心。
过去汉口的繁荣其实是依托汉水江岸发展起来的码头小镇,毕竟汉水风平浪静更适合于修建木船停靠的码头。汉口开端口之后,外国轮船可以直达汉口,才出现了沿着长江兴建码头的景象,从而也造就了汉口长江沿岸的租界区。
不过卢汉铁路的兴建再一次变更了汉口城市的格局,使得汉口城市向着北面内陆发展,加上张公堤的修建,进一步改善了汉口内陆的水系治理,从而使得汉口城市从江岸向着张公堤一线扩张,从而形成了现在这个以汉口公园为中心的城市新格局。
在莫理循看来,围绕汉口公园兴起的武汉行政和商业中心,其实倒是有些像伦敦的西城区了,这方面的城市布局和柏林又是相去甚远,从这一点倒也能够看得出来,虽然中国人大肆的引入德国的技术,可却并不是不假思索的全盘接收的。
而同田均一的初步接触,也证实了他的这一观点,劳工党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见解的政治团体,并非某些人所猜测的那样,完全是德国人的东方附庸。
虽然莫理循打着《泰晤士报》的名义对劳工党进行了一次专访,但是在这之前萨道义公使和秦力山已经接触过,说明了莫理循非正式特使的身份,所以莫理循抵达汉口后才能毫无阻碍的见到了田均一。
莫理循此次奉伦敦外交部的命令前来拜访劳工党,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搞清楚劳工党对于美国主持调停的远东和平会谈的看法,顺便打听一下劳工党对于和平协议的底线要求。
在伦敦看来,中国虽然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色,但距离独立战胜俄国还差的远了,英国认同中国在领土主权上的完整,指的是战前的中国状况,但并不认同中国推翻此前所签订的一系列中俄边界协议,那将会引发中俄之间一系列的问题,甚至会动摇中亚地区的稳定局势。
至于俄国放弃在华利益后,这些利益到底是就此交还给中国,还是要转让给日本一部分,这还要取决于和平会谈到底能够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在田均一看来,莫理循所带来的伦敦外交部的意见,充满了帝国主义的傲慢,显然伦敦并没有从印度-西藏问题中汲取教训,依旧把自己当成了世界的主宰,试图继续压制中国恢复在世界上应有的地位。所谓的恢复战前中国的局面,实质上不就是把中国继续当成了各国的公共殖民地的意思么。
面对英国人的试探,田均一不得不态度强硬的表态道:“劳工党不会接受,也不会派人参加什么调停会议。这场战争是俄帝国主义分子对中国的侵略行为,中国人民对于侵略战争只有一个立场,那就是消灭侵略者,把他们从我们的领土上赶走。
俄帝国主义分子入侵中国的时候,美国人不呼吁俄帝国主义分子和平,当中国人民开始起来反抗俄帝国主义分子入侵了,美国人反倒是惺惺作态的站出来呼吁和平了,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美国人那么喜爱和平,当初为什么要反对英王的统治?为什么要去入侵可怜的印第安人、古巴人和菲律宾人?可见,罗斯福总统并不是想要看到远东的和平,他只是想要保住沙皇的颜面,试图瓦解中国人民抵抗俄帝国主义分子侵略的斗志,否则他就不会想要为将要失败的沙俄侵略者进行调停。”
田均一的态度对莫理循来说就是最坏的一种选择,他之所以要来武汉接触对方,就是因为劳工党的意志已经渐渐集中于田均一身上,虽然劳工党内还有唐才常、秦力山、蔡锷等人物,可是他们只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只有田均一几乎得到了劳工党全体的认同,在某些时刻主导了劳工党的走向。
林枫和吴禄贞虽然为英国人所熟悉,但是因为远离中国,因此被英国驻华外交官认为,他们或者在军事上有着不错的天赋,可是对于劳工党的影响力却还不如唐才常和秦力山,更加难以和田均一相提并论了。
正是基于这种判断,实际上英国人也同唐才常和秦力山接触过,试图从两人身上下手对劳工党施加影响力,或借机分化劳工党。但实际的接触后,英国人发现秦力山或者比唐才常在党内的地位略高半筹,可同样不敢违背武汉做出的决定。
劳工党这一政治团体,说实话是相当的不中国。按照中国的习惯,天地君亲师,这就是中国任何团体组建起来的一个地位排序,唐才常作为和谭嗣同齐名的人物,他其实就是田均一和秦力山的师长一辈,按照中国的传统,他才应当是劳工党的天然领袖,但现实中唐才常大约在第三号或第四号的位置。
而按照英国政党的规则,或者说按照欧洲政党的组建原则,党内或者有一个核心人物,但是同样也存在着各个实力派人物,普通党员通过这些实力派人物向核心人物的效忠决定了自己的立场,但他们并不直接向核心人物效忠,因为普通党员压根接触不到核心人物,所以自然也就看不到他们的忠诚。
但是劳工党的组织原则就比较独裁了,哪怕是普通党员也只能服从于党的决议,而不是向某个党内大人物效忠,这也是唐才常和秦力山难以和武汉做出的决定进行抗衡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下面的党员不会为了他们去对抗武汉做出的决定。
不过这种独裁制的政党虽然不符合欧洲人的价值观,却相当的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毕竟中国的皇帝一直都在谋求这种天下臣民效忠于自己一人的效果,至于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此英国驻华外交官们普遍认为,田均一之于劳工党,实质上就类似于君主对于自己臣民的关系。事实上袁世凯对于北洋集团,也试图建立起这样的效忠关系,只不过远不及劳工党这么出色而已。北洋官兵虽然口口声声宣誓效忠袁世凯,不过他们大体还是有着自己的效忠体系的,毕竟对于个人的忠诚,只会表现给看的到的那个人展现,看不到的忠诚是没法建立起臣属关系的。
田均一这样强硬的表态,意味着劳工党有可能成为破坏远东和平的不稳定因素,这对于英国来说显然是不妙的。当前的伦敦对于中国的看法,差不多就是老农对于耕牛的态度,多干活少吃饭,为大英帝国制定的世界秩序添砖加瓦。
莫理循只能委婉的通过翻译向田均一劝说道:“我并不反对您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确实是受害者,发起战争的俄国人应当承担起战争的责任。
不过,俄国毕竟是一个大国,哪怕它经受了海上和陆上的打击,可也不是贵国能够单独击败的。请您认真的想一想吧,拒绝和俄国的和平,在道义上对于中国是不利的,当前国际上对于中国的同情,也许很快就会转为对俄国的同情,那么中国将不能在海外继续获得支持了。
中国和俄国的战事延续下去,对于中国和俄国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却有利于一个国家,那就是你们的邻国日本。假如贵国不参加这场和平会谈,而俄日达成了单独的媾和,那么请您想一想,日本难道不会对满洲有着不该有的想法吗?
就在之前,日本人甚至拒绝了贵国军队进入奉天城,他们似乎把满洲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假如中俄之间不能达成和平,而日俄之间达成了和解,那么日本人未尝不会把自己的野心变成现实…”
莫理循虽然执行了英国外交部给与的秘密外交任务,但是劳工党内部是没有秘密外交这种事的,田均一和莫理循的初次会面很快就传达给了各中央委员,交由中央委员对英国人的来意加以讨论、判断和做出决定。
在武汉的中央委员们看过了这场谈话的纪要后,对于是否参加美国人主持的调停会议,一时间也是意见不一。不少委员们的看法,其实倒是认同了英国人的观点,就是中国自身是难以击败俄国的,就是独立的把俄国人赶出中国都很困难,而中国的敌人又不止俄国一个,在占据优势时和俄国达成和平,至少能够把满洲的大部分利益收回来,至于和日本的利益争端,显然就是另一个麻烦。
也有委员们认为,现在中国缺乏的是时间。比如重庆到成都的铁路已经通车,这条铁路的完成意味着武汉对于四川的掌握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接下来即便不再动用朝廷的名义,武汉也已经有能力压制住四川的各地方势力了,因为武汉沿着铁路线可以控制住四川最为精华的成都平原地区和出川的重庆码头,四川的地方势力被分隔而无力对抗武汉了。
有了四川、两湖在手,接下来就是对江西、安徽、河南、山西、内蒙的掌控,只要粤汉铁路和武汉长江大桥能够建成,那么武汉的力量就能向两广蔓延了,取得了两广和四川、湖南,贵州和云南就能向武汉敞开怀抱。那么天下大半在手,劳工党也就不用再和北洋这些地方势力搞什么虚以委蛇的动作了。
基于这种“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思想,大部分中央委员都建议田均一接受英国人的提议,派人加入美国人主持的调停会议,先结束了和俄国的战争再说。只要再给武汉几年发展的时间,那么今天的大部分问题就都不成问题了。
田均一虽然并不认同其他委员们的看法,他总觉得派人参加这场调停会议在政治上是失分的,但是面对各位委员们对结束战争的渴望,他不得不推迟了表决,表示应当等几位委员返回武汉后再做出决定。他所期待的,是正在船上返回武汉的林枫,他希望能够听听林枫的看法再做出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