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第五卷

八月的北印度洋,老实说其实并不适合航行,因为这正是西南季风盛行的季节,海上涌浪不止,不时还有狂风骤雨。虽然林信义加入的是海军,但他也觉得日本周边的海上风浪实在是太温柔了,和印度洋的风浪相比,大约有日本艺妓和吉普赛女郎的差距那么大。

自从人类发明了蒸汽机之后,实际上冬季的印度洋航行才是最舒适的,风平浪静的印度洋就好似一块蓝宝石一样,让人既能享受印度洋的美景,又不至于为风浪所困扰。

说起来,靠近东亚大陆的沿海是难以看到这样蔚蓝色的大海的,因为长江、黄河等大陆水系把陆地上的泥沙都冲入了海中,从而使得大陆沿海一片浑浊,只能看到黄褐色的泥汤了。只有日本列岛这种没有大江大河的岛屿周边,才能看得到这种蓝色的大海。

在内陆待了2年多的林信义,看到印度洋的辽阔之后,突然就心情舒畅了起来。老实说,不管是西藏人或是印度人,其实都很难称之为大陆民族,前者为恶劣的自然环境所围困,如同是大陆之上的岛民,后者则是缺乏一种共同的民族想象。

印度的种姓制度,实质上就是为了模糊外来征服者和本地原住民之间的民族差异,从而形成了实质上的民族压迫。这也是英国人能够轻易的征服印度的原因,因为印度上层王公并没有把英国人当成自己最大的敌人,而是把下层种姓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和被英国人征服的后果相比,低等种姓推翻了他们的统治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印度精英之所以选择了英国人把印度各地方宗教杂糅而成的印度教作为印度民族意识的载体,本质上也是担忧对印度各民族的识别将会破坏印度的统一意识,但选择了印度教却也等于是保留了种姓意识,这就使得过去上千年里印度内部积累下来的矛盾无法宣泄出去,最终反而加强了种姓制度和宗教意识。

将近一年多的时间内,林信义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梳理内部的矛盾上,最终他发觉这其实是治标不治本,想要真正的解决印度内部的问题,从而使之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那么就得先承认印度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并允许各民族实施自治,然后在谋求各民族之联合。也就是说,苏联的模式其实更适合于印度完成独立建国的革命道路。

这可不是他的一时奇想,东北三邦进行了民族识别并建立了民族自治区后,东北三邦的内斗反而缓和了下来。而东北三邦之外的印度其他各邦,在英国人采取了温和的拉拢分化政策后,原本轰轰烈烈的印度民族运动很快就四分五裂了,因为种姓制度和宗教差异限制了印度各阶层的团结,特别是那些印度上层人士在得到了英国人抛出的香饵后,很快就转向了和英国合作的道路。

假如不是印度劳工党坚持保证东北三邦的独立性,甚至连一些印度人民委员会的委员都打算放弃东北三邦的独立武装和行政权力,而试图在印度立宪会议中和英国人做和平的斗争了。

毕竟在绝大多数的印度精英眼中,印度是无法和整个大英帝国相抗衡的,虽然此前印度人民在战场上挫败了英军,可是英国并没有拿出全部的力量来。

继续走武装斗争的道路,也许印度最终能够取得胜利,但是印度到时还能留下什么呢?就如一名英国军官所言,“英国或者会从印度撤退,不过到时这个国家将不会留下一粒黄金和一个处|女。”

印度的精英们之所以反对英国推动印度的民族意识,并不是他们感受到了印度人民被压迫的悲惨境遇,而是他们自身感受到了被英国压迫的状况,他们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印度人民谋求解放,否则的话他们就不会依托印度教来统一印度的民族意识了。

因此,林信义经过反复的研究和同志们的交流,最终认为印度显然是没办法从内部推翻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封建主义这三座大山的,只有在全球殖民秩序彻底瓦解的大潮流中,印度才有机会摆脱被英帝国控制的被殖民命运,也只有失去了英帝国主义的支持,印度人民才有机会打倒国内的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这两座大山。

亚洲革命的中心依然在东亚,而印度则将会成为亚洲革命最有力的支持者,因为只有先让东亚民族获得了解放,东亚人民才能回过身来支援东南亚及南亚各民族的独立。这也是林信义现在坐在这条船上的原因,虽然他觉得在印度还有许多工作可做,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若是不能在东亚打开局面,那么印度的革命道路就很难再继续前进了。

和林信义同住一个舱室的是夏马吉·克里希纳瓦尔马,和大多数印度精英一样,夏马吉在英国留学,学习的是法律专业,在英国学习期间所受到的歧视和回国后看到的印度民众的悲惨生活,令夏马吉最终成为了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民族主义者。

在印度民族运动的潮流中,夏马吉同样遭到了英印政府的监视和迫害,不过印度人民委员会的出现使得夏马吉有了一个避难所,从孟买悄悄潜入比哈尔邦后,他很快就成为了印度人民委员会的一员,并很快加入到了主张武装斗争道路的印度劳工党。

夏马吉今次是以印度比哈尔邦商业代表团团长的名义,带着三百多印度商人前往武汉参加第一届商品进出口大会去的。林信义伪装成了一名商人,混入了代表团离开了印度。虽然在英印政府和印度人民委员会达成了协议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英印政府也宣布撤销了对一系打印度民族主义者和中国人的通缉令,不过林信义可不会那么天真的相信英国人抓到机会不扣留自己。

在摇晃的轮船上其实做什么活动都不大合适,躺在船上聊天倒是唯一可行的活动,当然这也需要适应了印度洋风浪的乘客才能办的到的事,有不少乘客晕船晕的连水都喝不下了,哪还有精神闲聊呢?不过对于林信义和夏马吉来说,这些风浪倒是没那么大的影响力,上船一天后也就习惯了。

对于夏马吉来说,这种单独的和林信义进行聊天的机会可真是难得,虽然林信义并不介意和党员们进行对话,可是他在印度时的工作实在是过于繁忙了,除了政务上的工作外,还要负责党内工作和教育工作,因此很少人有单独和其进行请教、讨论革命理论的机会。

夏马吉虽然从民族主义者转向了阶级斗争论,但他对于社会主义理论的了解确实贫乏,反倒是对于英国的议会政治较为熟悉,他此前成为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根源,也在于其在英国求学期间认同了英国的权利法案,根据这一法案,他认为印度民族和不列颠民族具有相同的权利,不列颠民族不应当将自己置于印度民族之上,印度民族效忠的是英王而非英国。

基本上印度精英所主导的民族运动,谋求的就是在大英帝国的框架下取得和不列颠民族平等的权利,而非彻底的摆脱英国的统治独立建国。这种天真的想法使得这些印度精英所主导的印度民族运动一直未见起色,直到英国人采取了孟加拉分割方案,才使得一些主张彻底脱离英国的激进民族主义者走上了前台,这些激进派和群众运动结合到了一起,才有了1903年以来的印度民族运动的大爆发。

不过,激进的民族主义者虽然提出了彻底脱离英国统治的主张,可是对于如何建立一个印度国家却并没有提出可行性的方案,直到印度人民委员会的出现,才补上了这块短板,从而引导了印度的民族运动走向了民族自决的高潮。

夏马吉向林信义请教的,正是如何建立独立的印度国家的诸多问题,在他看来毫无头绪的独立建国运动,在林信义面前却好似已经有了一张蓝图可以按部就班的去完成它。夏马吉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在伦敦的求学时代,每一天都能获得令人耳目一新的知识。

不过当轮船进入了平静的马六甲海峡后,他终于向林信义问出了自己最为在意的那个问题,“在您离开印度之前的最后一次党的中央会议上,您向党员们提出了几条告诫。我对其中的一条始终充满了疑惑,就是您说:农民不是无产阶级,要和农民结盟,但不能依靠农民。

为何您会有这样的判断?从过去的一系列革命运动来看,我们不正是依赖农民的支持才打垮了英国人的围剿和封锁,才能建立起半独立性质的东北三邦的吗?就连您自己都说过,印度是一个农业为主的国家,假如得不到农民的支持,那么印度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

终于可以站在船头观赏风景的林信义听到这个问题也稍稍认真了起来,假如说之前夏马吉提出的问题都可以从历史中给出答案,那么关于工农联盟的讨论直到21世纪都存在着争论,因此他沉思了许久才认真的对夏马吉做了回答。

“因为农民是小私有者,虽然我们可以在农民内部分出若干阶层:贫苦农民、中农和富农,但是他们的价值观天然和无产阶级是不一致的。

比如,劳动致富就是典型的农民的世界观,因为只有农民可以通过劳动获取更多的土地,从而把自己从贫苦农民上升为中农、富农,乃至地主。但是无产阶级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的,因为无产阶级再怎么劳动也不能把工厂分割成能够归属于自己独立劳动的部分,所以无产阶级追求的是按劳分配。

在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共同压迫下,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中农建立起联盟,甚至连富农、地主都可以暂时达成联合,这种联合不是因为双方的阶级利益达成了一致,而是大家存在着共同的阶级敌人。

当我们面对这一共同的敌人的时候,农民当然会成为无产阶级的坚定盟友,因为支持无产阶级就是在保卫他们自己的利益。但是一旦共同的敌人被削弱了,无产阶级和小私有者之间的矛盾就会上升了,无产阶级所领导的社会,需要把生产资料公有化,从而满足所有劳动者的需求,但小私有者的目标是劳动致富,什么是劳动致富?不就是占有生产资料之后去剥削其他人的劳动吗?

所以,农民是无产阶级的联盟对象,但不是无产阶级的依靠,无产阶级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无产阶级自己…”

林信义在回答夏马吉时,不由想起了后世某个姓温的专家,这位专家主张保证农村的小私有制以作为城市的蓄水池,表面上是给了那些在城里留不下的农民工一个退身之地,其实他就是站在了官僚资本的立场,呼吁保持改革开放以来的官僚资本和农村小私有者的联盟,以压制城市的无产阶级,只要农村的小私有者还存在,只要劳动致富的价值观还能继续忽悠人,那么城市的无产阶级就永远无法成熟起来。

农民工本质上就不是无产阶级,他们只是在城市打工的小私有者,官僚资本主义的发展,试图把这些小私有者变为真正的无产阶级,而温专家则担心这将造成中国无产阶级势力的大涨,一旦失去了农村小私有者的支持,那么官僚资本主义压根就抵抗不住如此庞大的无产阶级的反抗。这些专家们似乎是在为农民说好话,但实质上不过是在保护私有制,他们并不是担心农民活不下去,而是担心农民失去小私有者身份后,就会加入到无产阶级的反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