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1月15日下午,田均一被紧急召到了武昌总督府,一开始他还在考虑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结果在总督府门口,迎接他的施肇基告诉他,是关于西藏问题召见的他。
田均一很是不解的问道:“西藏问题?我连西藏都没有去过,如何能问我关于西藏的事?”
施肇基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苦笑着说道:“其实总督想要问的不是关于西藏的事务,而是钱的问题。”
田均一虽然还是不解,但是看着前面已经到了大厅,他也只好住了嘴,上前对着端方见了礼。端方这次看到他倒是客气了许多,亲自下了台阶把着他的手臂走进了厅内,口中则直白的说道:“这次请田兄弟过来,就是想问问你那里能挤出多少钱来。”
田均一迟疑了一下问道:“总督大人想要多少?究竟为何事需要钱?”
端方摇着头苦笑道:“英国人又打过来了,这次是来势汹汹,目标直指江孜,搞不好日喀则和拉萨都要危险了。驻藏大臣有泰完全是束手无策,连汇报都说不明白,我们还是从外国报纸上看到英国军队的行动的。
锡良大人手中无兵无枪,现在正着急上火,已经连续发了几个电报给我,一是要购买枪械,二则是要借兵援藏。我湖广这两年虽然发展的还可以,但是总督府可没有余粮啊,只好问一问你这个财神爷,到底能挪出多少银子,我才好回复锡良大人啊。”
田均一听了这话觉得心中腾的生出了一股无名火,不过他还是压抑着这股怒火,表情平淡的说道:“这个保不保西藏,得由朝廷说了算吧。锡良大人虽然是四川总督,可也不能越过朝廷去保卫西藏啊。朝廷要是一纸文书下来,我们岂不是和文硕大人一样,反而有罪了。”
端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文硕乃是前任驻藏大臣,因为反对英国入侵西藏,上书朝廷提出从速筹饷、筹兵、筹将的自卫之计。可却被朝廷斥责“识见乖谬,不顾大局”,最后竟然遭到了革职处分,这才换了有泰上任驻藏大臣。
结果这位有泰上任后果然顾全大局,凡是英军侵占的地方,他都让藏人赶紧撤离,唯恐得罪了英国人。去年8月,英国上校荣赫鹏和怀特率领200余人,打着谈判的旗号,突然入侵西藏岗巴宗,后又于12月侵占亚东,正是在有泰的不作为下,刺|激了英国人的野心。
原本以为英国人占了这两块地方总该罢手了,结果没想到今年1月4日,麦克唐纳和荣赫鹏又率军越过帕里,于8日推进到堆拉。眼看着一步步的深入到西藏腹地了,结果有泰依然稳如泰山拒绝抵抗,倒是让四川总督锡良开始受不了了。
锡良直接电召端方和朝廷,说:“万一西藏不守,则甘肃、云南、四川俱属可危,而内外蒙古、长江一带,亦俱可虑。”
虽然端方没有锡良那么的忧国忧民,他还是比较尊重老佛爷的心态的,老佛爷现在只想安度晚年,只要不打仗,割些土地真不算什么,她是真不想再被赶出京城去了。这也是文硕被撤职的原因,因为他想和最强大的英国人动手,这不是把老佛爷架在火上烤么。
因此一开始,端方是推诿的,去年英国人侵犯西藏,锡良想购买枪支,端方都推脱汉阳厂生产力不足,硬生生的逼着锡良花高价从日本人手里买了2000支步枪。气的锡良上书朝廷,表示四川要自己建一个兵工厂,还派人去德国考察生产线去了。
但是今年就不同了,因为形势出现了变化。英国人在西藏的行动俄国人看在了眼里,本就准备把精力放在远东的俄国人,看到英国人在西藏破坏了自己维护中国领土主权完整的承诺后,俄国人立刻就认为自己有权力要求中国割让满洲,并把外蒙古作为俄国的保护国。
俄国人一边向中国提出了这些狂妄要求,一边又要求中国解除和日本的结盟,并保证今后不缔结反对俄国的同盟。
俄国人之所以如此狂妄,是因为俄国上层现在普遍认为远东根本没有能够对抗俄国的力量。哪怕是日本,也不过是海军稍微让人担心一些,陆军根本不值一提。
俄国人的自信来自于1901年末的日本军事演习,驻日武官瓦诺夫斯基参观了在仙台近郊举行的日本军大型演习后,发回了报告,“步兵的战术训练较弱,这三年几乎没有任何进步…炮兵的组织本身不充分。随处可见不会使用炮,特别是不会使用速射炮的情形。”
其结论是,“以这样的军队为对手,只要让强悍而带炮的骑兵部队展开稍微急速的、猛烈的游击行动,就会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同去参观的第一西伯利亚军团参谋长伊万诺夫少将尖刻地评论道:“与中国作战所取得的胜利没有教给他们任何东西,他们的军事技术观一步也没有前进。日军的司令官们,从欧洲的观点看,必须归于不胜任的一类。”
日本军只是纸上的数字,只存在于新闻广告中,应该称为“婴儿军”,这就是远东俄国将领向彼得堡的汇报。而彼得堡的达官贵人,对此深信不疑。
当欧洲的形势开始稳定下来之后,尼古拉二世便认为维特这样的老臣可以滚蛋了,接下来俄国应该听从自己的命令了。尼古拉二世所谓自己的命令,实则是听从了一群在远东想要发家致富的冒险家的建议,这些冒险家想要北朝鲜的林木和南满州的矿产,所以他们主张把满洲和朝鲜一并纳入俄罗斯的疆域。
当然,这些冒险家还没有完全昏了头,认为日本和中国一样不堪一击,中国不堪一击的印象已经完全深入俄国人的心里了。但是他们对于日本的海军还是有些担忧的,因此对于日本,俄国的上层主要有两种意见。
一种是把南朝鲜交给日本,和日本和睦相处,但是俄国不会和日本就此达成什么协议,以保留俄国对于南朝鲜利益的声索权。另一种是先解决了中国,然后再回头解决朝鲜问题,在解决中国之前,先和日本虚以委蛇。
去年德国和法国冲突激烈的时候,俄国人大多倾向于第一种,不但要和日本妥协,和中国也要妥协,以避免欧洲爆发战争时远东出现变局。但是随着德国退让,欧洲恢复平静后,后一种意见则又开始占据了上风。
特别是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和御前大臣亚历山大·别佐勃拉佐夫,一直在沙皇面前鼓吹从外蒙进攻山西、北京的路线,认为只需要一万骑兵就可以打到北京城下,迫使中国投降然后割让满洲,甚至外蒙。
别佐勃拉佐夫在前往满洲之前这样对沙皇进言道:“从外蒙古到北京的路上我们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势力范围,其他列强自然也不能反对我们。而我们依然可以把重兵放在鸭绿江和旅顺,防止日军进攻我们。只要我们行动的够快,那么在日本和其他列强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能够让中国人签署协议了。”
别佐勃拉佐夫的主张遭到了外交大臣拉姆斯德尔福的极力反对,外交大臣认为别佐勃拉佐夫的主张正在令俄罗斯孤立于世界,这种异想天开且毫无顾忌的作战方式,将会让俄国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随着英国入侵西藏的行动被曝光,尼古拉二世发觉英国人能干的,俄国人自然也能干,既然中国人抵达不住几千英军的进攻,那么自然也不可能抵挡住几万俄军的进攻。因此,尼古拉二世把维特解职了,这等于是瓦解了以维特为核心的一个政治团体,这个团体也包括了外交大臣拉姆斯德尔福,这意味着外交大臣也到了快换人的时候了。
确实,没人能够再阻止尼古拉二世掌握这个国家了,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该让俄国这驾马车往哪去。俄国人的行动很快就引发了北京的恐慌,面对俄国咄咄逼人的外交通牒,北京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
慈禧想要和俄国人再谈一谈,看看能不能缔结一个秘密协议,毕竟对她来说也就只剩那么几年了,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只要熬过这几年就好,俄国人想要什么都行,就是押后付款。
但是这一次慈禧的想法遭到了朝堂的全面反对,不管是清流、亲贵、老臣还是实力派,都反对在这个时候向俄国屈服。清流是为了名声,亲贵是还想着慈禧多留下些遗产,老臣张之洞是担心俄国人欲壑难填,北洋实力派袁世凯则向慈禧进言,“要是中日没有缔结同盟,那么现在中俄签署秘密约定倒也没什么,其他人总不好指责我国。
但是在中日已经签署同盟的情况下再对俄国进行妥协,那么日本就有了向我国发难的借口,到时我国该把哪块地方给日本呢?英国、俄国,再加上日本,都在我国获得了利益,那么就会进一步刺|激其他列强要求我国给出好处。到时,大清就真的完了。”
慈禧虽然不满,但也只能问袁世凯,北洋究竟能不能挡住俄国人对北京的进攻,袁世凯不敢向慈禧担保,就对其说道:“当下的问题还是在西藏,只要西藏问题能够妥善解决,那么俄国也就没有借口要求我国割让土地了。因此,应该遵从锡良大人的意见尽快派兵入藏稳定局面才对…”
袁世凯的建议半是真心,半是存了些不良心思。解决了西藏问题,可以去掉俄国人的借口不假,但未必能让俄国人放弃念头,一旦俄国人真的打过来,朝廷就只能南下了。袁世凯希望能够让湖广分散一些力量,不要到时候让北洋寄人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