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这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扭捏的告诉田均一,派兵前往西藏正是朝廷的想法,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友邦的不满,所以只能由四川和湖广协商后出兵。
田均一这才明白过来,端方为什么要找自己协商了,因为朝廷不想得罪英国,也不想给俄国在内的其他列强找到借口向大清索要利益,所以只能让地方自保。正因为这是地方自保,所以端方没法以朝廷的名义给自己下令派款。
他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朝廷又要保西藏,又不想得罪英国人,这样的好事在下是做不来的,不如总督大人先问问军队,让人拿个方案出来,在下看着方案,算算拿不拿的出来。其他的事,在下也无能为力。”
端方听了田均一这话,心里更是没了底气。确实,朝廷就是这个想法,既要下面出力,还得下面自己背锅,这也是他去年不愿意支持锡良的原因,他就是怕弄出什么外交问题来,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
不过想到这次朝中各方的表态,加上袁世凯给自己的私信,他就知道不拉拢住面前的田均一是不行的。田均一领导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实质上已经架空了他这个湖北巡抚,除了司法权之外的其他教育、行政、地方建设等权力都归了委员会,而司法权也需要尊重各地绅士,这意味着他这个湖北巡抚若是得不到田均一的支持,几乎干不了任何事。
和其他湖北官员不同,田均一对于自己的官员身份丝毫不看重,他只向张之洞负责,哪怕现在是他在署理湖广总督,田均一也依然远离他,这还真让端方对其束手无策。
端方很清楚,他之所以来湖北,张之洞之所以去北京,就是朝廷希望打压一下张之洞在湖广的势力,但是庚子之后,汉人督抚乃是实权,并不是满人可以轻易动摇的。要是朝廷的做法太过分,恐怕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东南互保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再加上,当前国内的地方实力派也就两处,直隶总督所代表的前淮系和东南互保势力,东南互保的势力其实还是比较分散的,也就是一个汉人督抚的松散联合体,在李鸿章背叛了这个团体,刘坤一和陶模先后去世后,这个小团体就只剩下了张之洞在撑着。
张之洞自然不能同刘坤一、陶模这类背靠湘系的督抚根基深厚,但是阴差阳错下却已经成为了东南士绅的代表,比如不肯自行解散的东南保护会议,就把张之洞视为了东南各省的保护者。这就让端方很注意自己在湖北的行为,以免引发张之洞的反弹。
当然这也不能怪端方,庚子国变,天下人都看明白了,手里没有兵的都被朝廷抛出去安抚洋大人了,但是手里有兵的,朝廷一个都不敢得罪,不管是拥兵自重的袁世凯,还是被列强指为“首凶”的董福祥,大家都安然无事,朝廷能砍的也只有满人的脑袋了。
就算再怎么想要报效满人的江山,看到朝廷用满人亲贵的脑袋震慑汉人督抚,端方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所以他接任湖北巡抚之后很快就倒向了袁世凯,就是希望真出了什么问题,袁世凯能够在张之洞面前为自己转圜一二。
这一次,袁世凯在私信里告诉他,俄国人在北面越来越咄咄逼人,搞不好北京又要不保,因为俄国和大清乃是陆上邻国,因此这次连西北都不安全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只能往南方避一避。
南方能让两宫出巡的地方,不是金陵就是武昌了,所以需要其在湖北分化一下张之洞的势力,免得朝廷真的南下时,大家都要仰张香帅的鼻息了。端方顿时意识到,这个局面一旦出现,自己是最难办的,因为他不仅是代表朝廷来湖北打压张之洞势力的,还投向了袁世凯,张之洞回来不清理了自己,那才叫心慈手软。
但是湖北的财政掌握在田均一手中,政务在梁鼎芬手上,军事在张彪手中,这三个人全是张之洞的私人。后两者还好,他们还是很在乎身上的官服的,因此再怎么对他冷淡,口中还是要讲几句忠诚于朝廷的话,但是田均一自称自己不是官,他只是为乡里做点事情,因此平日里从不把朝廷放在嘴上。
这使得端方对于后两者还能拉拢一二,对于田均一他一般都是叫秘书出面,或是直接发公文了事,因为他知道这位眼里压根就没朝廷,要不是看他平日里并不宣传排满主义,他都以为这位是革命党了。现在的革命党必然讲民族主义,讲民族主义必然就要宣传排满,所以倒是极好分辨。
看到田均一这个态度,端方反而放下了一半心,他就怕对方来个一推二六五,完全不沾手这事,那么出兵一事就颇多周折了。不是说总督府拿不出钱来,在实施了鸦片专卖税后,这一税项倒是成了总督府可以自由运用的大笔进项了,其他税收都是有去处的,唯有这鸦片专卖税增长后倒有近三分之一交给了总督府自由支配。
但是这笔钱端方自然不愿意用来填出兵这个坑的,七八十万两对于个人来说是挺多的,但是用来打一场仗那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还是得让湖北财政来负责。但是湖北财政怎么花钱得问张之洞,下面就是田均一,田均一要是跟他硬顶,这兵也就别出了。
端方也不愿意让田均一回去多想,要是他跑去请示张之洞,那么事情就会复杂化了,因此他立刻顺着田均一的话头说道:“你说的这话倒也不错,那就让军中几位负责之人过来表个态,你也在旁听听,给些意见好了。”
见端方态度如此积极,田均一也只好坐在一旁等候了起来,很快张彪及军中主要将领都被请到了总督府。张彪、吴殿英、黎元洪三人是旧军出身,算是张之洞身边的老人,也是湖北新军的创建者,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新军的骨干,一批留日学生出身的将领:铁忠、刘邦骥、邓承拨、万廷献、吴祖荫、吴禄贞等。
对于端方提出的出兵西藏问题,这些将领们一个个都陷入了沉默,端方只好一一点名问话。被点到名字的张彪不得不表态说道:“从湖北出兵西藏,等我们到了拉萨,估计黄花菜都凉了。我看这事还是四川出兵最为妥当。”
吴殿英则含蓄的说道:“朝廷若是有旨意,我们自然没话说,但是朝廷既然不肯下旨意。军队又如何出兵呢?”
黎元洪想了想才说道:“新军扩建未久,想要远征西藏,恐怕是力有未逮。”
下面的年轻将领倒是还有几个气盛的,吴禄贞道:“若是要出兵,朝廷就该先办了驻藏大臣。否则我们跑去了西藏,人家一句不能激怒了友邦人士,那么我们跑去西藏做什么?”
吴祖荫也道:“是啊,绶卿说的是,上下同心才能维系军心,若是上面不想打,下面又怎么肯出死力?”
见军队这么不给面子,端方也沉下了脸说道:“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国家边疆有了事情,你们怎么连个方案都没有,只会推脱了事呢?”
其他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张彪,张彪不得已下只好出声说道:“大人说的是,可从去年扩军到今日,满打满算也就400多天,距离千日似乎还差了大半,要不等满了千日再说?”
端方气急而笑,瞧着张彪说道:“张帮办这是觉得上头有人,所以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吗?这是在抓本官的话脚?”
张彪这时也不得不态度强硬了起来,端方这一年来拼命拉拢军中将领,倒是把铁忠这样的旗人给抬了上来,要是再让对方借助出兵一事拆了新军,那么以后这湖北岂不是要姓托忒克了,这让他如何面对张之洞。
他正色回道:“我说的乃是实话,这一年里,汉阳兵工厂生产的军械都先紧着北洋,按照大人的说法,北洋守卫京畿责任重大,所以应当先恢复其实力。我湖北军队可从没有向大人叫过苦,但是军中器械不足,导致操练不足,这也是实情,绝不是要顶撞大人的意思。”
其他将领瞧了张彪一眼,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他们其实很清楚,湖北新军并不是军械不足,不过操练不足倒是事实。因为湖北之前从列强那里偷偷进口了一批军械弹药,武装两个镇是没有问题的,可这批军械原本是北洋名下的,因此张之洞拿到手后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装备起来,加上军官的数量也缺乏,所以才只建立了4个标。
就在堂上的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田均一突然出声为双方转圜道:“总督大人也不是说今日就要决定湖广出兵,而是询问就西藏目前的局势,要出多少兵力,采用什么战术,才能让英国人知难而退。我们总要有个计划,才能向各方有所交代吧?
各位将军要是一时没有思路,不如先回去想一想,也可以发电报问一问在外留学的那些军校生,让他们给出一点意见。总督大人以为如何?”
端方瞧了一眼堂内默不作声的将领们,也知道不就着这个台阶下来,今天是得撕破脸了。他思考了片刻便起身说道:“那就以三日为限,三日后拿不出个方案来,本官觉得这新军也该整顿一下了。朝廷花这么多钱办新军,就算丢到水里,也要听个动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