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之洞开始倾向于放手让田均一大干,梁鼎芬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岔开了话题问道:“你说这劳动中也能长学问,那么这学问能说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吗?”
张之洞有些不解的看了自己的心腹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为难人了,田均一说身体力行能长学问,也许就是一个托词,但是这种实干精神已经足以让他另眼相看了,因为其他人连门面功夫都不会做,只会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然后谋一个好职位而已。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为田均一解围,却见田均一不假思索的出口说道:“过去我以为让人做事要先为表率,要把好处落在实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么。
在这工地上和他们一起劳动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还是肤浅了。想要让人干活,不是拿着鞭子和饷银让其拼命干,而是要先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些人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卖力气干活是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的身体是家中最重要的财富。不管是鞭子还是饷银,其实都是让他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干活,这样的惩罚和奖励只能提高一时之效率,但是当他们的身体干垮了之后,其他人也就不敢再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作为一名劳动者,他们需要出卖自己的劳动才能生存下去,因此他们的后顾之忧就是不能让身体受伤、生病,否则今后连劳动都没法出卖了。我们这些管理者要做的,是尽可能的保护他们干活的安全,防止他们生病受伤,假如真的生病受伤了,也要及时送治,并给与养伤的时间和费用。只有在身体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的情况下,他们才不会顾惜自己的力气。
其次,我们不仅要关心劳动者的身体,还要关心他们出卖的劳动是否能够养家糊口。要是怎么努力劳动都不能养活家人,那么劳动者还努力做什么…”
张之洞对于这种说辞也就感觉新鲜,颇有儒家之仁的道理,但是他对于这种理论其实是没多大兴趣的,因为仁是上对下的施舍。也就是说,儒家所主张的仁,不在于实施了仁的举动,而在于实施者是否具有仁者之心。只要统治者有仁心,那么不管你的仁有没有落实到百姓身上,就是值得歌颂的,儒家的一切都是为统治者服务,而不是为庶民服务的。
在他看来,田均一虽然有仁心,但过于看重仁的这种行为了。过犹不及,这就是功利之心,而远离君子之道了。
当然,在当前需要有人执行新政的局势下,田均一的表现已经足够了,于是他便出声打断了田均一的劳动者组织的方法论,转而说道:“不错,不错,这学问是有所长进了。不过,均一还是应当多和君子交往,不要过于沉迷下僚了,这对你的前途可不是什么好事。既然这长堤快要建成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建设这块新的城区?”
田均一收住了话头,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林信义说劳工党的主张不必有所隐瞒,而是应该尽可能的宣传开去,因为这些主张都是那些官僚不想听也不会去做的,只要让下面的百姓理解了这一点,那么革命的思想也就蔓延开了。
田均一理了理思路后说道:“跨长江大桥现在还不能修,不过跨汉水的大桥已经可以修建了。西门子公司愿意承担设计和承建的工作,我们正可以借助修建这座大桥的机会,修建水泥厂、改建钢铁厂、建立电厂,并成立一个建筑公司学习如何修建桥梁。
说到这个,香帅,教育上的改革必须要加以推进了。这么多工厂、工程建设需要的新学人才,没有教育方面的支持,是没法支撑下来的。要是我们自己的人没法补上这些位置,那么这些位置就会成为洋人的禁脔,这才是真正的受制于人啊。”
对于教育改革,其实张之洞是最为关心的,比如他的头号心腹梁鼎芬就是教育改革的主持者。修筑长堤,建设城市的事情,他还能放手让田均一去做,但是在教育上的事务他都是亲力亲为,哪怕是梁鼎芬上的条陈,他也要认真的看过加以修改的,因为这才是他认为的根本。
张之洞沉默了一会后终于说道:“节庵其实对于教育上的变革已经相当激进了,两湖书院改成了两湖高等学堂,课程也调整为经学、中外史学、中外地理学、算学、理化学、财政学、兵事学等八门。然后又筹办农务、工艺、军事等各类专业学堂和师范学堂。
吾以为,海内各省之教育新政不会比湖北更为超前了。但是这样还不足以支撑起你要的人才吗?我们就不能等一等,等我们自己派出的留学人才归来,然后再加以改进教育内容…”
田均一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切的打断了张之洞说道:“香帅,没有时间了。我们只是借用了5年的赔款。五年之后我们就要偿本付息了,若是没有自己人掌握这些工厂,那么我们就等于是在帮洋人建设了。那样的话,就是湖广借了一笔钱办新政,然后果实却是给洋人摘取了,我们就真正是引狼入室了。”
张之洞也觉得牙疼,他看向了一旁的梁鼎芬,以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在这样的问题上,梁鼎芬也是拿不出什么办法的,虽然他对于田均一的教育改革计划并不感冒,但是这个计划一旦和新政中的经济建设联系在一起,那么他也不敢断然做出否定,因为他可拿不出替代的方案,也不能为洋人担保不吞了这些工厂。
梁鼎芬只能避重就轻的说道:“留学欧美,终究花费太高,且中国和欧洲距离太远,湖广难以派人监管学生留学之情况。我看还是留学日本比较好,日本从欧洲学习的成果转化为了日本的文字,中日同文同种,大家容易交流,自然也就容易学有所成,还不用走错路。”
田均一摇着头苦笑道:“日本在欧洲学到的东西已经是传了一手,那些欧洲人已经有所保留。我们再去日本留学,日本人再留一手,这还有什么真东西能学到的?”
蔡锷此时也出言帮腔道:“香帅,日本留学没什么东西可学也就罢了,这些留学生无所事事就喜欢聚在一起,一聚会大都会讨论明治维新的成果,讨论明治维新的成果就必然会提起甲午战争,然后是庚子国耻,自然很容易偏激而倾向于革命党。派人去日本留学,我担心建设的人才没出几个,革命党却能带回来一堆。”
这下梁鼎芬也熄火了,蔡锷说的可不是危言耸听,今年朝廷派人前往日本担任留学监督,引起了留学生的极大反感,连驻日公使都被迫辞职了。他虽然想剩下几个钱,但是要为留学生打包票,说这些人在日本一定会潜心求学,不会入革命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敢信,更何况是张之洞。
张之洞思考了一会,终于摇着头说道:“罢了,罢了,那就少派几个留学生,但也要把真东西学会来。只是,德国的大学愿意接收我们派出的留学生吗?”
田均一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平静的回道:“除了军校还没有谈妥,其他学校已经拜托西门子先生替我们联络了,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为了让留学生能尽快的融入德国的学习生活,我认为两湖高等学校不仅应当开办德语班,还应当邀请德国的学校同我们进行合办,在中国上两年基础课,然后再到德国上专业课程,这样既可以节约经费,也能把一些不适合的人选提前刷下来。”
张之洞对于这个建议倒是不抵触,只是让田均一和德国人要好好交涉,不能让那些留学生在德国参加什么革命党,只能让他们好好学习。
蔡锷则再次插话道:“香帅,德国也是帝制国家,他们也不会容许革命党的存在的。”
张之洞顿时反应了过来,呵呵笑道:“我是关心则乱,现在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啊。八国联军占了北京一回,各地对于朝廷的敬畏之心就去了。现在俄国人占了满洲又不肯走,朝廷更是颜面无光,这革命党的言论就流行了起来。我不得不防啊。”
田均一并不想听这个,他很快就接着说道:“光是注重大学教育和实业教育,还是不够的。新式工厂的工人至少要会读会算,这样才能很快上手。因此现在的小学教育,不能光讲数量,也得讲内容。
我以为,小学教材应当彻底取消经学和八股文,只要进行识字教育和算术教育,再加上一点历史教育,然后便是体育课和劳动课,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不是为朝廷培养官员,我们需要的只是合格的工人。”
张之洞皱了皱眉后说道:“均一你说的也不算错。但是既然已经花费了这么多钱搞教育,只讲授这样简单的学问,是不是误人子弟?他们之中也许还是会有一些人才的。”
田均一并不觉得经学能改变中国,他自己也是从小接受的经学教育,但是在那个日本少年面前,他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蒙童,由此可见经学已经完全落伍了。不过他口中却这样说道:“真正有才能的人,可以到了高等学堂再研究经学也来的及…”
张之洞最终还是退让了,毕竟在这么多投资面前,他很难坚持己见,要求学校培养出一群读书人出来。田均一目标明确的小学教育目标,也让他看到了学校教育的未来是什么。因此他便对着梁鼎芬说道:“我看,你们也成立一个教育委员会吧,均一他们成立的这个委员会还是挺有用处的。要不然,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