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卷

德国人站在城门楼上观看长堤施工的时候,张之洞也正带着随员巡察最要紧的后湖大堤施工的这一段,他其实很惊讶于长堤的施工速度,这让他担心田均一是不是偷工减料了,因此才抽出时间来正式巡察了长堤的施工。

计划中原本需要一年多时间才能完成的长堤,看着眼前已经巍然成型的大堤,张之洞也能看的出来,眼下就剩下了收尾的工程,这意味的大约一个月后,长堤就可以宣告正式完工了。

新军的统领张彪跟在张之洞身边,甚是卖力的为这位恩帅介绍着新军在这次筑堤过程中的功绩,这位被张之洞一手提拔,甚至还娶了一位张府丫鬟的新军统领,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为人却相当的朴实,几乎是张之洞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程度。

武汉新军8000人,是张之洞推行新政中最核心的强军部分,自然也只有放上他才让张之洞放心了。只是一路走来张之洞都没有见到想见的人,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絮絮叨叨的张彪问道:“田均一、蔡松坡这些人都去哪了?他们难道现在还没到?”

张彪这才住了口,往前方施工处看了许久,才指着一个正在挑着土方的瘦高个说道:“那个就是蔡松坡了,至于田均一应该还在前面。”

张之洞看着和新军士兵一起干活的蔡锷,一时有些不悦的对张彪说道:“蔡松坡可是读书人,本帅让他协助你编练新军,你就这样折腾他?”

即便张彪再怎么对张之洞忠心耿耿,在张之洞眼中张彪和其他总督府的奴仆是没什么区别的,但是蔡松坡、田均一这些年轻人,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身份,可毕竟是读书人,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虽然他要限制这些年轻人的权力,可也不能接受他们被奴仆所欺。

张彪顿时有些慌乱的解释道:“这不是我安排的,是蔡先生主动提出来的。他说,自古练兵,都是讲究个同甘共苦,而且军队是在为汉口百姓做事,那么他也不能只在边上看着…”

张之洞这才再次转头朝着堤下正在施工的地方看去,发觉这里干活的民夫或新军士兵看起来井然有序,边上也没什么监工叫嚷喝骂,但是大家干活却相当的卖力。

虽然出身清流,对于实务这块张之洞都是交给手下人去做的,但是既然能搞出汉阳铁厂来,他自然也是能分辨出下面这些人到底是在干活还是在演戏。倒不是他眼力有多好,纯粹是看多了就有了经验。

张之洞想了想,向着张彪问道:“均一难道也是这么干的?其他人呢?”

张彪明白,张之洞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总督府派出的那些年轻人,他赶紧回道:“是的,田先生也干活。其他人一开始是不肯做的,但是看着田先生、蔡先生他们都亲自和民夫一起干活,有的人就留了下来,有的人则离开了。”

张之洞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最近身边总有人说田均一不体恤读书人,把读书人当成牛马来用。他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以为田均一为了推行新政,做事毛躁了些。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位确实是把读书人当成牛马来用了。

他于是对着身边的心腹两湖书院山长梁鼎芬说道:“你还觉得田均一、蔡锷他们是和唐才常一样无君无父的革命党吗?革命党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自从赵凤昌离开之后,梁鼎芬就成为了张之洞身边的首席幕僚,东南互保和推行新政,都有着梁鼎芬在背后为张之洞出谋划策。

对于革命党人,梁鼎芬是深恶痛绝的,认为这些人除了制造混乱之外根本不能成事,唐才常在国会上过于激烈的言论,令梁鼎芬一直都把其归为了革命党之流,认为这种人要是来湖北必然会坏事。和唐才常有着联系的田均一、蔡锷等人,一直也被其视为唐的同党。

因此在张之洞面前,这位一直都在表示对于这些年轻学子的不信任,但是张之洞却认为革命党怎么可能为大清出谋划策,至少田均一、蔡锷等人的建议,确实是有益于新政的,特别是田均一在经济上的谋划更是让他感到难以舍弃,因为推行新政最大的难题就是解决财政问题,没钱办什么新政?

梁鼎芬这些旧幕僚固然有能力,但是他们拿不出解决财政问题的办法,最多也就是对盐税和厘金进行一些改革,从而增加一些收入,但不能解决根本的财政问题。而田均一虽然提出的方案激进了一些,土地改革和城市经营,但确实是为湖广开辟了新的财源,这才是能够解决根本问题的路子。

张之洞是怎么都不能相信,一群想要推翻朝廷的革命党会帮助大清解决财政问题,并为新政出谋划策的,那么他们到底是打算推翻这个政府,还是在稳固这个朝廷?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举动么。要是革命党都是田均一、蔡锷这样的人,张之洞觉得朝廷也应当容忍他们,因为这些人确实是干才,不是只知道当官的官僚,要是大清连这样的革命党都容忍不了,那么大清迟早要完。

对于张之洞的质疑,梁鼎芬也只好保持了沉默,因为他是了解张之洞的个性的,一旦相信了某人,几乎就很难动摇对于某人的信任。现在看来,田均一、蔡锷这些年轻人已经获得了张之洞的信任,这个时候再对他们提出怀疑,只会让张之洞感到不快,并不会让张之洞放弃自己对他们的看法。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这边张彪已经派人把田均一、蔡锷叫了过来,张之洞看着面前两人的短衣打扮和一身的烂泥,也不由摇着头说道:“这种事情不适合你们做,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怎么能够和泥腿子一起去干体力活呢?你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大事上么。已经有不少人在我耳边说,你们有辱斯文了,你们这样干会成为读书人中的笑柄的。”

田均一淡然一笑,对着张之洞拱手说道:“学生不敢苟同香帅的看法,这个天下已经到了大变的时代,洋人的军舰都已经开到重庆去了。要说有辱斯文,洋人在我国杀人越货,结果我们却要派人去日本、德国赔礼道歉,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今天的读书人,要是还是只说不做。平日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那么南宋、南明之故事,恐怕不久就可以重演于当代了。要让天下振作起来抵抗外侮,首先得让读书人振作起来,身体力行的去做事,这才是新政能够实施下去的关键。

更何况,陆放翁也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有参加劳动之前,我就不知道一个人一天到底能干多少活,要怎样才能让人充满干劲的干活。香帅,这一行一立之间也是学问啊。”

张之洞对于这样的田均一也是没有什么话可以教训了,他把视线挪开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长堤,一时也是心中大为舒畅,不由自主的回应了田均一道:“国事多艰,但是能够看到这条长堤建成,倒是让老夫也不由畅快了许多。

只是均一,让那些洋人插手汉口的建设真的好吗?我思来想去,总是心存疑虑。难道我们自己就不能慢慢干吗?我看,由你来负责,慢慢筹款改建汉口,未必不能建成一座新城。”

田均一知道,因为八国联军入侵,英法等国对于东南互保协议的否认,俄国在满洲的割据之态,使得张之洞开始对列强充满了不信任和畏惧,生怕这些洋人借合作为名把汉口也占了去,这样一来湖广的新政也就成为了笑话。

田均一心里其实也是慌的,作为中国人,经历了这些事后还能信任外国人,并不畏惧外国人的终究是少数。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是牢牢记住了某人对于自己说的那句话,现在的中国只能向死而生,只有在列强完成对于中国的布局之前完成一部分地区的工业化,才能抗衡列强对于中国的武力瓜分。

因此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对着张之洞坚定的说道:“香帅,当下重要的不是给不给洋人机会,而是能不能给中国一个机会。要是中国不发展,那么我们再怎么防范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洋人只会越来越强。我们总不能拿着锄头去和列强的军舰大炮抗衡吧?义和团失败,失败在于没有武器啊,要是义和团装备了最落后的步枪,八国联军也是打不进北京的。”

张之洞沉默了,他其实是明白田均一的意思的,他和刘坤一上书要求推行新政,不就是希望改变国家以抵抗外侮吗?国家要是不发展,肯定是打不过洋人的。事实上,对于打赢洋人他已经没啥信心了,现在就希望能保住中国剩下的地盘,不要被洋人全占了就行。

瞧着田均一和蔡锷等人身上的泥垢,张之洞终于放下了心里的迟疑,对着田均一说道:“也罢,如果你认为德国人可信的话,那么就放手去做。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停下来,哪怕和他们扯皮,也不能把这块地方白白送给他们。”

听到这样话语,田均一心里也不得不摇头,什么时候在自己家里捍卫自己的权利都变成了一种冒险,好似洋人才是中国的主人一般。要是大清的官吏以这样的心态去治理这个国家,那么只会更加的刺|激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