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被联军攻下后不久,此前被唐才常号召起来的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会党及一些维新派人士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虽然在田邦璇的劝说下,唐才常已经从立即起事的立场后退,但是那些在各地的维新派和会党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在这些人眼中,北京被洋人攻下,太后和皇帝也不知所踪,那么此时起事就是天赐良机,因为朝廷没有了,自然也就无法调动兵马剿灭他们了。因此即便海外的援助迟迟没有送到,一部分维新人士和会党也开始了行动。
原本唐才常是联络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省同时起义的,主力是湖北新军。但是在唐才常改变想法后,湖南和江西的起义人士选择了服从命令暂停了起义,但是安徽的吴禄贞、汉口的林圭、傅慈祥几人却反对唐才常暂停起义的命令,认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是,因为得不到唐才常的支持,林圭、傅慈祥能够动员起来的人员并不多,大部分人虽然加入了富有山堂,但是他们都主张听大龙头唐才常的,并且要求先发安家费。林圭、傅慈祥在军队中的异常活动很快就被人举报了,张之洞随即派张彪抓捕乱党。
这个时候田邦璇留在武汉的后手发挥了作用,在张彪率领军队抓拿林圭、傅慈祥之前,抢先通知了两人转移,并将两人送出了武汉。虽然如此,但是富有山堂在军中的骨干还是被张之洞抓拿枪毙了,安徽这边的起义人士得到消息后也只能偃旗息鼓,组织者吴禄贞悄然坐船返回了上海。
张之洞粉碎维新派起义的行动立刻得到了列强的支持,英国人一边向张之洞表示,愿意给他贷款7万5千英镑用于发放军饷,但是不能把这笔钱用在北上的军队中;一边又严厉的警告了中国的维新人士,表示英国政府并不希望看到现政府的变更。
在太后和皇帝安全抵达西安的消息传出之后,张之洞等汉人督抚的立场开始有所改变,之前他们反对一群满人皇族对外交事务上的指手画脚,现在这群人死的死,不死也没可能继续掌权了,那么他们还反对太后做什么?
因此,之前张之洞还鼓吹什么让李鸿章出来做总统,尊重国会的意见,但是现在则又摇身一变为大清的忠臣了,他一边向西安发电对慈禧进行慰问效忠,一边又下令陶森甲退出了国会,不仅仅是张之洞,盛宣怀、刘坤一也开始撇清自己同国会的联系。
过去两个月里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中国国会,一下就变得无人问津了起来。面对这一局面,一些国会议员纷纷辞职,宣布不再过问政治,容闳、严复看到这副树倒猢狲散的样子,一时也心灰意冷打算辞去议长之职。
看着国会犹如一场闹剧一样的结束,唐才常才算是真正理解了田邦璇说的,“东南督抚皆不可靠”这句话的涵义。
10月5日,田邦璇正预备出门赴约,却正好被从外面归来的陶森甲堵在了门口。对方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便平静的问道:“这是要出门?”
田邦璇点头道:“是,和一个朋友有约。”
陶森甲迟疑了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香帅发来电报,让我们下周回去,借款一事我看暂时也办不成了,你收拾一下首尾,就和我一起回武昌。你也是时务学堂的吧,唐才常似乎和汉阳兵变一事有关,你要注意一下距离,不要被牵连了。”
田邦璇道了谢,看着陶森甲进了门,这才若有所思的出了门。和他有约的正是唐才常,两人这次约在了英租界河南街的国民报报社内会面。
田邦璇进了报社后才发现,除了唐才常外,林圭也在,他欣喜的上前和对方握手问候道:“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原本英气勃勃的林圭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勉强笑着对老同学说道:“托了你的福,一路上很安全,就是,好些同志没来得及通知…”
田邦璇默然了,他虽然有所预计,但还是心存侥幸,因为他觉得维新派的事业对张之洞这些汉人督抚来说应该是有利的,因此觉得对方不会下死手。所以在反对起义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唐才常他们注意防范泄密的问题。
不过此时边上一人却冷峻的说道:“这个时候还讲这些做什么?我们此前相约起事不是早就当自己死了的么,他们不过是比我们先走一步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而不是在这里伤春悲秋,作小儿女状。”
田邦璇抬头望去,发觉出声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林圭赶紧为其介绍道:“这位是吴绶卿,名禄贞,边上这位是傅慈祥…”
看着几人介绍完毕,边上的秦力山于是说道:“还是进屋说话吧,站在天井里总不是说话的地方。”
唐才常、田邦璇等五六人于是跟着秦力山来到了堂屋后面的小客厅,接着秦力山又让人守在了前院,这下几人就有了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
几人坐在一张圆桌前,唐才常坐下后就开口说道:“国会看来是办不下去,慈禧跑到西安,北京这边留下了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主持,主战派全部失势,东南督抚们再次成为了朝廷的忠臣,国会已经被督抚们抛弃。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田邦璇平静的说道:“国会想要取代朝廷的希望是没有了,但是国会的声音却并没有被消灭,我还是那句话,必须要揪住李鸿章、盛宣怀不放,一定要求他们为东南互保一事负责到底。”
唐才常有些迟疑的问道:“眼下揪住李鸿章、盛宣怀不放还有意义吗?东南督抚现在已经转向支持朝廷,东南互保一事恐怕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提起了吧。提出来,岂不是继续打朝廷的脸?”
田邦璇点头说道:“就是要他们打朝廷的脸,不能让这些督抚和朝廷一团和气。是,现在东南督抚的立场是转变了,但是东南各省的百姓心态还没有变,他们还是要求自保的。假如李鸿章签署的条约割了东南的地,赔了东南的款,东南各省的百姓会肯吗?
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东南互保一事,把各地的百姓组织起来,坚决反对朝廷签署有害东南各省利益的条约。东南各省督抚现在虽然和朝廷站在了一起,但是他们和朝廷真的能站在一起吗?没有东南百姓的支持,他们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拿什么对付朝廷的秋后算账?
有了东南百姓的支持,就算朝廷借助李鸿章的淮军压人,李鸿章又压得住吗?只要南北对立的势态成型,那么朝廷的威权就会进一步被打击,各省督抚的势力则更加扩大,藩镇割据的局势也就出来了。”
唐才常有些吃不准的问道:“那么列强要是插手怎么办?东南督抚恐怕挡不住列强的施压吧?”
田邦璇表情更是严肃的说道:“我们又不是真的想要帮助东南各省割据,我们只不过想要借此唤醒民众,让他们知道朝廷保不住他们,和洋人相安无事也保不住他们,那些督抚更是靠不住,想要不受列强的压榨,只有自己起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再说了,列强要的是割地赔款,又不是帮助朝廷镇压反叛,列强再怎么强大,他们也没有可能派出上百万军队长期驻扎中国的。这也是他们一定要求维持现政府的原因,因为没有这个对于洋人俯首帖耳的朝廷,列强根本不能从百姓手中拿走土地和赔款。
现在的国会除了发声之外,还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么,那么就该坚定的为东南各省百姓发声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