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内使。”
楚凝霜知道他是谁了, 不由恭敬地拱手一拜。
汲黯,汉武帝时期有名的直臣,一个相当有个性, 爱憎分明的清廉好官。
不光皇帝刘彻怕他, 连造反王刘安都畏惧他说“汲黯爱直言相谏, 固守志节而宁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
对于这样的人, 楚凝霜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至于汲黯出来质疑她, 她也没什么反感。
毕竟汲黯问的那些问题, 都是她之前考虑过的。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顾虑, 她才会想着和刘彻摊牌, 靠皇帝的支持把自己‘隐世门派’的人设立稳。
汉朝距今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也就是说她有两千多年、无数位老祖宗给的‘宗门’底气。
楚凝霜又向皇帝一礼,平静道:“汲内使所忧有理,臣既已效忠陛下,自该和盘托出此行目的。”
“哦?”刘彻配合问道。
“你有何目的?说来听听。”
汲黯也审视盯着她, 面上不屑。
像是不管楚凝霜说了什么, 他都不会信一样。
楚凝霜也不管。
她只是镇定地召唤了穿越者必备金句——北宋大家张载的横渠四句!
“师门一位长辈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此行目的,便是为强国, 为富民, 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楚凝霜一字一句地说。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那寂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静是等着看热闹的玩笑心态。
此刻的静,却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震撼,振聋发聩。
即便是在和平富足的现代,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住横渠四句带来的震撼。
更何况这里是古代,是在朝堂上——最容易被横渠四句折服的人,几乎都坐在这里。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这样的师门,来历不明还重要吗?
不!现在已经无人再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们只是不断回味着横渠四句,越品越觉震撼无比。
坐在御案后的刘彻一动不动,像是也沉浸在横渠四句的震撼之中。
但实际上,他虽有震撼,却很快就回过了神,眼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楚凝霜的身份,也支持她用‘隐世门派’的说法搪塞外人。
他以为楚凝霜会编出更多谎话、更多师门的详细情况来应付汲黯的质问,却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回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刘彻品味着这番话,居高临下审视着众官员的表情。
文臣武将皆被折服。
文臣尚且内敛。
武将那边却是个个恨不能立刻上马,再去边境杀几个匈奴部落助兴。
刘彻突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楚凝霜说的这些话,十成十就是后世某位名人的名句。
就跟西汉司马迁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样。
在座大臣被后世子孙的话折服,这如何不是一种逆理违天。
不过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就太反常了。
刘彻轻咳一声,赞扬道:“好!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汲黯,你可还有话说?”
“陛下,老臣…老臣……”汲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番吹胡子瞪眼的倨傲神态。
在皇帝的询问下,他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汲黯难得窘迫的表现,刘彻内心叉腰哈哈大笑。
好啊,汲黯,你也有今天!
朕以后就算再被你喷,想到你今天的表现都会释怀的。
刘彻面上平静道:“既已无话可说,那便退下吧。”
“这……”汲黯暂时还头脑发热,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落败退场。
刘彻又问,“众大臣可还有异议?”
众人沉默无言。
连汲黯都败退了,他们就更不会冲上去了。
话说回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汲黯为什么要上去啊?
众大臣暂时性失忆了,刘彻却还没有。
“既然没人有异议,那对楚凝霜的封赏就这般定下了。”
哦对对,是封赏啊。
大臣们想起来了,但依旧没人有异议。
封君是合乎礼法的,楚凝霜献上的东西又的确都有实绩。
从‘礼法’‘功绩’两个角度都喷无可喷,那还能用什么理由?
防止外戚干政?有官员想到这个角度。
但还没等起身劝谏,楚凝霜就有了新的动作。
谢恩过后,她双手高举起一本薄薄的书册。
“陛下,臣有一物,不知可否交由诸位大臣传阅?”
刘彻微抬下巴。
“何物?”
内侍快步而来,接过去呈到御前。
拿在手中时,刘彻意外地挑挑眉。
《千字文》,比那本《三国演义》薄了许多。
但只有一半,后半部分有烧焦痕迹,不知是楚凝霜拿来时就这样,还是她故意为之。
刘彻更倾向于她是故意为之。
就跟那本《三国演义》一样,一些内容没办法公之于众,便索性烧掉,借口出了意外。
心里想着,刘彻却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后神情凝重地看向楚凝霜。
“交予诸位大臣传阅。”
内侍领命,最先交给丞相公孙弘翻阅。
大臣们早就被皇帝的表现勾起了好奇心。
身在公孙弘旁侧的大臣都想尽快一探究竟。
结果这时候,老成持重的丞相突然脸色一变,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这……这是何物?”
公孙弘拿着《千字文》的手微微颤抖,已然有些顾不上仪态。
仅仅只翻看两页,他便已意识到此物对传播知识的重要性。
薄薄一本书册,却承载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换成竹简的话,估计得好几卷才能写完。
楚凝霜回道:“师门潜心研究之物——造纸术,以轻薄便捷的纸张代替沉重贵重的简帛,承载文字,传播知识!”
“此物造价几何?”
公孙弘又追问。
楚凝霜:“初期投入较大,后续生产步入正轨,成本可下降许多。”
她没有直说,毕竟造纸术初期是得薅世家大族羊毛的。
公孙弘并无怀疑,甚至在他心里,此等奇物必定造价不菲。
书册依次向下传阅,直至来到汲黯手中。
汲黯已恢复了冷静,心里暗恼方才被横渠四句震撼,以至于很多问题被楚凝霜蒙混过去。
发誓要找回场子后,汲黯拿到那书册,认真端详起来。
起初他也被这书册的轻薄便捷震撼,但吃了刚才的亏,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开始看其中的内容。
《千字文》?
不知写了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地玄黄出自《易经》:“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辰宿列张出自《淮南子》:“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短短两句话,引经据典,讲明了天地日月。
莫非……这竟是一本启蒙读物?
汲黯迅速明白了《千字文》的用途,眼中精光大盛,快速向下翻看。
直到最后,残缺焦黑的残页让他愣在当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此书为何会被烧毁大半,后半部分莫非已经……”
被毁了?失传了?
汲黯不敢说,他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楚凝霜微微低着头,看着宣室殿的地砖。
她要酝酿情绪,半真半假地讲述历史了。
“写下《千字文》的师长名为周兴嗣,感天下孩童启蒙之艰难,呕心沥血,一夜编成四字韵文,共250句,涵盖天文史地、道德规范、农业知识,因过分耗损心力,次日鬓发皆白,不久便辞于人世……”
楚凝霜讲述的时候,宣室殿一片寂静。
有大臣闭上眼,眼前已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青灯如豆,一位清瘦的文人伏案疾书,笔尖走处,星斗罗列,山河纵横。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他的发丝却已白了一寸又一寸,但他毫不在意。
待落笔之际,他竟是在笑着的。
他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哪怕就此身死也无怨无悔。
眼前的地砖逐渐模糊。
出现在楚凝霜眼前的,是千百年来波澜壮阔的历史。
她郑重地说,“师门之中,像周兴嗣这样的师长还有很多……”
那些传世的书籍与器物,每一样的背后都站着数不清的面孔。
有姓名流传于世的李时珍,宋应星,徐光启等,也有更多连名字都不曾流传下来的。
“我离开师门之前,送走了最后一位师长,他叮嘱我说‘师门经年积累的一切,如遇明主,可尽数献之’,然……”
想到华夏历史最屈辱的部分,楚凝霜双拳攥紧,委屈愤恨的情绪迅速堵塞在心头。
“然——民女自小在山中长大,多得师长庇护,不知山下人心险恶,在遇到霍校尉前,轻信匈奴,身上所带之物皆被匈奴烧毁,民女势单力薄,仅从火中抢回少数物品!”
“什么——都被匈奴烧了?!”
听到这里,众大臣哪还能忍。
汲黯攥紧了手中的《千字文》,嘴唇发抖,怒不可遏。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那些平日里持重沉稳的朝中柱石,此刻也齐齐变了脸色,愤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