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以绝匈奴之患 汲黯低

第一卷

汲黯低下头, 看向手中烧了大半的《千字文》,声音颤抖,满是哀痛。

“烧了?都烧了?那些…那些书, 那些器物, 都让匈奴人给烧了?”

楚凝霜不会演戏, 但此刻,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带着一种真实的哽咽。

“师长们穷尽一生心血所着的手稿, 珍藏传承的典籍, 记载着天工开物、医道药理的书卷……大半葬身火海, 民女无能, 只抢出少数几件,其余的都……”

都在侵华战争中被抢去了海外。

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大英博物馆堂而皇之地展览着抢去的古董。

战败国拒不承认侵略历史,屡次三番美化自己。

她痛苦地闭上眼,只感觉一股郁气堵得胸口发闷。

殿中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叹息。

一位老臣以袖掩面,老泪纵横。

“多少先贤的心血……就这么没了?让那些蛮夷付之一炬?”

“苍天无眼!匈奴可恨!”

丞相公孙弘老泪纵横, 哽咽怒斥。

“气死老子了!”武将之中, 李广猛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多少人的心血就这么毁于蛮夷之手!陛下!臣请命,再次北征匈奴,直击匈奴王庭!”

他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武将们纷纷跟着起身, 抱拳向皇帝请命。

公孙贺、公孙敖、张次公……

甚至连卫青和霍去病都站起身表达了主战的决心。

所有人的眼里都带着对匈奴的仇恨与怒火。

非要说有谁是例外的话, 那就是霍去病了。

比起愤怒,他此刻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怀疑和困惑。

一个能提前二十多日猜中陛下心思的人,会看不穿匈奴的善恶?

一个能冲入匈奴阵中毫发无损的人,会被匈奴抢走全部的东西?

霍去病不信, 如果他不知道那封书内容的话,他或许会和其他人一样,相信楚凝霜的说辞、相信楚凝霜的哽咽。

他会以为,那日冲进匈奴阵中的举动,是楚凝霜被骗后疯狂的报复。

可惜陛下和他说过封书的内容,所以此刻楚凝霜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因为他是主战派,也因为高台上刘彻的反应。

这定是刘彻和楚凝霜商量好了的说辞,但为什么?

难道楚凝霜真是什么天上的仙子,被人说破身份就要离开?

霍去病想不通,又好奇得很,心里像猫抓似的煎熬。

“陛下!匈奴欺人太甚,若是不打,恐会寒了天下有志之人的心啊!”

李广的大嗓门依旧在大殿内回荡。

若是往常,主和派必定跳出来斥责他只知征伐而不懂人间疾苦。

但这时候,无人斥他失仪,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同样的愤懑——哪怕没有,也得装出来不是。

刘彻张了张嘴,一句“准奏”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想打。

自登基以来,他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彻底消灭匈奴。

但接连的战事已经让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他很清楚,就算要再对匈奴出兵,也不可能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现在。

“好了,朕知道你们心有不忿,你们以为朕心中就好受吗?”

李广依旧坚持。

“陛下!”

“飞将军,朕知道你的心意。”刘彻站起身,压下李广的声音。

“朕答应你,答应你们!待大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之际,定要再度举兵北伐,以绝匈奴之患!”

“谢陛下!”

皇帝开口,底下群臣的愤慨声便快速收了回去。

武将们不甘心地坐回位置上,文臣们的脸上也多有愤懑之情。

刘彻甚至从主张和亲的汲黯脸上看到了‘我要匈奴死’的意思。

刘彻乐了,说不定下次再出兵打匈奴的时候,反对他的主和派会少很多。

莫非这就是楚凝霜把黑锅扣到匈奴头上的目的?

这个后世之人……

想到楚凝霜此前的表现,刘彻笑容一敛,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他所见,楚凝霜应当没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才对。

那师门是她编的,遇到匈奴被烧毁东西应当也是编的。

但如果是编的,她不可能会演得这么好,把武将骗过去就罢了,竟然还把文臣们都骗得团团转。

真情流露吗?

还是代入了别的什么…

上次和楚凝霜谈了一天,刘彻原本猜测她应当生活在一个富足和平的地方,一个钟鸣鼎食的家庭。

只有在这种条件下长大备受宠爱的孩子,说话做事才会无遮无揽、毫不顾忌。

但今日看她的表现……

她在后世之中应当也受过不少委屈。

“楚凝霜。”刘彻开口问道。

“那些失传的学问,你可都还记得?”

众大臣期待地望向楚凝霜。

楚凝霜快速调整好情绪,字句清晰地回答。

“师门所教,弟子绝不敢忘!”

“好!有你这番话,朕便等着你用师门所传兴盛我大汉的那天!”

刘彻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站定在楚凝霜面前。

他亲手将弯腰行礼的楚凝霜扶起,郑重道:“而朕,定会杀尽蛮夷,为你师门报仇!”

楚凝霜一愣,错愕抬眼看向刘彻。

她总感觉刘彻的这份许诺不单单只针对匈奴。

“……多谢陛下。”

他猜到什么了?

楚凝霜低下头,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朝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朕有事和你说。”

刘彻毫不避讳地说,随后转身,手一挥宣布了退朝。

众官员起身,向皇帝行礼,有序地向外走。

楚凝霜站在原地,与热情了不少的众人行礼道别。

“明献君。”汲黯走过来,眼眶泛红,情绪有些激动。

“此前是老夫失礼了,误以为明献君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方士,还望明献君海涵。”

“无妨。”楚凝霜回礼。

“我本就来历不明,不被怀疑才奇怪呢。”

汲黯又问,“不知明献君可否告知老夫,那位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师长的名讳?”

楚凝霜:“自然可以,师长名为张载。”

汲黯:“张载?张先生大才!老夫受教了。”

说着他再躬身一拜,不是拜楚凝霜,而是拜那位已经逝去的张先生。

附近大臣们都啧啧称奇,不过再回想那言简意宏的横渠四句,便毫无意外了。

离开大殿,走下台阶。

大臣们三三两两说着话,突然丞相公孙弘脚步顿了一下。

等等!不对劲…

公孙弘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丞相?”附近官员一脸困惑。

公孙弘突然叹了口气,苦笑道:“诸位可还记得朝堂上陛下与飞将军说的话?”

众人点头,恍惚间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

陛下答应飞将军,日后粮草充足,会再出击匈奴。

若是当场有人反对,这番话还可以当作是陛下在和臣子们讨论,有驳回的可能。

但当时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愤慨中,只觉得答应报仇的陛下很帅,却没意识到,如果当时不反驳,以后真要出兵的时候,可就没机会了。

到时候反驳是什么意思。

刘彻问他们:朕之前都答应飞将军了,你们难道要朕言而无信?

天子能言而无信吗?

那必是不能够的!

“唉……”公孙弘摇头叹息。

如今这个陛下啊,真是不给人一点走神的机会。

罢了罢了,反正冲在最前面的有汲黯他们。

很快,待大臣们都离开后,楚凝霜被内侍领着去了后殿。

刘彻已然换下了朝会时的衣服,换上一身更随性的日常袍服,懒散倚靠在榻上。

“将朝堂众官玩弄于鼓掌间的感觉如何?”

楚凝霜撇了下嘴,垮着肩膀,有气无力地抱怨。

“您就别笑话我了,尊敬的汉武帝陛下~”

“大胆,敢用朕的谥号称呼朕。”

刘彻佯怒,把《三国演义》拍在御案上。

楚凝霜丝滑道歉三连。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一般你这种态度,都是下次还敢的意思。”刘彻招招手,懒得跟一个后世之人计较自己的谥号问题。

“过来坐,这里就咱们两个,你也不用装那套君臣有别的东西,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个。”

楚凝霜这才过去,相隔着御案坐到皇帝对面。

她的眼睛很亮,邀功笑道:“陛下,这段时间我想到了不少东西。”

说着就从袖子里往外掏竹简。

一根一根的,看得刘彻很嫌弃地撇了下嘴。

他拿起一根,“代田法?这是后世的耕种之法?”

“不算是,其实这就是您晚年的时候派人做的。”

楚凝霜把搜粟都尉赵过的事迹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只知道他大概率就住在长安城附近,不知道他现在多少岁,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你想找到他?”刘彻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把这代田法占为已有多好?”

楚凝霜无语,却是配合地点点头。

“嗯,听起来不错,其实我想找他就是为了…”她做了个凶狠的抹脖子的动作。

刘彻哈哈大笑,点头拿起另一根竹简。

“好好,朕派人去找找看,找到就压进诏狱,让你亲手杀了他。”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民女佩服。”楚凝霜拱拱手,不开玩笑了。

“其实我想找他,不止是因为他的代田法,史书上说,他还指导制作了三脚耧、耦犁等新农具,改进耕作法之类的,我这里正好有个后世的曲辕犁,要是能造出来,一人一牛就能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