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完地又吃完了饭后, 楚凝霜按照昨晚的约定,开始教府内众人习字。
识字教材自然是删减版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晚只学这八个字。
楚凝霜倒是有考虑过先教他们拼音。
但汉朝距离现代有两千多年, 他们说的官话和现代普及的普通话的发音是不太一样的。
教拼音的读法完全行不通, 而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带拼音教材。
倒是日后可以作为一种概念, 让那些聪明人研究出一套适合大汉的官话拼音。
楚凝霜一笔一划地教。
众人比对着手中的竹简,在沙土上用树枝学习。
时间迅速流逝, 随着外面更夫的铜锣声, 亥时便到了。
楚凝霜最后道:“师门师长曾这样说过‘救烦无若静, 补拙莫如勤’, 只要你们勤奋努力, 迟早能认全这些文字。”
这句话是唐代白居易在《自到郡斋仅经旬日方专公务未及宴游偷闲走笔题二十四韵》中写的,也是公认‘勤能补拙’的最早出处。
众人捧着各自的竹简,有的充满感激,有的晕晕乎乎。
楚凝霜笑着摇摇头,先去沐室洗了澡, 随后便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
总感觉就是刚刚合眼, 她便被春雨喊醒。
“大家,今日上朝,该醒醒了。”
楚凝霜生无可恋地睁开眼,叹了口气。
和她没精打采的样子相比,侍女们却是相当兴奋的。
夏花, 秋菊正在认真地给她的朝服熏香。
春雨服侍她洗漱过后, 开始像按摩一样捣鼓她的头发。
楚凝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听旁边庞管事给她讲上朝的过程。
实际上,像她这样六百石的小官,是不需要参加常朝的。
虽然汉法规定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可以参与朝会, 但宣室殿就那么大,容纳不下六百石以上的所有官员。
所以除了大朝会外的常规朝会,实际参与者只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以及列侯、将军,有加官(在原有官职上再加一个头衔)情况的官员。
另外在汉武帝时期,刘彻还搞出了个内外朝的制度。
外朝由丞相领导,成员就是三公九卿,处理常规的国家政务。
内朝则是他自己的班底,也是真正的决策核心。
拥有大司马、大将军、侍中、常侍、散骑等加官头衔的官员,虽然可能品秩不高,但能出入宫禁、随侍左右,权力极大。
楚凝霜……目前还只是素人一个。
这次是因为要封赏,所以才需要上一次早朝。
希望不会太难过吧…
坐进马车时,楚凝霜如此期望着。
…
赶着上朝的官员马车一辆接一辆,辚辚地往宫门方向去。
王市坐在前面驾车,技术很好,在平坦的大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楚凝霜掀开帘子往外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两千年前的早高峰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王市道:“大家,到宫门了。”
天还没亮透,宫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辆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从车上下来,互相打着招呼,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楚凝霜掀开帘子,几乎立刻感受到了投注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像是没察觉,还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如潭水般的平静。
她快速地下了马车,动作潇洒而轻盈。
和王市叮嘱几句后,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陌生官员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倒是没带着多少恶意,毕竟不止楚凝霜对他们陌生,他们对楚凝霜也同样陌生。
陌生便带着不确定性。
没人知道她在皇帝心里的分量究竟有多少,自然看上去就全都是好人了。
“那位就是楚监丞?”
“大军在草原上捡到的就是她?”
“这么年轻?”
楚凝霜对古代朝堂上的文官们的印象,就是一群笑眯眯的老狐狸。
看着都是好人,实则每一个都八百个心眼子,能不知不觉地玩死你。
“楚监丞来了。”
前行了一段,楚凝霜在前方看到一位眼熟的官员。
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拱手打招呼。
楚凝霜快步过去,回礼道:“萧大匠。”
将作大匠萧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荐给附近站着的几位官员。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朝服圆滚滚的,脸上是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楚监丞,久仰久仰!老夫产,任少府一职,你唤我少府便是。”
楚凝霜躬身行礼。
“少府。”
随后,又和另几位官员认识了一番。
楚凝霜一一回礼,脸上始终带着笑,态度不卑不亢。
正在这时,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楚凝霜身后传来。
“诸位同僚,时候不早了,早些进宫吧。”
楚凝霜回头,见到卫青和霍去病先后走过来。
卫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霍去病则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众官员立刻行礼问候。
卫青、霍去病回礼后,几人便识趣地先进去了。
“大将军,冠军侯。”
面对两个还算熟悉的人,楚凝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人多眼杂,她只朝卫青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对方本来可以不提醒的,过来就是为了帮她解围。
卫青一笑,邀请道:“楚监丞初次上朝,与我们同行吧。”
“多谢大将军。”
楚凝霜跟着两人进宫,往宣室殿方向走去。
宣室殿她已经去过一次了,对路还是比较熟的。
“你那庄子如何了?”
霍去病突然开口。
楚凝霜愣了下,答道:“还好。”
反正就是像百废待兴一样好。
霍去病看她一眼,好久没再说话。
这时卫青问道:“我听平阳听,你安排那些兵士去城里收破布和渔网?为何要收那些东西?”
“要用它们做一些新的东西。”楚凝霜没有瞒着。
此刻她手里就拿着一本书, “一种可以写字的纸。”
卫青微微颔首,点到为止。
“若有难处,可到将军府寻我和平阳,我们都可以帮你…”
顿了顿,卫青又补充。
“去冠军侯府找去病也好。”
霍去病皱眉,抬眼看向卫青。
卫青已然回头,目光看向前方。
楚凝霜谢道:“那便多谢大将军和冠军侯了。”
卫青没再答话。
霍去病则在片刻后再度开口。
“楚监丞。”
“是?”
楚凝霜应声,询问望向他。
“你那师门……”
霍去病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从刘彻把那封书拿给他看后,他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就有些动摇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远隔千里提前二十多天推测出皇帝的心思。
难道楚凝霜真的是仙人?
或者她的师门是能推演天机的真正方士?
霍去病想不明白,索性离开皇宫后就不想了。
但最近长安城里流言越来越多,到了连军营都在传的程度。
楚凝霜总是骑马出门,疾风又是匹流光溢彩的汗血宝马。
百姓们没见过这种马,自然误以为是仙马,进而把骑在马上的人误会成是仙人。
今天见到楚凝霜,霍去病又想起那封书的事。
他想要个答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不等他想清楚的时候,上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上朝——!”
百官鱼贯进入宣室殿。
楚凝霜跟着进去,站在文官队列最偏的角落。
一些视线落在她身上,过一会儿又纠结地把头转回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女郎年轻,但他们也没想到会年轻到这种程度啊!
这让人怎么好意思弹劾,可别弹着弹着再把人骂哭了,到时候传扬出去,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正在官员们心思百转时,皇帝出现了。
众人立刻行礼,然后分列两旁坐好,早朝便开始了。
不像电视剧里说的“有事禀报,无事退朝”那般轻松,早朝开始后,官员的禀报就几乎没停过。
这也从侧面证明,没有即时通讯设备的古代,处理起政事来究竟会有多繁杂。
往往是官员层层上报,再层层下达。
流程走完,最早也得好几天以后了。
平时没事倒还好。
万一遇上灾情,这种效率对百姓而言便是一种灾难。
汉武帝时期有发生过灾情吗?
现在是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
公元前123……
对了!楚凝霜没想起灾情,反倒想起了公元前122年和公元前121年的两场诸侯王谋反!
她捏紧了手里的《千字文》,低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毫无波澜。
这儿可是狐狸窝,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不要慌不要慌……
呼……
她平静下来,听着此时卫青的汇报。
大军的安顿情况,后续的封赏名单,刘彻一一批复。
说完,卫青退下。
再没有大臣上前,刘彻便开口。
“楚凝霜。”
大臣们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楚凝霜神情平静,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殿中行礼。
“民女在。”
刘彻微微勾起嘴角,抬手示意一下。
时刻关注着皇帝动作的内侍便立刻高声罗列着楚凝霜的功绩。
“民女楚凝霜,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经李广等将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行军。”
“献新式风箱,经工匠试用,可增工一倍;献治伤之法,经军中医吏试用,伤兵活命率增三成;献拐杖,伤腿之兵可自如行走。”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臣们相互对视,眼中都有着惊讶。
在此之前,众人知道的不过新式马具,其余物件虽有听闻,但对其价值却一无所知。
如今听内侍亲口罗列,才知这楚凝霜所献之物数量之多、价值之高。
内侍继续说:“民女楚凝霜屡献奇物、功在社稷,现封楚凝霜为明献君,食邑一千五百户,兼将作监丞,秩比六百石,专管新器研制,赐金百斤,绢帛百匹,奴婢十人,车马一乘,城外官庄一座,另,加官侍中,特许你随时进宫禀告自己的研究进展。”
楚凝霜愣了下。
明献君?加官侍中?
在汉代,女性被封“君”,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荣誉和身份象征。
东汉蔡邕的《独断》记载,“汉异姓妇人以恩泽封者曰君,比长公主。”
就是说享受的待遇可与长公主(皇帝的姐妹或女儿)相比拟。
之前刘彻肯定没说过这个和加官的侍中。
但现在的场合,她只能先应承下来。
“民女…”
“陛下且慢。”
楚凝霜正要谢恩,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一名官员站起身来,走到楚凝霜旁边的位置。
楚凝霜余光瞥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面上却带着几分病气,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陛下。”那老者说。
“臣有本奏。”
刘彻神色不变。
“说。”
那老者直起身,声音铿锵,言辞犀利。
“陛下封赏楚女郎,臣并无异议,她所献之物,确有实绩。”
官员们相互交换一个诧异的眼神,都有些意外性倨少礼的汲黯居然没有立刻开喷。
不过也是,之前他们情报不全,都猜测楚凝霜是什么方士。
但经过刚才内侍的宣布,他们才知道原来楚凝霜不仅没搞什么炼丹,反而还贡献了那么多的好东西,汲黯就算再想喷也找不到喷点。
老臣汲黯顿了顿,继续道:“但臣以为,重用楚女郎之前需得再问清楚一件事。”
“哦,何事啊?”
刘彻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汲黯:“楚女郎来历不明,虽自称隐世门派弟子,却并无实际证据,若她所言为实,那她门派之中还有何人?为何只她一人下山?其门派又可有他图?”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殿内众臣无不赞同点头。
是啊,这是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你只说自己是隐世门派,却不说自己何门何派,门派里又有何人,莫不是本就为谎言,所以编不下去了吧?
楚凝霜没有立刻辩驳什么,只是安静地听那老者是否还有下文。
那老臣继续说:“臣非有意刁难,但朝廷用人当知根知底,楚女郎门派若还有他人,当为我大汉所用;若她另有图谋,或她门中另有所图——陛下不可不防。”
刘彻听完,有点诧异地点点头,“说完了?”
这汲黯,平时见他不戴帽子都得喷上两句,今日怎得这般温和,战斗力有所下降啊。
汲黯躬身。
“臣言尽于此。”
刘彻看向楚凝霜,对这位后世之人要如何作答很感兴趣。
“楚凝霜,你听见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陛下,民女确有话说。”楚凝霜恭敬回道,最后看向身旁那位老者。
“这位…先生?”
老臣倨傲一哼。
“老臣乃右内史汲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