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有乱的那天他走得太急了,此刻阿眉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了一下。
是侍卫就必然要参与宫变的围剿,那天她入宫见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尸体,下人的命何等轻贱,堆在刀山火海里也没人管。
她告诫自己不该这样担忧,她如今已明确了心意,想要好好和姜迟在一起,可到底是一条命,她这几天好几回辗转反侧,脑中竟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百合花簪进发间的一缕香气。
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怎能是这样的?!
她如何清楚自己的心意,怎么依赖姜迟,自己明明白白的,现在却又想着另一个人送的花儿?
“花花花,几百年没见过似的。”
她抬起头,在镜中看到姜迟倚在桌沿批文书的样子,立时心虚地低下了头,装作去摆弄头发。
可又实在忍不住。
“姜迟。”
他嗯了一声。
“你去给我摘朵花吧。”
笔下一顿,姜迟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要花做什么?”
“就是想要。”
她踢了踢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要什么?”
姜迟格外好脾气地站起身。
下一刻就听她说。
“百合。”
他顿时眯起眼,唰地看了过去。
阿眉本就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差点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姜迟把她的躲闪收至眼底,一丝细微的光从眼中一掠。
“没什么,要哪开的百合花?”
“哪都行。”
总之让她把脑子里那朵踢出去就成。
姜迟应了声出去,不到晚间就送来各种各样的百合花。
“这一束是国公府的,这一束是花楼送来的,这一束是东宫摘的,这一束是——
锦绣宫旁的废宫送来的。”
这回阿眉是真的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废宫?你去废宫干什么?”
姜迟慢悠悠地拢住她的后颈。
“那儿的花好看。”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一动也不敢动,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在内涵些什么。
“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午后,她抓着姜渺在屋子里声音激烈地咬耳朵。
“他不会发现了吧?他真的发现了吗?你们废宫那真的有百合花吗?”
她紧紧盯着姜渺要一个答案,姜渺乐呵呵地打马虎眼。
“有吧……哈哈哈……好像是有。”
她一边说着在心里将姜迟骂了好一通。
做情夫也不做的小心点,这马上被发现了马脚怎么办?
她疯狂地在脑中想着如何补救,冷不丁听见阿眉一句。
“渺渺,你想办法再让我见一见好不好?”
姜渺瞪大眼,痛心疾首。
“你不是都和我哥心意相通了吗?”
阿眉义正言辞。
“这次真的只是见一面!我要和他断了的!”
姜渺嘴角一抽,却也只能认命地跑回宫告诉了姜迟。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别总做这种会被发现的事!”
姜迟轻笑一声。
“她与你说了要断掉了?”
“那是自然。”
姜渺冷哼一声。
“这回见了你就装作真的断了,做的不留情面点,等眉眉姐伤心回来自然投入你的怀抱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只你一人……”
“停。”
姜迟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个字。
“说正事。”
事变那天晚上后,建安帝一直未曾醒来,姜酩的刺客那一剑刺得很深,只差一寸就到心口,加上这些年常年劳作一病不起,一日有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剩下两个时辰也不清醒。
姜酩被带回宫的当日就被下了圣旨处死,朝中剩下的皇子不多,仅有四皇子五皇子,再就是姜迟,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
姜渺眼中闪过狠厉。
“直接杀之后快,这样的人何必放虎归山。”
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两个皇子算不算好人,有没有叛心,他们的身份在这就是错的。
姜迟不置可否,只问。
“那父皇呢?”
这一句使屋内沉寂下来。
姜渺一切痛苦的缘由都是建安帝,若非建安帝她不会失去母亲,也不会以公主的身份这样活一辈子,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昭示天下其实她到底是谁。
凭心而论,姜渺不讨厌做公主,这个身份年幼时庇护过她太多,她该感激。
可失去母亲的痛和十年冷宫,又岂是轻易过去的。
她眼中刹那翻涌起恨,却又被压下去了。
“母妃怎么说?”
姜迟揉了揉眉心。
“还没问。”
姜渺抿紧了唇。
宫变那晚,她杀死皇后的时候,就想借机一刀杀了建安帝正好,可她想起了明婕妤。
这个女人,她才是真正与建安帝做过二十余载夫妻,荣辱浮沉,虽然后来有家族生变,可这些年她也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恨,姜渺不想让她难过。
“待问过母妃吧。”
她叹了口气,姜迟不置可否。
姜渺传回的话说少年约她在第三天黄昏见面。
知道人这回还平平安安的,阿眉难得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是一抹心虚涌了上来。
这些天朝中事务忙,姜迟索性把奏折搬了过来,整个白日都在这里陪着她。
黄昏她要走,就一定得避开姜迟。
为此阿眉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太假了不说,心里还过意不去。
看着桌边端方坐着,对一切无知无觉的姜迟,她一咬牙。
“算了,早去早回,将一切都说出了我就走!”
阿眉把头发梳顺挽好了发髻,换了身如常的衣裳,踩着黄昏的点迈出门槛。
“去哪?”
姜迟手中拿着一本倒放的书,一声使她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走走。”
她挤出个笑刚回过头,姜迟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拉进怀里,唇毫无征兆地覆了下来。
吻得并不深,浅尝辄止,她喘着气依偎在他怀里,姜迟唇摩挲在她耳侧,垂下的眼轻而易举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朵。
他捻起耳垂揉了揉。
“是吗?”
“当然是!”
阿眉一激灵落下一句,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轻笑。
“那去吧。”
姜迟附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早点回来。”
他主动松开了她,阿眉连忙上了马车,后知后觉他那句话似乎有别的意思。
真的发现了吗?
他怎发现的?
端阳出卖她了?
一路上阿眉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事,一直恍惚地走到了废宫前,才又想起了少年。
心里喟叹一声,她的确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百合花,亦或者是两年的陪伴和为她留着的一隅安宁之地,可人要向前看,她不能辜负了姜迟。
如是想着,那原本还有两分踌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她抬步迈入门槛。
夕阳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并未站在二进门那么远的地方,只在第一道门最远的门槛处,抱臂站在那里。
长剑在他手中攥着,面罩下只能看到一双眼,在她进去的刹那紧紧锁在了她身上。
第一次见面是晚上,尽管拎着灯,他们隔得远,她也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而眼下黄昏,夕阳余晖垂落,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依稀可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灼热地落在了她身上。
望得她一惊。
“你……
你来了。”
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对上那双眼时她组织好的一切都好似说不出了,阿眉说完就忍不住低下头,紧接着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传到耳边的时候更朦胧,尾音的音节好像让她猛地抓住了什么,却又消失得很快。
“楚姑娘很准时。”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意味,仿佛是常年练剑少话导致的喑哑,阿眉心一颤。
还挺好听。
“不,想什么呢!”
她一个激灵连连暗骂了自己两声,对面男人的声音又问。
“那天的百合花长势好吗?”
阿眉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连忙点头。
他笑一声。
“我想也是,和姑娘那日的衣衫很搭配。
可惜今日来没有看到合适的花。”
“不打紧,不用的。”
阿眉连连摇头,他们以后都不见面了还要花干什么?
她丝毫没敢再多等,连忙开口。
“公子!”
急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说完又猛地低下头。
“怎么了吗?”
清润的声音落在耳边,阿眉一咬牙。
“以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也不要来了我们今天开始就别见面了!”
一鼓作气的一段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对面安静了一下,一声低笑措不及防地响在院子里。
阿眉错愕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表情又依旧隐藏在面罩下,眉角平展。
“你……笑了?”
一丝狐疑在脑中一闪而过,对面矢口否认。
“没有。
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望向她,阿眉没敢对视上那双眼一低头一鼓作气。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和我们见面有什么关系?”
衣角随风飘动,阿眉觉得那声音似真似假地飘近了,她依旧没敢抬头。
这让她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有爱的人又对他……
“因为楚小姐对我也有心意?”
“轰隆!”
阿眉脑子里如同被这句话炸开了一般,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猛地一抬头。
方才离她有数十步之远的人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三步之遥,那张戴着面罩的脸在黄昏下猛地冲入眼中,她匆匆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我……我……”
来时路上想了一堆如何果断的话都随着这句完全被打乱了,他……他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阿眉觉得自己如同被剥开了一般丢到他面前,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靠那么……”
“如果我不在意呢?”
男人一声轻笑地反问了一句,更是惊得她手足无措。
什么叫不在意?
“姑娘可以偶尔来废宫看看我就好,我并不在意姑娘有什么别人与否。”
男人低低叹息了一声,丝毫不管砸下去的这句话如何使人惊诧。
“姑娘可以成亲,可以心里有别人,但只要有一丝念着我,会在废宫这里想起我,小人心里也知足了。”
话说得如何谦卑,他从前是个只知废宫练剑的寡言少年,如今却为了她能做到这样地步?
阿眉鼻子一涩,很快又连连摇头。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反问得很快。
“不会因为你夫君在意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
“好可惜,那他也太小气了。”
阿眉连忙反驳。
“不是小气!”
“哦?”
一声短促的低笑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快得阿眉以为自己又幻听了,可她急着反驳他的话。
“我夫君他……人很好。”
干巴巴地说了一声,阴影垂落,面前的高大身影完全垂了下来。
“是吗?
他这么好,也比我好吗?”
这是不一样的!
阿眉乱糟糟地低着头。
“总之我们别见面了!”
一缕落下的秀发被人撩起拨到了耳后,低沉清润的声音敦敦诱导。
“是吗?
那好可惜。“他叹了口气,似是很遗憾。
“其实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心里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万一夫君惹你生气了,若来到这,小人还可以哄你开心不是吗?”
阿眉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或者你经年累月地看着那张脸总会厌倦,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偶尔换一换口味又能怎样?”
“楚姑娘。”
他低声喃喃。
“你看,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所以是怕心中有我,那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与他平分春色一同留在你的身边……”
阿眉再也忍无可忍。
“不行!没有这样的事!”
她一伸手狠狠把他推开了,猛地一抬头。
“我夫君人很好我对他一心一意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再和你见面你死了这条心……
哗啦!”
那张蒙在面罩下的脸猛地冲入眼中,她惊得踉跄了两步撞到门槛上,瞳孔顿时紧缩。
方才站得太远看不清,如今来看这露出的一点棱角和眼……为什么那么像……姜迟?!
对面的人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手一伸又抓住她的手腕凑到了跟前。
这回清润的声音显然含笑,直直落了下来。
“是吗?
那好可惜,你夫君听了这番剖白,应该很开心吧。”
随着这句话落,没有再被刻意压着的轻松笑声毫不掩饰的地溢了出来。
起初还是很低的笑,很快他笑得眼尾的愉悦都露了出来,这分熟悉的感觉冲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心里砰砰地跳,忽然急促地上前两步去抓他的面罩。
男人并不躲避,反而手一伸把她抱到了怀里,顺着低下头给她借力。
“唰”地一下,面罩落在了地上,一张熟悉的,只在眉角稍稍做了一丝改动的脸,直直映入了阿眉眼中。
那一刹那,她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反被男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很吓人吗?”
那丝清润的,带着一点少年意气的声音落入了耳边,他眼尾的笑愈发明显,带着一丝戏谑。
“或者说——
眉眉在开心?”
一声眉眉落下的刹那,阿眉总算反应了过来,她紧紧盯着这张脸。
“你……你!!”
她蠕动着唇,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活在梦里,下意识伸手去掐自己的刹那,姜迟开口了。
“建安十五年,冬,你偶然闯进来,我在练剑,你说借个地方待一会——
后来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年。”
阿眉指尖一顿。
“建安十七年,赐婚圣旨前,腊月,雪,我问明天还来吗?
你说来。”
姜迟指腹摩挲在她的眼尾,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浓浓笑意。
“猜到是我需要多久?
嗯?小楚姑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阿眉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跳得又凶又急,仿佛从来就没有这里鲜活过一般,她手足无措地张口,还没说话眼就红了。
“你……你是……”
“我是。”
姜迟的眼神格外专注,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建安十五年夏天,看你第一次出门,教你划船的是我。
十五年冬夜,在废宫练剑被你看到的是我。
你口中那个成婚要避开我们来往的夫君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我。”
他唇角掀起一丝笑意,在阿眉眼眶一红要落下泪的刹那道。
“就是不知小楚姑娘一番真心剖白,想让听到的是不是我了。”
带着融融笑意的声音落下,阿眉脸先燥了起来。
她唰地两下退出姜迟的怀抱,如同火烧着一般凶巴巴道。
“我没有说!你立刻装作忘了!”
姜迟笑。
“忘不掉呢,除非小楚姑娘亲亲我?”
如此说着,他没有丝毫等阿眉同意的意思,手一伸再次把人圈进了怀里,唇牢牢印了下去。
他紧紧抱着她,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两重身份隔着光阴完全重叠在一起,他重重喟叹一声。
“总算等到你。”
阿眉眼眶一热,又哭又笑。
“怎么是你呢?
怎么会是你!”
可是这一句问出的刹那,无数过往如潮水般汹涌浮现在脑海,是初见面她第一次出门就碰到那样好的他,是她在仓惶躲避家中时为她留下一片喘息之地的他,两种不同使她动心过的模样褪去一切渐渐重叠的时候,她竟觉得或许本该如此?
是,本该如此。
缘分妙不可言,她动心的人,那么好的人,就该是同一个。
心里情绪汹涌地攀上来,她卸下心防,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抱住了姜迟。
“你混账!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姜迟反手抱紧了她,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我的错,我的。”
他一下下啄着阿眉的唇。
她就这样死死抱着他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眼一热又要掉泪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
姜迟唇角的笑一僵。
“以后成婚了经年累月看着那张脸肯定厌烦?”
“眉眉那是玩笑……”
“何不让你留在我身边和他平分春色?”
“……”
姜迟连忙抓住她的手背亲了亲。
“我错了。”
阿眉手一伸把他甩开了,蹬蹬蹬踩着步子往外。
“姜端阳呢?!”
锦绣宫离废宫近得只有几步路,里面的宫人哪敢拦她,由着阿眉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姜渺,你给我出来!”
她踏进主殿,咣咣当当地推开了四五重帘子。
“大白天你藏这么严实……
哗啦!”
噼里啪啦的帘子被甩了下来,一声尖叫响彻锦绣宫。
“啊!!
姜!渺!”
姜迟跟在身后唰地迈进了门,迎面撞上慌不择路往外跑的阿眉。
“怎么了?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姜渺手中抓着发带就往外跑来追阿眉,她的身形比从前阿眉见到的更高大了很多,容颜也变得更硬朗了点,一张俊美的脸上满头大汗似在忍耐着极致的痛苦,流畅的下颌线下,一抹男性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眉眉姐你别跑听我说……”
她急急追过来,连声音都变得粗狂了。
见到姜迟进来她可算松了口气,三两步把主殿的门甩手关上,看着阿眉瞪大眼看她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眉。
“你别吓着呀,我今天是……药正好到时限了还没服好。”
此刻她与姜迟站在一起,看着比他都蹿出一截,下巴淡淡的胡茬照在那高大的身形和硬朗的模样上显出几分凶恶,然而那么大一个人却手足无措地站在阿眉面前,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
她做姜渺的模样其实是服了药的,胡人男女差异格外明显,就算她以种族差异做解释,想瞒天过海彻底成为公主不被怀疑,也只能服用胡人的药处理掉一部分太明显的地方。药得定期服用,这几天因为宫中的事耽误了几天,用药的时候格外痛苦难忍,她藏在最里面的屏风后,没想到就这样被阿眉撞见了。
这一回阿眉哪还能用什么女扮男装骗自己,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
“你真是男子?!”
她压着声音瞪大眼,如同看什么稀奇宝物一样盯着姜渺看了一圈。
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任是谁发现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郎是男人,都很难不震惊到这般模样,阿眉顿时想起从前在东宫,她要抓着姜渺说夜话她从来不听,往她怀里扑一下就吓得不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瞪大眼喃喃了一句,只觉今日受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怎么能是男人呢?怎么能是……”
她看着姜渺,那么大一个好妹妹就没了。
阿眉痛心疾首的眼神使姜渺格外不适应,她哭哭啼啼地往她怀里倒。
“我也没说不能把我当成女子呀眉眉姐……”
“停!”
阿眉一个闪身跳开了,看着这么大一个显得凶神恶煞的人嘤嘤嘤地对她撒娇,冲击还是太大了。
“你先用药吧!”
她得好好缓缓。
他们留在这陪着姜渺一同等到药彻底起效,她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小心一点,就算在自己宫里也不能……”
她想起今天就忍不住后怕,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
姜渺眼一软笑嘻嘻。
“知道啦。
就知道眉眉姐疼我。”
她一手抓着簪子对镜梳头发,想起阿眉那句以后小心一点,眼中深处一丝流光闪过。
以后么?
她的那句话问到明婕妤处,女人只是含笑拨弄了一下茶盖,漫不经心。
“既然已经重伤昏迷,那就不要让他醒来了。”
这天下过了今日是谁的天下都不好说,她如今又何惧是否真有被拆穿的一天呢?
“啪嗒。”
姜渺把簪子抽出来又搁回了桌子上,镜子里他的眼神彻底冷漠了下来。
被这一桩事冲击着,阿眉也忘记找她算“假传话”的账了,索性一股脑记在了姜迟身上。
“看着我在那左右抉择你很得意?”
“哪能呢。”
姜迟揉了揉眉跟上她。
“是开心。”
阿眉本凶巴巴做好了问罪的准备,这一句砸下来顿时她说不出话了。
姜迟认真看着她,眼底一丝汹涌的情愫倾泻而出。
“你不知那时我有多开心,我想上天亏待我这么久,总算垂怜我几分。”
直白的话撞得阿眉心里一软,她哼哼唧唧地踹了他一脚。
“总之以后不许了。”
“当然没了。”
姜迟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含笑。
“夫人都在身边,我哪还敢骗。”
阿眉忍不住弯起唇。
“就显你嘴甜。”
“不是不会说话么?”
姜迟抬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还得劳太子妃多多指教。”
建安帝这一“病”,竟真的再难起来,整天昏昏沉沉的,到了最后一天一个时辰都难醒了。
剩下的皇子不成气候,大担自然落在了姜迟身上,虽未称帝,一切的事务几乎都已移交了东宫。
京中并无从前夺嫡时那么汹涌的暗潮,姜迟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些不甚安分的人,剩下的臣子自然上下一心,人人都默认等着他那口气咽下去,此后便能立刻发丧迎新帝。
相对应的,那位与太子牵连颇多,被他当众承认下来的“太子妃”,许国公的小女儿认祖归宗的宴席上,自然便有不少人嗅着不一般的气息就去了。
那天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一大早,整个国公府就喜气洋洋地忙了起来。
夫人早早张罗着使人去京中最大的铺子定了最好的流云锦,最漂亮的首饰头面,决心要把女儿装扮得漂漂亮亮,把那些年吃的苦都补回来。
“你几个嫂子都在外面,今儿都陪着你,哥哥们也都在,有什么就指使他们。
今儿人多,但什么都别怕,这是咱自个儿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夫人忙前忙后地给她梳发理衣裳,对着镜子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感慨说了一句。
“那年你成亲,若不是我那样,该给你梳发的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说的阿眉鼻子一酸。
“娘,以后有那么多年呢,你想哪天梳就哪天给我梳。”
请的几位族叔都是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臣们更是个个携家眷亲自登门,许国公府阔绰,流水宴摆了大半个京城,莫说别人,百姓们也都分了些。
“为我女儿积善的好事,大家都吃,不必客气。”
国公眉梢眼尾都带着笑,与夫人坐在正堂,看着女儿穿着他们准备的衣裳,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顿时都红了眼。
“爹,娘。”
阿眉跪在蒲团上递过去两盏茶,语气温软。
“喝茶。”
两人顿时齐齐哎了一声,都能听出激动。
族叔亲自在族谱上刻下阿眉的名字,当着众人的面真正认下了四小姐,此后她流离半生,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家。
“大喜的日子,娘你哭什么?”
大少夫人连忙上前擦眼泪,二少夫人更机灵地逗笑。
“眉儿以后还长久陪您呢,要是见她一面就这样哭,那可激动不过来了。”
这一圈顿时都笑起来,气氛正和乐融融——
“太子殿下到!”
门外一声唱和,顿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人人欢欣地跪倒。
“拜见殿下。”
姜迟难得穿了一身蓝色的锦袍,玉冠高束,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冷漠吓人,嘴角弯起淡淡笑意,抬手喊了起。
身后跟着一溜串的侍卫抬着数十个箱子走了进来,齐齐搁在了院中。
“这是……”
夫人还没说话,国公立刻警惕地跳了出来。
“殿下?”
人群中也猜测纷纷。
箱子瞧着都有七八十抬,难不成是……聘礼?
虽然人人都知道阿眉从前已经做过侧妃,但如今的身份做太子妃绰绰有余,自然有人下意识以为是聘礼。
国公连忙把阿眉拉到身后。
“殿下,老夫的女儿才认回来……”
“今日大喜,孤贺眉眉归家,这些算作添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下,国公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夫人嗔怪把他拽过去。
“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担心女儿不愿……”
国公话没说完,阿眉三两步拎着裙摆奔了过去。
“太子殿下出手好阔绰呀。”
“都是些金银,这些你不算短缺,哄个开心也值当了。”
她顿时笑出了声。
姜迟顺势往前半步拢住她的衣袖拂了拂。
“皱了。”
一个动作很快地松开,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紧接着姜迟道。
“东西已送到,宫中还有事,孤先行一步。”
人人跪地又送太子,阿眉眨眨眼,感受着手心方才落下的一道,很轻的力道。
“爹,娘,我先去后院一趟。”
她借了个理由偷溜出来,一进自己的院子。
“咱们太子殿下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做梁上君子呢?”
姜迟弯唇接下她的调侃。
“没办法,人走了,心在这。”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很漂亮。”
姜迟没等问,立时夸道。
今日盛装,她穿的是一件格外水嫩的淡绿色衣裙,流云锦寸寸生光,头上珠钗摇曳,却都不及她眼中褪去了过往,格外轻松自在的笑更惹眼。
在国公府这些天,老两口极尽宠爱,什么珍品补品都送去了她院子,总算把眉宇间那一丝孱弱养没了,肌肤白里透红,娇俏灵动。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两步奔到他怀里。
“太子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呀?”
叫她出来,总不能只这样看看。
果不其然,姜迟拦住她的腰,身子一跃带着她越上了墙沿。
“啊!
干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他,又听一声低笑。
“往下看。”
她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地方,往下一瞧宾客如云,国公与夫人在正堂与人说笑着,眉宇间都是自得的骄傲,几个嫂子来来往往,哥哥们也都丢下朝中繁忙的政务回来,姜渺跟着姜迟一同来了,此时抓着许攸两个人在前院喝酒喝的不可开交,连明婕妤也送了东西来,宫妃不能出宫,便说改日再入宫见她。
偌大的国公府上下都是欢笑。
这是从前阿眉哪敢想过的模样,却幸福得触手可及。
姜迟眉目温和下来。
“眉眉,很多人都爱着你。”
指腹在她侧脸摩挲了一下。
“不过今天要带你来的不是这,抓紧。”
他揽住阿眉的腰轻轻一跃就出了国公府。
她一惊。
“这么个日子你就把我拐跑了?”
“嗯对,老师若不满让他来找人。
找了我也不还。”
她顿时扑哧笑了一声。
外面早备好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出了长街,外面也是大摆的流水宴,处处都是听到欢笑。
“国公当真阔绰。”
“好不容易认回了女儿,自然是欢喜的。”
“这回是得感谢这位四小姐,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还四小姐呢?指不定马上是太子妃了!”
“这句我愿意听。”
姜迟忽然开口,阿眉脸一红瞥他一眼。
“少说两句。”
越出长街,又走了好一会,最后停在一个格外僻静的地方。
“下。”
姜迟没让她往下跳,手一伸扣住她的腰把人抱了下来。
看清楚地方的那一刻,阿眉怔住了。
这是建安十五年,她第一次出来玩游湖的地方。
小小的船停在了湖边。
“走?”
姜迟挽住她的手。
“料想太热闹的时候你应付的也累,不如来躲躲懒。”
他长腿一伸跨过了小船,朝阿眉伸出手。
她走上去,姜迟没使她往船上坐。
“凉。”
“那我坐哪?”
姜迟自然地指了指他的腿。
她脸一红要去踹他,被他拽住一拉,顿时重心不稳跌进了他怀里。
姜迟一手撑着船桨,唇擦过她侧脸。
“这里坐着最合适。”
“别闹……前几天的事我还没消气呢?”
“那我现在不正在哄你?”
姜迟偏过头,她一眼嗔怪的眼神挠得他心一软,眼神一暗,他另一只手勾住阿眉的唇吻了下去。
才说好的划船还没开始就作天作地地胡闹,姜迟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摁进怀里,吻掉了唇上的口脂,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手抚在她纤细的腰肢。
“总算有点肉。”
这样的触感格外使他流连,她顿时睁着水润的眼瞪他,语气轻颤。
“你别闹。”
“没闹。”
姜迟更深地吻下去,手在她身上摩挲。
“好一阵我们都没有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阿眉一惊红了脸。
“这是在外面!”
她瞪着他,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姜迟低笑一声,啄着她的唇没松。
“只是说说,想什么呢?”
他意有所指。
“我可没说要在这,是谁的心想歪了?”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她眼中羞恼推开他就要往外,又被姜迟摁回去。
“你想在这也可以。”
“我没说!”
“你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姜迟!!”
她凶巴巴地凑上去,就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你再胡说!”
口脂蹭掉了一截,她红着脸鬓发微乱地在他怀里,这幅模样格外惹人怜,尤其是那双带了一点怒的样子,像个会挠人的猫,自以为很凶,其实伸出的却是厚厚的肉垫子。
他低笑一声,一点没恼她咬他。
“嗯,我胡说,其实是我想。”
承认的大大方方,反倒还是阿眉不好意思了,脸一红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就不该理你!”
“那怎么办呢,你已经理了。
总不能现在自己划回去。”
小船摇晃着,已经快到了湖中心,阿眉哼了一声。
“别瞧不起人,我当年也学了。”
姜迟眼中有了一丝兴味。
“还记得多少?”
其实不记得多少了,可这会两人都起了意,船桨被塞进阿眉手中,姜迟在身后拢着她教。
“这里蓄点力。”
“对,别抓得太紧。”
温软的身躯在他怀里扭动着,一句句听着他的话,小船真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平稳。
姜迟忽然开口。
“当年我就在想,总有一天这样让你坐我怀里教你。
学错一回——”
他偏过头在阿眉脖颈落下个湿热的吻,叼着细细磋磨出酥麻的红痕。
“就这样罚你一回。”
她脸一红回头嗔他。
“姜夫子,哪有这样当老师的?”
姜迟闻言挑眉,指尖点了点他被咬出红血丝的唇。
那一丝艳色在上面显出暧昧的痕迹。
“我不是好老师,学生就是正经学生么?”
阿眉总是说不过他,哼了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看向这片湖泊,一切褪色的记忆都在此时重新被染上了颜色,碧水蓝天都在她眼中变得鲜活。
家人相认,爱人在侧,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姜迟忽然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我其实回去记你很久。”
太少见了,他游玩过太多太多地方,在最觉得这些东西都无趣枯燥的时候,第一次见人能对这样普普通通的湖那么欢喜。
像一朵开在记忆中的花,很轻,却隔了好多年都常开不败。
随着他这句话,阿眉同时不期然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亦不知随手施予的一个动作,如何在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少女心中留下举足轻重的痕迹。
船桨荡起哗哗的波澜,她还记着方才的事,哼了一声不肯理他。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一串毛茸茸的草指环递到了她面前。
“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她眼中一亮接了过去。
“从前去很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以后都带你去走走。”
就当是弥补那些年,她曾少过的年少。
阿眉眼一软,嘴上还不饶人。
“一串草环就想让我松……”
“咣当!”
草环剥开碰到了里面硬硬的一团,她手一松,里面掉下来一个东西。
没落在船上,被早有预料的姜迟一手接了过去。
白皙的掌心躺着一块熟悉的,格外漂亮又像异族东西的指戒。
“这不是你手上……”
她急促的话到了一半忽然顿住。
“是一对。”
姜迟接过她的话。
那是那一年他在大婚前亲自经手期盼能给她戴上的,后来他的那个在指骨上留下了一道岁月的痕迹,她的那个还放在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她手伸出还没接过,就被姜迟牢牢握住将它套了上去。
严丝合缝的,年少的遗憾转了一个圈,总算画上圆满。
阿眉张口还没说话。
“眉眉,再办一场大婚吧。”
姜迟的声音就这样倏然落下。
——
《亡妻回来后》正文完。
2026.04.22,西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