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哭得泪眼模糊,似要把恢复记忆后隐藏在心里的无措都哭给他。
他始终紧紧抱着她,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透着漫长的光阴将她容颜清晰刻在眼中。
一直哭到身体微微抽搐,姜迟伸手去擦。
“好了。”
她置之不理又要哭。
“你再哭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
他笑了一声,她抽泣着开口。
“要不成了也要哭。”
“好,哭。”
“姜迟,你以后不能跟我吵。”
“没跟你吵。”
“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
“怎么对你说话了?”
姜迟失笑。
“总之就是不能。”
“好,那不能。”
“还有你以后不能总是凶着脸。”
“有很凶吗?”
“我一直被吓到。”
“那以后多笑。”
“你出门以后要走左边。”
“如果走右边呢?”
“我喜欢左边。”
“好,那左边。”
他失笑,耐心地看着她一句句问,到了后来忽然没了音。
“还有吗?
要不要我明日穿什么衣裳,你也提前说一说,你喜欢哪个玉冠,我明天就戴哪一个,还是等会出去先迈哪只脚……”
阿眉破涕为笑。
“我胡说的。”
“我认真的。”
姜迟收了笑。
“楚眉,你可以娇纵一点。”
突然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她眼眶又一热差点落下泪。
“你别……”
“眉儿!”
凌乱嘈杂的声音从上面响起,紧接着唰唰几道身影顺着绳索落地,许攸焦急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刹那松了口气。
“走,快上去。”
姜迟身上受了伤,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着他,非要使暗卫先送了他上去,许攸在另一道绳索那护着她,两人一道爬了上去。
山崖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近三更,厚重的云层拨开,月光照着这一处嶙峋的怪石和满山的尸体,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一偏头,就看到了楚闻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浑身狼狈染着血,囚衣上灰扑扑的,唯独两封信干干净净地攥在手里。
阿眉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她往前走,一路到了楚闻面前蹲下去。
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可他实在攥得紧,她便也放弃了,复杂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很久,忽然闭上眼。
“三哥,送下去与她合葬吧。”
暗卫立时来抬人,楚烟的尸体一并被抬下去,越过身边时,阿眉伸手将她的眼皮合了上。
她叹了口气,拉着姜迟就要往下走。
“你先跟着许攸回。”
“你为什么不一起?”
阿眉一惊。
“城郊还有事,我必得看着他们把姜酩的私兵处置了。”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
“听话,眉眉。”
姜迟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将腰腹的伤口用衣带勒紧,俊美的脸上一丝苍白掠过,毫不犹豫地策马下山。
紫色的衣袍染着厚重的血腥在面前一闪,阿眉的心也追着那道身影直直下了去。
可她心知国事当急他是储君,咬着唇刚转回神。
“我们得快点回,方才阿娘从马车上踩空昏迷了,我着人先把她送走了。”
她脸顿时一白。
“什么?”
她几乎立时想起了三年前。
夫人那时也在这个地方,听到她坠崖就摔了下去。
焦急涌上心头,她连忙道。
“我们也走。”
马车一路追着下了山,直接往京城赶去。
城门打开的刹那,阿眉明白了为何楚闻能从这里逃走。
漆黑的夜色里,半个城火光冲天,乌压压的人恐慌尖叫着四处逃窜,处处是盔甲长枪的侍卫,满地尸骨,繁华的上京仿佛在这个晚上成了被恶鬼吞噬的炼狱。
“啊!”
“不要杀我!”
“噗嗤!”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不绝于耳,尽管早有准备,许攸的脸色还是立刻沉了。
两人直接回了国公府,夫人的屋子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嫂子陪在前面低声哭泣,大夫神色焦急。
“如何?”
大夫连忙俯身跪下。
“草民不敢妄言。”
许攸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叫不敢妄言?”
“夫人早年就摔过一回,三年来身体愈差,精神不大好,这一回摔下去又因为旧年心病大受刺激,经脉紊乱高热昏厥,是……大危之兆!”
“啪!”
桌边的茶盏被扫落地上,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跪到了榻前。
“娘!!”
阿眉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安静昏迷的夫人,她的脸上因为高热而滚烫,额头被纱布包在一起,隐约渗出血迹。
她清楚地记着自己在摔下去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句声音,何等凄厉又带着后怕,三年,同样的地方,她听着她的噩耗从马车上摔下来了两回。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落下,她颤抖着手抓紧了夫人的手,指尖虚虚碰了碰她的纱布。
她的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
“你别睡,你先醒来看看我。”
“用药,需要什么灵芝妙药都去库房拿!”
许攸暴怒的声音紧接着落了下来。
“若是我娘活不了,你们几个废物都陪葬!”
偌大的国公府立时忙了起来。
“快快快,去写药方!”
“灵芝呢?拿来先吊着!”
“还有参汤,熬了端过来!”
下人焦急地来回奔走着,端来了一盆清水给夫人擦脸。
她的额头滚烫得厉害,高热惊厥之下呼吸急促又艰难,从神色上就能瞧出有多痛苦,阿眉挥退了下人亲自拿着帕子沾了水,一下下给她脸上擦拭着。
碰到那额头包着的纱布,她眼一红又要落下泪。
夫人的高热又猛又急,除了大夫之外几个嫂子都没放心离开,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许攸更是焦急地四处走着。
从三更天到天将亮,整个半夜的功夫,阿眉都守在这,几个嫂子担忧她的身体让她回去歇着也被她拒绝了。
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她不厌其烦地拿着帕子给夫人擦脸擦手,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反复,才褪下去又紧接着升了上来,一颗心也跟着磋磨又难受。
“这样下去不行!”
大夫吓得脸白。
“府中的药不够,若能去宫中取一味稳定经脉与心悸的药,夫人的高热或能退去。”
这样烧下去如何得了,她身上烫得比六月的天还吓人,不出一日就能把人烧糊涂了。
许攸立时往外。
“看好这,我去拿。”
“太医院的药不行!得要主子们用的!”
大夫急急的声音落下,许攸顿时沉了脸。
“本公子去哪弄主子们用的?”
主子们的药和寻常官署家能用到的又是不同,什么样都是有定数的,国公府纵然勋贵之家,可一直牢记树大招风,从不在这种东西上使特殊。
“倒是能让太子哥去,可是如今他人在城外……”
“我跟你去!”
阿眉忽然喊了一声,因为起身的东西太急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发白。
“我跟你去,端阳肯定能有!”
她脚步匆忙地拽着许攸一路小跑往外。
外面长街还是那副惨烈的样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然而宫中的场景比外面的更吓人,宫门口大堆的尸体堆积如山,宫女侍卫到处逃窜,御林军杀红了眼几乎见一个杀一个。
“必然有沈侯爷乱臣贼子!”
“一个不留!”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宫门口,许攸眼疾手快地把阿眉护到身后。
“驾!”
他一路驾马入宫,直直往乾清宫去。
“噗嗤!”
一把长剑刺穿宫人的胸膛,皇后带着最年幼的六皇子连连后退。
“你大胆,姜渺!”
她眼神又惊又骇地看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人,烈烈红裙下,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又刺穿了最后一个宫人的身体。
姜渺弯起唇角。
“谢娘娘夸奖。”
她拖着长剑一步步往前,鲜血顺着滴落在石阶上,皇后尖声。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她被逼到乾清宫前的石墩子处,慌张地往外看。
“都已处置了呀。”
姜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沈侯爷带着他的几千人都已经伏诛,你不会以为你的三百侍卫能扛得住东宫暗卫吧?”
她笑眯眯开口。
“不然娘娘以为你的人都在,护着你藏到了那么旮旯角落里,我又怎能找到呢?”
皇后脸色唰地一白,眼看着姜渺的剑逼近到面前,她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饶我一命,渺渺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了,饶我们一命我做牛做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渺顿时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会求人。”
皇后脸上一片燥热,还没继续开口求——
“那当年她求你时,你怎么不施舍给她一条命呢?”
姜渺的声音陡然阴森了下来,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恨意涌向她。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不及防。
“什么……啊!”
她的下颌被狠狠扣紧,几乎是能捏碎骨头的力道。
姜渺的眼神又凶又戾。
“不记得了是吧,娘娘杀过那么多人,一个冷宫的女人怎配让你记得!
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年我怎么看着她在我怀里咽气,我跪到你的宫前求你却被你的宫人打骂到快要咽气,如果不是我被母妃救下来,你今天又怎么有机会对我摇尾乞怜!”
皇后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仿佛想起从前是有个胡族女子,勾引皇上爬上了榻,她用了几回计都没打掉她的孩子,反而好端端生下个女儿。
就算是女儿她也厌恶超出掌控的事,彼时她和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分庭抗礼,如日中天地做着贵妃,折磨一个卑贱的胡族女,不过是她报复的一点小手段。
可她没想到那个废物公主被人救了下来,还好命地被皇后收养了。
她砸了半个屋子的花瓶,又安慰自己。
“是个女儿,还好是个没用的女儿!”
这么多年,当年的皇后成了一个妃妾,她做皇后之后都把这事忘了,可是!!
“你为何还记得?!”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姜渺嘴角弯起个冰冷的笑。
“我当然记得,不然今日——怎么看你像我一样痛苦。”
“噗嗤!”
长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小皇子的身体,皇后瞠目欲裂发出一声尖叫。
“不!!
你这个贱人你干什么?你敢杀我儿子!我要跟你拼命!”
她猛地要扑上来,却被姜渺死死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激烈地谩骂。
“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你以为杀了我儿子你就能得意了吗?
说到底还是个废物公主,你这么拼命给东宫干什么,到了最后还是给太子做嫁衣!
你以为明婕妤真的爱你?她不过想利用你和亲给姜迟谋天下……噗。”
长剑反手抽出,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姜渺漠然看着她的谩骂折在口中,大口吐着鲜血倒了下去。
“不劳你费心。”
她附耳过去,一字一句。
“这天下——
当然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皇后濒死前骤然瞪大眼。
“你……你说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转过身,砍掉了皇后一双手,送回锦绣宫搁置的牌位前。
染着鲜血的红衣被脱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难得没穿宫装,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
长发高束,簪子尽褪,他伏身下去,长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紧闭的佛堂门好一会才被推开,姜渺迈出步子。
“哗啦!”
一道身影扑过来的刹那,他反手抽出长剑,眼中戾气乍现。
“找死!”
“端阳!”
阿眉惊了一下闪身避开,连忙喊了一句。
顿时,他身子一僵。
长剑咣当一声被丢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过来。
“伤着没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挡住自己就要往屋内去。
“渺渺!”
身后的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顿时他再也迈不出一步。
艰难地转过头,他对上阿眉的眼就无措,方才的杀伐果决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别生……”
“端阳!你扮起男人来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话骤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释。
姜渺后退几步,眼中有一丝恼地直起头。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装扮,长发高束成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样变成一脸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样,她几乎以为要认错了。
姜渺额角突突地跳。
“有没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
阿眉脸一变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只余担忧。
“我母亲……你宫中有没有药!”
*
两瓶药从皇宫送出去喂给国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离。
从早上吃下药,陆陆续续又反复高热了几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发热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吗?”
“不好说。”
大夫斟酌着措辞。
“夫人求生欲望不强,这件事对她刺激太过,就算醒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好说。”
她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会是什么可能?”
“也许……此后病得更严重了,且不会再好。”
“啪嗒!”
手中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刹那手背就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或许在此刻隔着三年,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听说她出事就疯癫得不成样子。
她视她如珍宝,爱到后来她哪怕在她身边,母亲也没有一天不担忧她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您总要给我个机会。”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没有感受过的亲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错过。
阿眉就这样从三更天回来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间几个嫂子和许攸国公都来过,为撑着身体,她还尽力吃了几口饭,安慰地对着国公笑了一声,面上看着正常许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恐慌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没敢离开,眼眶睁到酸涩也想把母亲紧紧印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真的会醒吗?
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真的会如大夫所言就此越来越疯,这一生都不会好了吗?
可是好遗憾,她才刚真正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叫过她一声娘。
心里翻涌着难受,连刚吃进去的饭都恶心地翻滚着。
她没敢露出一丝端倪,跑出来到了无人处才扶着墙干呕。
呕到眼泪模糊了视线,阿眉没有去擦,蹲下身紧紧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离开不到一日,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一道声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阿眉仓皇抬起头,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姜迟!”
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里的害怕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紧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后的浮木,把满脸的眼泪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迟叹了口气,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事。
她还要醒来看你。”
她软在他怀里又因为这句话哭出了声。
“先去歇着。”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眉一皱将她抱了起来。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迟一扬眉点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头,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走时的衣裳,几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发冠歪了半截,满身风尘仆仆。
阿眉眼一红。
“你怎么不先去换衣裳啊。”
姜迟抱着她踹开门。
“换完了衣裳再来,你得把那个院墙角都哭塌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忍不住去锤他。
“说了不准欺负我。”
“没欺负你。”
姜迟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她干涩的唇。
“是想你放松点。”
他将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严丝合缝把人嵌在怀里。
“睡,天塌不下来。”
淡淡的声音格外笃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惫翻涌上来,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屋内,姜迟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很轻地下了榻。
夫人屋内乌压压的人群,见到他顿时全低下头。
“太子殿下。”
“如何?”
国公压低了声音。
“不算好,也不算坏。”
姜迟嗯了一声,忽然问。
“算心病吗?”
国公错愕抬起头。
他沉思了一下问。
“有夫人从前做的小衣裳吗?”
他听说过,那几年夫人疯了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女儿,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国公反应过来连忙指人。
“去拿。”
两件娃娃衣被送了过来,姜迟搁在了她的手边,又说。
“再拿两件眉眉的外衣,不必离得太近。”
国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来,姜迟留下了一个字。
“等。”
他迈步回去,阿眉还好好地闭眼睡着。
他手一伸把人抱进怀里,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在此时找到了归宿,姜迟低低叹了一声。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欢喜的话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跑。
“什么?”
“穿好鞋。”
姜迟才从窗边走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来,绣鞋套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昨天还昏迷着,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欢喜,一路跑着进了夫人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阿眉跃上了台阶,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她手蜷缩了一下。
夫人醒来会是什么样?
她真的会愈发疯吗?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会不会再认得她?
虽然阿眉并不怕面对她任何模样,可她私心里盼着她好点,再好点。
她的人生不该这样波折。
她咬着唇,反复鼓起了勇气才推开门,跃进门槛往里面迈的刹那——
“呀,谁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风好听得不真实,阿眉下意识抬起头。
里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后也顿时僵住了。
她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阿眉立时就发现了不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安静坐在那,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与她对视的是一双温柔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后,那双眼里的笑褪去,很快变成了一丝急切的喜和慈爱。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这走来。
才走了两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国公连忙要去扶她,她推开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来。”
她开口,声音发抖。
“过来娘这,让娘好好看看。”
一双手张开,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慈爱疼惜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阿眉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三两步奔上去,撞进了她的怀里拥紧她。
“娘!”
夫人在抱到她的刹那也哭出声了。
“女儿,我的女儿,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把你等回我身边了。”
两人抱着痛哭不已,一旁的国公也别开脸擦了擦眼。
“快说说,快告诉阿娘,当年你摔下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
她宽厚的手抚过阿眉的脸,满眼疼惜,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眉眼泪哗哗地掉,好一会才开了口。
几个哥嫂并着许攸都在收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瞧见这一幕人人动容,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病初愈,她的身体受不得一惊一乍,却顾不上一切,只想拉着女儿好好说话。
从她小时候,一直问到了长大,又说到佛影寺那天。
“下山的时候我听说了你坠崖,魂不守舍地摔了下来,我那时就觉得太愧对你。”
眼泪往下掉,没说了一会她就脸色苍白地咳嗽。
大夫连忙过来把脉,又说要再静躺一会,阿眉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姜迟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红红的。
“你怎么想到用那样的法子的?”
想起临别前,国公特意拱手谢他,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起先揽着她走,后来见她身形单薄又抽泣着,手一弯把人拦腰抱起了。
“很简单的道理。”
他垂下眼。
“醒不来是她不敢面对你坠崖后发生的事,她怕再失去你。
但如果让她知道——你还在这,你需要她,她自然就想着你。”
娃娃衣会使她在梦里也想起自己有个心心念的女儿,她的衣裳是告诉她——
“眉眉在她身边,盼着她醒呢。”
姜迟笑了一声。
“没骗你吧,天塌不下来。”
国公府内闹这一遭,外面已经过去了快两日。
姜迟不眠不休在城郊带人处置了姜酩所有的暗卫,将据点一扫而空,宫中一切的变乱,则被姜渺以铁血手腕镇压。
一场甚至还没开始的叛乱,就飞快地销声匿迹。
长街和皇宫不出两日就打扫得焕然一新,人们刻意大张旗鼓地去热热闹闹,想要遮掩掉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舞龙的,庙会的,然而比热闹非凡的长街更惹人注意的是——
三天后,国公府对外宣扬,夫人病愈安好,小女儿阿眉将于五月底正式认祖归宗回到许家。
许国公宣扬要大摆流水宴广邀百姓同乐,许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而此时阿眉坐在屋子里,在想那个她见了一面还没把话说完的废宫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