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往前去,可姜迟走得更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沾满血腥的怀抱使她颤了一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喉咙间终于溢出一丝后怕的呜咽。
“我……我……”
她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抱着姜迟。
楚烟倒在一旁,那一箭射在她左边的心口,她胸口起伏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手边是那把被她打落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阿眉,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
“姐……姐……”
“音儿……音儿……”
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
“哈哈……”
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
“好可怜……两封信……没有一个字……
咳咳……姐姐……姐姐……”
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我不恨你,你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对视了一眼。
阿眉身子一抖。
“别去。”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
阿眉垂下眼。
“你就在这说。”
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
她想看她疯,她恨,她的厌恶,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可是都没有。
“呕!”
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姐姐,我好爱你……你为什么……恨我……咳咳。”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阿眉叹息一声。
“烟儿,我没有恨你。
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
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
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阿眉更给不了楚烟。
她看着楚烟,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
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
“那我如果改了……你可以……可以对我好吗?”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没有学过……你不要讨厌我……你不要杀我……”
她不怕死,她怕被她杀死。
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
楚烟仰面望她。
“眉眉姐……别这样丢下我。”
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她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
可直到你动手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你恨我的……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
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偏过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有点涣散了。
“我理解婶婶了……她怕失去你,我也怕,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如果是我……是我……
咳咳咳……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面目狰狞地痛苦。
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姐姐……姐姐……”
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
“眉眉!”
她直接蹲下去,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
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把那根簪子拔走。
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脑袋依偎在她手边。
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阿眉顿了顿,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
“醒了就好了。”
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最终闭上,手坠在那把匕首前。
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
“睡吧。”
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离开时颤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
“走。”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
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迈出步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可是很快还没站稳,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
“箭刺在了心口,但你忘了姐姐——
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
一声怪笑落下,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
“我理解了婶婶,可如果是我,那我们还是一起死!”
动作太急太快,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
“眉眉!”
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噗嗤”两声,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
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眼神灰败下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然而阿眉顾不上听,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连反应都来不及,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不!不要!”
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夫人才迈出马车,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咚”得一声,她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眉儿!
娘!”
楚闻倒在了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
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眼眶发热。
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多么了解他。
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可虞音一眼看穿,他在演。
是啊,他在演。
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
他恨她,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
他奢求跨越上层,想要做人上人,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
可他还是做了,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
究其原因,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楚眉对亲情的奢望。
于是他报复,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
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割开楚眉的奢望,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
她知道她一死,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于是她说——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是劝解,也是警告。
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唯有对他……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二十多年的光阴,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
“三分至多,你得知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
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
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
她狠心,冷漠,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他本该恨她……
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
“下辈子早点遇见吧。”
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她能否活。
他又想起那句话,喃喃一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剩下的半条,我还吧。”
“啊!”
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
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姜迟!”
阿眉才仰起头,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样?”
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姜迟脸色一白,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
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
“没事……”
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
“先看看。”
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
望清楚四周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摔下来的时候,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
那么高的悬崖,她当年躲过一劫,如今却又故地难逃。
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她咬着唇认了命,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
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甚至还能说话。
没死?
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
这是那块石头板。
是虞音信中,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
她心中急促地跳着,三两步走得更近。
“眉眉!”
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没事……很近,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
姜迟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
“我歇一会。”
微弱的声音落下,阿眉连忙低下头,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
“还有别的伤?”
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去扒拉他。
“还有哪,严不严重,让我看……”
“没事。”
姜迟咳嗽了一声。
“来时路上急了点,受了两剑。”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
“你走这么急……你不是出城了吗?”
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
“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与他交手了。”
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在小树林里,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
双方交手,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
京中有变,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在乾清宫挟天子,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
他立时改变了主意,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
越过山下,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越上山道,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
那一刹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姜迟握紧了她,眼尾发红。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
“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
“说什么呢?”
阿眉连忙拍开他,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眼眶顿时红了。
“别这么说,你得好起来,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却又踌躇着不敢,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没有……咳咳。”
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缕血,吓得阿眉连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声。”
她匆匆跑到崖边,蓄力喊了几声。
“三哥?
三哥!”
声音回响在空谷里,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
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
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
从上面往下看,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绝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她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庆幸占了上风,就这样把她送走。
眼眶发热了一下,她仓惶才低下头。
“愧疚?”
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她连忙擦掉了眼泪。
“没有。”
她转过身跑回去,又坐在姜迟身边,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
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
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只有她——
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责骂,楚闻偶尔的偏帮,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
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
“如今看来……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
她苦笑一声。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对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怨她吗?”
阿眉一愣。
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说爱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说恨吧,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甚至最后——
他们没有生她,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
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们。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咚得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你别……”
“这处山崖,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
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
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
“当时我就在这,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两天两夜,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没有,连一片衣角,一块尸骨,我都没有找到。”
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
“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
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阿眉心里一颤。
她蓦然仰起头,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哗啦!”
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锤他,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泪眼朦胧地看他。
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
“或许吧,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吗?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墙沿上喝酒,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后等了一夜,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
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迟眼眶发热,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
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迟低下头。
“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是第三年吧,那时的事情太忙,逢上刚做太子,进了东宫,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
阿眉脸一白。
“怎么回事?”
“河流太汹,我被卷走了,铁筋穿进了手臂。”
姜迟轻描淡写。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东宫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她滚动一下喉咙,眼又热了。
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要付出的岂止能力?
“之后我被抬回东宫,昏迷了半个月,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母亲整天跪在佛堂,端阳四处奔走,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认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很快。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
“什么……”
姜迟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如何为你挽发,却在昏迷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
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起初姜迟很恐慌,他砸了满地的瓷器,遍寻名医。
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可是一醒来,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
百般折磨无果后,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
“时间越来越长,您有太久没见过她,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
“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
“因为执念。”
梦似真似假,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
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迟不信,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可事实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
可同样的,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
不是因为头痛的病,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朝前看罢——
“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声音很轻。
“忘不掉是吗?”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十七年的阴影,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
暗无天日的课业,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一道道都是枷锁。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是认了,她完全认了之后……
又在告诉她,她本该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
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还有那天晚上——
“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没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迟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
起初他没看穿,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
“怕什么?”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
“姜迟,我不一样。
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我会不安,会踌躇,甚至格外退缩……”
“那又怎么样呢?”
姜迟直直打断了她。
“眉眉,我说过了,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你以为你忘不掉,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可人生还那么长,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第一年你记得他们,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
“你管他们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见,三年前的分别,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是端庄是活泼,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一看现在,看一看我罢。”
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罢。”
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
“姜迟!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来后……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
赐婚圣旨下来时,走过聘礼,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
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无数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也会难过吗?
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失声痛哭,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终于鼓起勇气。
“我想说……
我也想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很爱你。”
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
再说一声——
“楚眉,天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