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全本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往前去,可姜迟走得更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沾满血腥的怀抱使她颤了一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喉咙间终于溢出一丝后怕的呜咽。

“我……我……”

她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抱着姜迟。

楚烟倒在一旁,那一箭射在她左边的心口,她胸口起伏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手边是那把被她打落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阿眉,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

“姐……姐……”

“音儿……音儿……”

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

“哈哈……”

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

“好可怜……两封信……没有一个字……

咳咳……姐姐……姐姐……”

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我不恨你,你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对视了一眼。

阿眉身子一抖。

“别去。”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

阿眉垂下眼。

“你就在这说。”

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

她想看她疯,她恨,她的厌恶,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可是都没有。

“呕!”

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姐姐,我好爱你……你为什么……恨我……咳咳。”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阿眉叹息一声。

“烟儿,我没有恨你。

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

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

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阿眉更给不了楚烟。

她看着楚烟,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

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

“那我如果改了……你可以……可以对我好吗?”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没有学过……你不要讨厌我……你不要杀我……”

她不怕死,她怕被她杀死。

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

楚烟仰面望她。

“眉眉姐……别这样丢下我。”

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她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

可直到你动手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你恨我的……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

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偏过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有点涣散了。

“我理解婶婶了……她怕失去你,我也怕,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如果是我……是我……

咳咳咳……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面目狰狞地痛苦。

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姐姐……姐姐……”

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

“眉眉!”

她直接蹲下去,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

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把那根簪子拔走。

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脑袋依偎在她手边。

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阿眉顿了顿,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

“醒了就好了。”

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最终闭上,手坠在那把匕首前。

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

“睡吧。”

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离开时颤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

“走。”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

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迈出步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可是很快还没站稳,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

“箭刺在了心口,但你忘了姐姐——

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

一声怪笑落下,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

“我理解了婶婶,可如果是我,那我们还是一起死!”

动作太急太快,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

“眉眉!”

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噗嗤”两声,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

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眼神灰败下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然而阿眉顾不上听,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连反应都来不及,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不!不要!”

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夫人才迈出马车,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咚”得一声,她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眉儿!

娘!”

楚闻倒在了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

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眼眶发热。

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多么了解他。

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可虞音一眼看穿,他在演。

是啊,他在演。

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

他恨她,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

他奢求跨越上层,想要做人上人,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

可他还是做了,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

究其原因,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楚眉对亲情的奢望。

于是他报复,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

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割开楚眉的奢望,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

她知道她一死,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于是她说——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是劝解,也是警告。

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唯有对他……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二十多年的光阴,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

“三分至多,你得知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

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

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

她狠心,冷漠,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他本该恨她……

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

“下辈子早点遇见吧。”

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她能否活。

他又想起那句话,喃喃一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剩下的半条,我还吧。”

“啊!”

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

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姜迟!”

阿眉才仰起头,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样?”

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姜迟脸色一白,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

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

“没事……”

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

“先看看。”

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

望清楚四周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摔下来的时候,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

那么高的悬崖,她当年躲过一劫,如今却又故地难逃。

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她咬着唇认了命,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

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甚至还能说话。

没死?

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

这是那块石头板。

是虞音信中,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

她心中急促地跳着,三两步走得更近。

“眉眉!”

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没事……很近,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

姜迟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

“我歇一会。”

微弱的声音落下,阿眉连忙低下头,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

“还有别的伤?”

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去扒拉他。

“还有哪,严不严重,让我看……”

“没事。”

姜迟咳嗽了一声。

“来时路上急了点,受了两剑。”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

“你走这么急……你不是出城了吗?”

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

“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与他交手了。”

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在小树林里,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

双方交手,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

京中有变,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在乾清宫挟天子,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

他立时改变了主意,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

越过山下,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越上山道,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

那一刹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姜迟握紧了她,眼尾发红。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

“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

“说什么呢?”

阿眉连忙拍开他,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眼眶顿时红了。

“别这么说,你得好起来,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却又踌躇着不敢,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没有……咳咳。”

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缕血,吓得阿眉连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声。”

她匆匆跑到崖边,蓄力喊了几声。

“三哥?

三哥!”

声音回响在空谷里,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

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

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

从上面往下看,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绝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她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庆幸占了上风,就这样把她送走。

眼眶发热了一下,她仓惶才低下头。

“愧疚?”

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她连忙擦掉了眼泪。

“没有。”

她转过身跑回去,又坐在姜迟身边,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

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

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只有她——

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责骂,楚闻偶尔的偏帮,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

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

“如今看来……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

她苦笑一声。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对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怨她吗?”

阿眉一愣。

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说爱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说恨吧,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甚至最后——

他们没有生她,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

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们。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咚得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你别……”

“这处山崖,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

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

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

“当时我就在这,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两天两夜,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没有,连一片衣角,一块尸骨,我都没有找到。”

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

“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

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阿眉心里一颤。

她蓦然仰起头,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哗啦!”

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锤他,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泪眼朦胧地看他。

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

“或许吧,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吗?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墙沿上喝酒,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后等了一夜,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

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迟眼眶发热,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

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迟低下头。

“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是第三年吧,那时的事情太忙,逢上刚做太子,进了东宫,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

阿眉脸一白。

“怎么回事?”

“河流太汹,我被卷走了,铁筋穿进了手臂。”

姜迟轻描淡写。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东宫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她滚动一下喉咙,眼又热了。

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要付出的岂止能力?

“之后我被抬回东宫,昏迷了半个月,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母亲整天跪在佛堂,端阳四处奔走,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认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很快。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

“什么……”

姜迟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如何为你挽发,却在昏迷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

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起初姜迟很恐慌,他砸了满地的瓷器,遍寻名医。

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可是一醒来,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

百般折磨无果后,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

“时间越来越长,您有太久没见过她,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

“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

“因为执念。”

梦似真似假,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

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迟不信,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可事实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

可同样的,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

不是因为头痛的病,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朝前看罢——

“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声音很轻。

“忘不掉是吗?”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十七年的阴影,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

暗无天日的课业,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一道道都是枷锁。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是认了,她完全认了之后……

又在告诉她,她本该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

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还有那天晚上——

“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没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迟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

起初他没看穿,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

“怕什么?”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

“姜迟,我不一样。

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我会不安,会踌躇,甚至格外退缩……”

“那又怎么样呢?”

姜迟直直打断了她。

“眉眉,我说过了,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你以为你忘不掉,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可人生还那么长,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第一年你记得他们,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

“你管他们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见,三年前的分别,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是端庄是活泼,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一看现在,看一看我罢。”

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罢。”

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

“姜迟!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来后……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

赐婚圣旨下来时,走过聘礼,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

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无数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也会难过吗?

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失声痛哭,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终于鼓起勇气。

“我想说……

我也想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很爱你。”

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

再说一声——

“楚眉,天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