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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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原本横在阿眉面前的侍卫齐刷刷让开了路。

“国公大人。”

屋内一众臣子纷纷行礼,建安帝脸色一变,亲自迎了两步。

“许爱卿怎么来了?”

“皇上!”

国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了阿眉前面,朝建安帝拱手。

“臣听闻您传召即刻便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那请您听臣一言!”

他脸色肃穆,手上还带着血迹,建安帝立时正了神色。

许国公的父亲也曾是他的帝师,许家上下忠君,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几个儿子各有作为,他又是如今姜迟的太傅,建安帝对他自然格外客气。

“不如先请大夫包扎……”

“楚闻所言句句是假,楚眉是臣的女儿,欺君罔上也是臣府上的事,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指认眉儿,还望皇上莫要偏信贼人处置我女儿。”

“唰——”

建安帝的话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楚闻身上,他脸色更是一白。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女儿,楚眉就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夫人怀胎十月……”

“谁生的你当真不知?”

国公蓦然打断他,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你夫人与我夫人同时在此生产,有人偷凤转龙换走了我的女儿,你丝毫不知情?”

“没有这种事!”

楚闻瞠目欲裂,激烈地站起来反驳。

“你生的是个儿子,当年就夭折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你就算看不惯我楚家,也不该这样颠倒黑……”

“既然是我的儿子,这么多年每年六月与四月你都来此祭奠坟冢是为何?”

楚闻骤然踉跄了两步,蠕动着唇。

“我……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接生的嬷嬷已经到了佛影寺,方丈也已经承认!楚闻,谁在颠倒黑白?”

国公不再与他争辩,唰地往外扭头。

“皇上,容臣传证人。”

屋外安静了片刻,很快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看清楚人的刹那,屋内一片哗然。

“这是方丈?!”

“怎么会是方丈,她不是……”

“皇上,老僧拜见皇上。”

方丈蹒跚走了进来,她身上宽大的僧衣随风飘动,照着她那张格外苍老的脸,手中佛珠摇摇欲坠。

她人近七十,拄着拐杖,从前宽和慈善的模样完全褪去,脸上只留下一片格外狼狈的惨笑。

“老僧认罪。”

短短四个字,建安帝还没说话,楚闻拔地而起。

“你胡说什么?!

什么认罪不认罪!这是污蔑!

皇上,这是污蔑,这是污蔑!楚家的女儿就是楚家的女儿,她不是别人的,是草民和夫人……”

“你急什么?”

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才只说了四个字,你就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了?

是当年之事你有参与并且实在心虚,所以才这么急着否认?”

“你胡说八道!”

楚闻脸色涨红。

“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算楚家断绝关系她也姓楚,你不要浑水摸鱼!”

“那你就当你赶出门的女儿我许家非要当宝,今日我就在此认下她,又轮到你管什么?”

“你这是指鹿为马……”

“给朕闭嘴!”

建安帝唰地又砸下去一个茶盏,滚落在楚闻脚边碎了一地,他冷声看向方丈。

“说。”

方丈颤颤巍巍伏在地上,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难跪下的一次,年迈的脸上涨红。

“老僧……老僧有罪,二十年前应下楚夫人的花言巧语,为她偷换许家的女儿……楚眉。”

她脸色一阵青红之色,艰难开口。

“当年——”

那是佛影寺最落魄的一年,就算有她解签如神的名声,战乱之下人们四处逃窜,保命之时哪还有人管神鬼之论?

偌大的寺庙,从前的金银被那些僧弥卷走,外强中干,成了个日常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破落地方。

她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养父的心血付诸流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时年过五十已经满头白发。

她日夜哭,时常呕血,认命了心死了,决定佛寺完全败落的那一天就随之赴死的时候,转机就那样悄然出现。

两位夫人,一个是朝中清流世家如日中天的辅国公之妻,一个是战乱之下新兴而起的商人楚氏,她们不仅是亲姐妹,还那么巧合在同一日生产。

她是为了虞音的伤进去的,方丈学得一手好医,在战乱中没少帮过伤患遍野的百姓,进去的时候,满身的血沾湿了床榻,她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她——她受了惊吓身体不好,先看她!”

国公夫人脸色惨白已然吓晕了过去,可相较之下虞音的情况更吓人,方丈带着纱布刚靠近,被她厉声躲开。

“先看她!”

她被她的话吓得一惊,走过去探了脉搏。

“只是吓晕了,有接生嬷嬷,你先止血!”

这回虞音没拦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随着动作间鲜血更涌出,眨眼间她的脸色惨白。

“我能活吗?”

“能……”

她看了一眼,伤在腰上未及动脉,虞音听罢就松了一口气。

“生,你来接生。”

“你身体虚弱还没完全发动,还能等她生罢了再……”

“现在就生!”

虞音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中狠绝。

“不用药,不包扎,我必须醒着,你即刻接生。”

“你疯了!你现在生未必能活!”

“等一会就能活吗?”

虞音冷笑。

“你的寺庙有药吗?还是有人参能吊我的命?

早晚一会没有区别,再多等下去我更没力气!”

她的透彻使方丈心中一惊,咬牙就顶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上去了。

如她所言,的确是生得难,传闻早年这位夫人是青楼出身,那样的地方磋磨人,要求腰细得楚楚可怜,所以这会生子的时候就格外艰难,她又大出血,在里面喊了足足两个时辰,嗓子嘶哑得冒血也没成。

“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出去问问老爷……”

“问他做什么?

他人不在,我的命也由不得他管!”

虞音的声音虚弱又狠厉。

“保我,孩子不成就不成,保我,我必须活!”

她声声凄厉,几乎一声将方丈喊清醒了,也把她喊得愣神了很久。

她自己出身重男轻女的家中,当年差点被溺毙,后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老男人整日打骂折辱她,最后得了新欢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才被前任老方丈捡回来,视如己出地养着。

家中的扭曲将她的性格养得格外敏感又怯懦,就算后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寺庙,她对于父与夫的害怕是在骨子里的,所以这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去,找楚闻,哪怕是找她的姐夫,也能为她做主此时的去留。

可虞音纤细的身子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

“我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决定!”

她手中的纱布直接掉在地上,第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看出她藏在皮囊下倔强独立的傲骨与灵魂。

她没有出去,或者说虞音这一声彻底把她喊醒了,她咬着牙用了个极端的法子将孩子弄了出来,出来之后就几乎快断气了。

“是个儿子……”

瘦瘦小小的,脸色青紫,一瞧就活不长。

虞音颤着手接过看了一眼,眼中顿时红了。

“她呢?”

国公夫人那边随即传来接生嬷嬷的话。

“二小姐,是个女儿。”

“抱来我看看。”

那个孩子落在她手中,虞音的脸贴上去。

“真像啊……姐姐,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她抱着孩子要动,要往夫人那去,可才动了一下,另一张床上的夫人微弱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

“夫君——”

立时,方丈见她眼中疯狂了起来。

她抱着那个孩子,那一刹那眼中的狠让方丈以为她要把孩子摔死了,可她很快把孩子紧紧抱到怀里,拖着刚止住血的身体喊。

“你们俩都过来。”

接生嬷嬷和她同时靠近。

“一人三百万银两,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今日我生的是女儿,她是儿子。”

第一反应,方丈直接拒绝。

“不可能!”

“你的寺庙快要做不下去了吧。”

年轻女人一手撑在榻边,神态孱弱却又笃定。

“你养父的心血,祖祖辈辈的心血,你真要看着它这样没了吗?”

立时,方丈一怔。

“清流世家能给你什么?

楚家有数不清的钱,三百万只是个开始。”

在这里这些天,她不是没见过两个姐妹争吵,可那时虞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为国公夫人挡刀,她以为她们姐妹总要和好。

可一转眼,她要偷走姐姐的孩子?!

方丈浑身发抖,她做不到,她从小到大学的慈悲为怀没有一条教会她要撒谎,要夺走别人的孩子!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两把匕首同时抵在了她和嬷嬷脖子上。

“横着出去,或者答应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充满着力量,这个看着格外瘦弱的女人,却能忍着浑身冒血的疼与她较量,方丈浑身颤栗。

她可以死,她立时死了也不能这样撒谎,可是……

佛影寺呢?

养父那般看重她,把这么大的地方交给她,几十年的心血,只要她闭上眼说一句话就能起死回生……

“我会对她很好,家中是我做主,我缺个女儿。”

屋内的对峙横了很久,她抱着孩子出去,迎面是跪在佛堂前为姐妹二人祈福几个时辰的国公爷。

方丈别开脸。

“是个儿子,恭喜大人。”

她满脸泪痕地跪倒。

“我撒了谎,我做错了事,老僧一人全力承担,但今日必得说句公道话。

这些事……横在我心中二十年,我离开这里,哪怕香火再旺,多少人来找我我都没有回来,我迈不过这个坎……

这三百万买了寺庙的起死回生,却也——买走了我半条命。”

她日日夜夜愧疚难当,年初听说国公夫人疯魔的时候,总算坐不住了。

她要回来,她要说出来,哪怕出尔反尔了,她死了之后向楚夫人赔罪,也不能——

再这样欺骗别人的真心。

她恸哭流涕,一句句的话使屋内长久陷入了死寂。

阿眉整个人震得发麻。

这一刹那,她脑中竟突然地闪现无数个在楚家的日夜,偶尔楚夫人会对她很好,带上点心来看她,碰到了关心她,再长久地盯着她感慨。

“真漂亮啊,真像。”

阿眉闷哼一声扶住了柱子,脑袋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