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任凭阿眉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不大的屋子里一股低沉的气压弥漫,阿眉迈进厢房,一眼看到跪在最中间的魏双儿,立时脸色一白。
“还不跪下!”
建安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上面砸了下来,他一张脸沉得厉害,眼神冷冷地扫向阿眉。
立时,阿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站稳。”
姜迟手臂牢牢捞住了她,高大的身影侧了侧挡在她身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围住。
“父皇。”
他的眼神从坐在主位的建安帝,移到一旁立着的姜酩,而后是沈侯爷,几位肱骨大臣,再之后——
到了地上跪着的魏双儿身上。
淡淡的眼神并未有什么情绪,然而他目光看过去的刹那,魏双儿却感觉如同被一把冷刃抵住了脖子反复碾磨,只待哪一刻便要狠狠落下。
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嘴角得意的笑微微敛去。
“听不到朕的话?
来人!”
建安帝一看姜迟维护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手中茶盏往下一摔,厉声喊道。
几个宫女连忙上前要去摁阿眉,姜迟淡淡瞥去一眼,冷厉的气压顿时使她们颤栗了一下,一时竟踌躇不敢上前。
他收回视线。
“父皇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火气,佛门净地求的是个清净,不知何人惹您生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落的刹那,姜酩就嗤笑一声。
“二哥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身边这位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在姜迟身后露出的半张脸,一切怪异都在此刻找到了缘由。
难怪他送了一个替身进去,姜迟就毫不犹豫地收下,名分宠爱地位什么都给,他本还在得意,如今——
原来竟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双桃花眼中溢出一丝冷笑,姜迟面色不变地迎上去,拂了拂衣袖。
“三弟想说什么身份?
她是孤建安二十年圣旨御封迎进来的侧妃,也是日后父皇亲笔所封,即将册入玉牒的太子妃,你想要什么身份?”
“好一个玉牒!”
姜酩几乎要笑出声。
“问题就在于你的太子妃,以什么样的名姓入玉牒?
是巴蜀魏氏的小女儿魏眉,还是皇商楚氏死去的大小姐——
楚!眉!”
一句话落的刹那,屋内接连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突然被拉来的肱股之臣甚至并着宫女侍卫都齐齐惊住了。
没人不知道三年前那件格外惨烈的事,太子妃楚眉以牌位被迎进皇子府的结局热议在京城甚至整个大雍足足三年,如今说什么——
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阿眉身上,这才惊觉姜迟自从方才就牢牢把她避在了身后,他们望过去只对上了姜迟冷戾的眼,刹那寒得人心都一颤。
几乎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又低下了头,只恨不能自己没听到那句话。
侧妃真是楚眉?
那太子殿下为何把她这么护着?不是说很恨亡妻吗?
紧握的小手在那一刹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姜迟动作很快地反握了回去。
“什么样的身份,三弟很好奇?”
“二哥不敢说?是怕玉牒上的名字拓了不该拓的,父皇治你东宫欺君罔上?”
姜酩随即嗤笑,这一句使屋内人齐齐心头一凛。
“没什么不敢说的,三弟想看,孤就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告诉你。”
“仅凭你一言……”
一道合着的文书骤然从他袖中被扔了出去,在空中甩过一个弧度,直直朝着姜酩砸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姜酩一惊下意识要后退甩开,可动作到了一半才想起这是建安帝亲笔文书,姜迟敢扔,他却不能真让摔在地上。
一双眼中溢出怒火,姜酩动作却很果断地扬起手,直直截住了坠下来的文书。
“哗啦!”
文书展开的刹那,姜酩瞳孔一缩。
“兹有东宫侧妃阿眉,性行温良,淑慎性成,于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十册为太子妃,先行圣旨玉牒,再有册礼。”
一旁的沈侯爷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两人脸色全都变了。
周围的几位大臣不明所以,终是有人问道。
“三皇子,写了什么?”
姜酩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那两个字,一字之差足有天堑。
这名字是往玉牒落的,若是落了魏眉,有名有姓,又有魏双儿作证,他们立刻就能状告东宫欺君罔上,届时姜迟要么保下她一同受罪,要么舍下她痛不欲生。
不管如何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为此,今日为了验证魏双儿所言是否为真,他还特意使她穿了宫女的服饰去阿眉面前晃了一遭,看着阿眉大惊失色,只觉万事俱备,可如今——
上面印的阿眉?
阿眉两字无名,宜得进退,不管怎么说都到不了死胡同,姜酩死死攥着文书,狠戾的眼神望向姜迟。
“你——”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
“三弟若无可说的,今日之事到底为止,底下跪着的这个——
来人。”
他言罢就要拉着阿眉转身走,迈出去的刹那,姜酩忽然怒极反笑。
“你以为你算无遗漏留了这两个字就万事具备了吗?
二哥,你别忘了我今天说的是什么!”
他大步上前,一把踹开上前拉魏双儿的宫女。
“说!
将巴蜀之地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从小生活在巴蜀是你的妹妹,还是三年前突然出现行迹诡异?”
暴怒的眼神落在魏双儿身上,她立时吓了一跳。
“我说我说!
皇上!此女并非孤女,不管是阿眉还是魏眉都不是她的身份!”
魏双儿怨毒的眼神盯着阿眉,声声嘶喊。
“她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浑身冒着血被我爹娘捡回去,半年前又说自己有亲人上京寻亲,借着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
但我妹妹早已死了!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根本不是魏眉!”
“唰——”
姜迟骤然止住步子,一双眼沉沉看过去。
“如此能说明什么?
随便捡来一个人的话都能作证?三弟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蠢笨。”
姜酩冷笑。
“蠢笨?
若真被你身边的女人骗了,二哥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真是孤女?二哥敢说她的本名就叫阿眉?”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父皇的圣旨册的是阿眉,不是魏眉也不是什么别人。”
“问题就在于她是别人!
阿眉不是她的本名,魏眉也不是,她叫楚眉,是楚闻的女儿,是你三年前迎娶的死人太子妃,二哥好一招偷天换日就想把她身份瞒一辈子?也要先问问父皇答不答应!”
姜酩的语速很快,大步走上前拱手。
“父皇,不管二哥让您册在玉牒的名字叫什么,她都是楚闻的女儿,是三年前盖棺定论已经死了的女人,您心有仁慈,容忍楚女牌位入宫,占据太子妃的位置三年,可她一朝回来,二哥瞒而不报,倒想偷天换日把她重册太子妃,不管如何都是欺君之罪。
请父皇明鉴!”
他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魏双儿紧跟上前。
“民女能作证!
她是三年前出现是巴蜀的,身上还有一个小像说是寻亲的物证,民女今日看过楚夫人的相貌,的确与小像相似!
她肯定是楚家的小姐,却瞒报欺君想骗您!您一定要治她死罪啊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那,建安帝随着那句小像立时看了过去。
“迟儿让开,她来说。”
沉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姜迟纹丝不动。
建安帝双眼一眯。
“你以为挡住了她今日的事就能过去吗?你别忘了小像当日朕也在场。”
建安帝一直对这个长相太像楚眉的女人没甚好感,这张脸留在这就是祸水,当日寿安宫内她那么急切地想要攀附国公府的关系,更让他心中有微词。
此女才疏学浅,没甚本事,倒生了格外大的野心,想攀龙附凤寻个高枝。
当时国公严词拒绝了她,建安帝本没当回事,如今看来——
那张小像哪是什么国公夫人,分明是夫人之妹虞音。
他双目冰凉地看着姜迟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是她——如果真是她,此女断不可留。
“不止小像,她三年前如何出现在巴蜀,为何浑身是血,一切都和楚眉离开的时间对的严丝合缝。
她一回来,当日沈侯爷在野外遇到,此女故意用这张脸在他面前乱晃,又装模作样编造身份,沈侯爷以为她是个可怜女子,才把她带了回去,可好端端在侯府,她却故意撞上二哥,二哥呢——他一见这张脸就把人带走,要走了她的户籍册和路引,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两人早就合谋,非要将这层身份脱掉,以魏眉的名字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姜酩话落后,紧接着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很冷,更像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姜迟是很少笑的,然而眼下这人弯起唇角,冰凉的眼神掠过,身上肃杀之意顿起。
“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巴蜀地隔千里,你随便找个人来说是魏双儿就是魏双儿?她的话谁作担保?”
“我——”
“你凭什么?”
寒光一闪,姜酩还没说话的下一刻。
“啊!”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太子!”
屋内顿时乱了起来,建安帝看着毫无征兆到了魏双儿面前的姜迟立时怒声。
“朕还在这,你做什么!”
“问两句话。”
姜迟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刀尖抵在她脖子。
“魏双儿?”
“是……”
“你如何证明自己?”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顿时错愕。
“我……”
“你说自己是魏双儿你便是?你的户籍呢?你如何来到京城,路引册上有无你的画像,你说——
孤的太子妃是你口中所言欺君罔上之人,她便是吗?”
“民女是——”
“想清楚了再说。”
匕首重了两分没入脖颈,刹那鲜血喷涌而出,姜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你若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欺君罔上,那走不出这个大殿的就是你。”
魏双儿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冰凉。
证据?
她哪有什么证据证明阿眉是楚眉!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魏眉,可她到底是谁,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意思,她哪有什么证据?
单薄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她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看来是不必说了。”
“啊——!!!”
脖颈陡然剧痛传来,魏双儿还没张口,鲜血从她身上喷涌而出,那一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喉咙,咣当一声,匕首扔在地上,姜迟避开两步,血一丝没落身上。
他朝建安帝拱手。
“父皇,此事看来并无其他异议,此人拿不出证据反倒张口离间两宫,儿臣代劳处置了她,至于三弟,却要劳您问问是何居心总想污蔑儿臣。”
他言罢朝阿眉走去,转过身的刹那,一句话骤然砸了下来。
“谁说没有证据?
草民能证明她是小女楚眉!”
“你如何证明?”
国公陡然一脚踹在了嬷嬷心口,双目赤红。
“你说她不是就不是,你如何证明?!”
他一双手颤抖着指着嬷嬷,在姜迟那得到的严丝合缝只待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实,却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
那已经年迈的老嬷嬷匍匐在地,一口咬死。
“当年夫人生的就是儿子,没有女儿一说!”
国公倒退了两步瞠目欲裂。
“我不信!你想清楚,好好想,你若说错本国公定不饶……”
“奴婢为何要证明?!”
嬷嬷忽然抬起头。
“老爷,奴婢当年接生的就是儿子,为何要证明不是?
您从何听得流言说是女儿,奴婢不明白!”
她叩首在地言辞激烈。
“当年产房内只有我们几人,老爷不信奴婢的话,反倒要听信不知从哪的谣言?”
一句尖锐的话反问的国公一窒。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夫人口口声声的女儿,楚闻来祭奠儿子,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
“本国公做事不必与你说明!你只说清楚当年你何时接生的儿子,楚夫人生下的又是男是女,你如何分辨都一一说来!”
“事情多年过去,奴婢记得不甚清楚,奴婢只管接生了夫人,楚夫人的女儿奴婢并没有见到,而且——楚夫人和楚小姐都已经死了多年,老爷又从何处听来流言说当年之事?”
她一双老眼盯着国公,嘴皮子格外麻利地反问。
死去多年……
国公身子随着这句话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几岁。
当年佛影寺内留下的人,最关键的虞音和楚眉都已经死了,他此时就算找到答案——
“不,不对。”
他忽然低下头,厉声问。
“你管她们死去没有做什么?
本国公在问你的话,你一口咬死了当年没有抱错,是觉得死无对证你可以随便撒谎了吗?”
“奴婢没有!”
嬷嬷身子一抖矢口否认,可剧烈收缩的瞳孔却出卖了她。
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这样细微的表情被他抓得死紧。
“好,你不认,你非说当年的确是儿子,那本国公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来人啊,用刑。”
国公府多年善待下人,两位主子更是宽和,嬷嬷听罢大惊失色。
“老爷,您不能……”
“拉下去!”
国公毫不留情地落下命令,不出片刻院内就响起一阵惨叫。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仿佛顿时苍老了好几岁,身形佝偻地颤抖。
真是儿子吗?当年真的是儿子?
产房内虞音已经死去,夫人如今疯病,嬷嬷一口咬定是儿子,那……
“不,还有方丈,还有方丈!”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了。
“楚闻?”
屋内的人看清楚来人的刹那,顿时人人鸦雀无声。
阿眉是最先有反应的,她瞳孔一缩对上了楚闻的眼神。
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与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衣袍一撩跪在了地上。
“皇上,草民有证据证明她是小女。”
他话音果决,深深叩首。
“小女手腕有一块胎记,是当年生下来就有的,如今侧妃手上被剜下一道疤痕,正是为了遮掩胎记。”
一言掀起千重浪,顿时人人都看向了阿眉的手腕。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脸色一白。
楚闻知道了?楚闻认出她了?!
几乎刹那建安帝开口。
“来人,验!”
楚闻不是魏双儿,他身为楚眉的亲生父亲却敢亲自站出来指认,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立时屋内人人几乎都信了大半,宫女毫不迟疑地往这边来,姜迟脸色一沉。
“站住!
父皇,她是儿臣的太子妃,金尊玉贵,就因为楚闻的一句话就要随便怀疑?”
“朕亲口所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一块疤痕能说明什么?”
“若不能说明你又拦什么?”
建安帝蓦然站起身,三两步走了过来。
姜迟丝毫不退站在阿眉面前。
“众目睽睽——”
阿眉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尖锐的争吵在她耳边,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死死咬住了唇。
事情往她从来没想过但也最坏的方向走去了。
楚闻知道,他要揭穿她……
那能如何?进一步是欺君,退一步无路可退。
那只能……
“来人,把太子扣下!”
侍卫哗啦一拥而上,姜迟眼神一沉,反手要去拔剑的刹那——
“殿下!”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出,一只手死死摁住了他。
姜迟身形一僵。
阿眉挺直身子跪了下去,主动拂开手。
国公疾步推开了门。
里面佛香环绕,一个已经将近古稀的年迈女人一身袈裟正把着佛珠,睁开眼看到他的刹那身子一抖。
“你……”
“方丈,多年不见啊。”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方丈,那其中没有了从前的敬仰,反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方丈张了张嘴。
“国公大人到访——”
“别与我说虚的!当年产房接生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国公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静,方丈手一松,佛珠咣当掉在了地上。
“你……”
“嬷嬷已经认罪了,方丈!你还要瞒下去吗?你对得住你的名声和我们夫妻的信任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她脸色一白。
“你知道了?”
国公顿时眼睛赤红。
“我不知道你打算瞒一辈子?”
方丈佝偻的身子一抖,目光从屋内一幅幅赞她不嗔不念,德高望重的横幅上掠过,最终闭上眼。
“我已受这内心折磨多年了。”
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国公颤抖着声音。
“当年我夫人生的——”
“女儿。”
毫无悬念的声音坠了下来,狠狠砸到了国公心尖。
“偷凤转龙,我做的。”
她始终闭着眼,那一年所有的折磨却二十年如一日在她脑中从未磨灭。
“你竟敢!你怎么敢!!!”
国公猩红着眼扑了上来,拳头捶下的刹那,又狠狠落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鲜血淋漓沾满了手,方丈的声音也充满痛苦。
“杀了我吧,你现在杀了我,我也少受折磨,我早该下去陪她,那个孩子我愧对她太多!”
她激烈地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人伏在藤椅旁,苦笑。
“我愧对你们太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把当年的事一一说来!”
他瞠目欲裂,字字泣血。
方丈的声音很快落在了屋内。
“当年进入里面后,楚夫人把我叫过去,说为她换个孩子,三百万银钱足够救我的寺庙……”
她几乎没怎么挣扎,也没有说谎话,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这么多年,我一直受着折磨,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我做错了,可是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咳咳……
我想过瞒一辈子下去,可是今年腊月,老僧在西北的时候,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她满头白发,苍老的眼中全是愧疚。
“贵夫人为此疯魔了。”
国公府的消息瞒得很好,从前一直对外说养病,一直到腊月夫人真正出来,才慢慢有人知道她当年的确是疯了。
这消息一路传到西北,她得知的那一晚,就想立时上吊赎罪。
“此次回来,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住这谴责了,老僧想……
就算你不问,也是该说的,虽然现在说……是有点晚了。”
她苦笑一声,回来后她也去后山见过那个早夭的孩子,可比起那个,有一个她更愧疚的孩子在这座山坠崖尸骨无存,连赎罪的机会也没给她。
她愈发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国公随之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满脸的泪。
晚了……是多晚啊……
他的女儿因为他们知道的太晚,人早早坠到了悬崖下,他错认孩子多年,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凭什么……你为了银钱,就能拆散我的家庭生死两隔吗?”
这么多年他和夫人如何渴望生一个女儿,他们必会把她千娇万宠,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可命里福薄,他们就缺个女儿。
无数次为此惋惜,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改成了悠悠,可如今却说……他们本来就有个女儿,该在他们膝下长大,却死在了冰冷的山中,不得善终。
国公骤然又一拳砸向了柱子,恸哭不已。
他的女儿,他和夫人多么想念的女儿,那么健康的孩子,最后却因为战乱落下心疾,又背负骂名多年,死前都没有喊过他们一句爹娘。
“你真该死,你和楚家的人都真该死!”
他忽然抬起头,咣当一声抽走了一旁的剑,眼中决绝。
“我不该留你的命,索性我愧对妻女,你也别想流芳百世!
我先杀了你再杀楚闻,我们便都下去给眉儿赔罪!”
寒光忽闪,朝她脖颈划过去,方丈躲也没躲。
“我早该赎……”
“老爷!楚老爷与三皇子在厢房指认太子侧妃是楚府死去的小姐,皇上急召!!”
“好!好得很!”
建安帝死死盯着阿眉那张脸,眼中杀意闪过。
“死去的人活了,出现在朕的面前还试图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
一群侍卫一拥而上,建安帝怒极。
“把她带下去即刻杖杀,还有太子——”
“此事太子并不知情!”
阿眉立时抬起头,腔调拔高。
“装作魏眉,以魏氏的身份入宫,又在册封书上写下阿眉的名字,皆是臣女一人主意,太子毫不知情,请皇上莫要牵连无辜!”
“你——”
“儿臣知情!”
姜迟一撩衣摆跟着跪了下去。
“楚眉与儿臣是夫妻一荣俱荣,父皇要罚就将儿臣一同处死。”
“你?”
建安帝眼中的宽容还没散去,又因为姜迟这句话暴怒。
“他不知情!”
“我知情。”
“不知!”
“儿臣知……”
“都给朕闭嘴!
这厢房成你们夫妻的戏台子了?”
建安帝咣当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盏。
“姜迟,你给朕立刻滚起来!”
他怒其不争地踹了姜迟一脚。
“处死楚眉朕意已决,你以己身求情也没有用!
她隐瞒楚家女的身份,欺君入宫,楚闻都已大义灭亲将她供出,你此刻起来,朕只追究她一人责任。”
他眼神扫向楚闻,楚闻立刻跪伏下去。
“草民所言属实,自从她回来却并未认草民,一心欺君,草民与她便不再是一路人,今日她已伏罪,那草民和她断绝关系,即日起再不认她是楚家女。”
建安帝顿时开口。
“好!
来人——”
“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认?
谁敢动我国公府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身影拔步迈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