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狠声。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因为虞音一时歪念,就夺走我的孩子!
她在楚家吃尽了苦,三年前被虞音推下坠崖,九死一生地回来还被被楚家推到火坑践踏,你楚闻凭什么敢说她是你女儿!甚至……甚至还要与她断绝关系惹她伤心,你凭什么?!”
“不是歪念!”
楚闻忽然抬起头,一双眼赤红。
“许赫,你敢说你许家不欠我夫人一条命?!”
楚闻声声凄厉,思绪同时回到那一年。
他和夫人虞音,是在二十五年前认识的,那一年他还在许家铺子打长工,虞音是天香楼远近闻名的歌妓,某天难得在院中闲逛的时候,撞上了去送瓷器的他。
初相见,她高高在上,连用的帕子都足够买下他一年的俸禄,他不小心撞脏了她的衣裳,脸色通红地道歉,格外无措。
她比想象中要好说话,明媚的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笑,挑剔地将他打量。
“行了行了,走吧。”
他千恩万谢,记下了这张仙子容颜。
第二面,是达官显贵在船上的晚宴,她奉命献舞,他去搬东西打杂,听见了里面女人厉声的斥责。
“狐媚子敢勾引我家老爷!”
里面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女人的痛呼格外明显地传来,他立时认出了是谁。
那天晚上许家的长工走得很早,他却找了理由留下来,大冬天,外面的冷风吹得衣裳单薄的他瑟瑟发抖,却蹲到脚发麻到四更天,见到一个踉跄走出来的身影。
她的衣裳更薄,几乎遮不住什么,鞭子打得那白皙的肌肤一块块鲜血淋漓,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来,身形却挺得很直。
“虞小姐!”
他连忙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全是麻木,连眼神都冷漠。
“你是?”
他冻得通红的手递出去一管皱巴巴的廉价药膏,无措地垂下头。
“听说好用……能抹伤。”
她看了一眼紧接着笑出声,笑得鬓发摇曳,挑剔地看了一眼。
“这东西能管什么用。”
楚闻脸上燥热又难堪,无措地抓握住洗得发白的衣袖,尴尬地攥住那药就要转身。
“留下。”
女人冷淡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落下。
那天楚闻回去很晚,撞上了正好去底下铺子巡视的国公,领班拿着板子往他身上打骂他回去得晚,是这位格外宽和的主家呵斥住了。
“像什么话?
许家没有这么严的规矩。”
一锭银子丢了下来。
“买点药抹抹伤。”
那锭银子足足抵过他半年的俸禄,楚闻欢天喜地地攥住,拖着一身被责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却没给自己买药。
“虞小姐?”
他隔着半边墙,偷偷摸摸看了路过的她一眼,献宝似的举高。
“你留着。”
第三面,她终于认熟他的脸。
“哦,许家的长工啊,你叫什么?”
他认认真真说了自己的名字。
“牡荆楚,门耳闻。”
“哈哈哈哈哈。”
她顿时笑了出来,涂满丹蔻的手往他一指,满是嫌弃。
“文绉绉的没意思,我听不懂。”
之后有第四面,第五面,他时常去往天香楼送东西,她偶尔会从那里路过,哪怕身边总有下人陪着,看到他时也会露出个笑。
喜欢上她是个格外自然的事,但从喜欢她到走到她面前说这句话,楚闻用了两年。
那天是她二十三的生辰,这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歌妓,新人来了顶替了她头牌的位置,老鸨就想将她卖给达官贵人做通房,捞一笔好的价钱。
她不甚在意地由着老鸨挂牌,一晚上几个人出价千两,他在一旁急得不行,可心知他们隔着天堑,赎身的钱他一辈子也买不到。
可他还是不甘,他们出的价钱没有让老鸨满意的,她便推辞了说要再等等,那天晚上楚闻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事,入夜他翻墙站在她的窗边。
“虞小姐,我把钱都给你,我攒钱给你赎身,你等等我吧。”
里面一声嗤笑,像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千两——你知道你要挣多久吗?”
“就算卖了命我也要挣!你等等我!”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最后里面还是一声漫不经心的笑。
“比你有钱有势的人太多,就算赎身之后呢,我跟你过苦日子?”
楚闻失魂落魄地离去。
他自卑又怯懦地仰视着那个人,没命地干活攒了两年的银钱,穷与富的差距却如同天堑。
可他又不甘心。
坐在冷冰冰的床边到天亮,领班吹起了哨子喊起床的时候,楚闻做了此生最疯狂的决定。
他拿着两年攒下的五十两银子,孤注一掷地离开这里开始单打独斗。
最开始日子很难,足足有好长时间他没有去找虞音,可始终又忍不住担心她,第三个月的晚上他偷偷又溜到墙边。
“怎么不来?生气了?”
虞音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笑的声音都轻蔑。
“没有,我要赚钱。”
“别白费心……”
“我不仅要攒够你赎身的钱!我要你从此以后不吃苦。”
虞音忽然安静,隔着金玉的窗子看过来一眼,楚闻鼓起全部的勇气与她对视,那一刻,他真正看到她把他记在了眼里。
她开始对他好,推了老鸨大多的场子,会在他一天睡两个时辰还要挤出时间来看她的时候,给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茶水。
他愈发有干劲,以为这样日复一日地攒下银钱就能给她赎身,可上天捉弄人,在他即将赚到那一千两的时候,她日渐的敷衍终于使老鸨失去耐心,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绑了她要送给一个大官做小妾。
大官年逾古稀,是远近有名的心狠手辣,最喜折磨年轻女子,那夜在她的房中,她浑身的皮肉被打得鲜血淋漓,断了一根手指。
他隔着窗子偷看那年迈又肥胖的男人挥舞着鞭子往她身上落,一时理智全无,猩红着眼冲进去,拿着凳子甩到了他的脑袋上。
鲜血淋漓,人当场咽了气。
她衣不蔽体,仓惶推他。
“走啊,快走!
谁说让你自作多情了?我不用你救!”
他平常对她视若珍宝,可第一次违逆了她的话。
“你走不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楚闻把衣裳盖在她身上遮住狼狈,不远处下人的尖叫已经响彻院子,无数人把他们摁倒在地上,挥舞着拳头和棍子打他们,他死死把虞音护到怀里,被打得接连呕血。
虞音泪水涟涟。
“你不该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
“那怎么办呢?
如今今天就要死,我情愿和你埋一起。”
那就这样吧,他是个商人,她是个歌女,底层蝼蚁的性命在上层人的眼中就比纸还薄,他们迈不出去,他们该死在这里。
他认了命,肋骨一根根被打断,她哭得声嘶力竭,同样被人摁住,衣裳全被扯开,老鸨使人将她摁在院子里,对着十多个年轻的壮工说。
“不用留气,赏你们了,弄死她最好。”
她慌张伸手去掩本就血痕斑斑的身体,一步步后退绝望看着密密麻麻走来的男人——
“住手!”
一道声音就那样如救命符一般落了下来。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她平素的冷艳完全褪去,又哭又笑地搂着旁边的女人对他说。
“不会受苦了,以后你也可以跟我过好日子。”
一个满身金玉神色温柔的人对他轻轻点头。
那时他才知,虞音从前是尚书苏家的庶女,年幼走丢被人卖进青楼,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晚,她的姐姐,苏家的嫡长女,许家的少夫人——找到了她。
赎身,养病,正名,她一力为虞音操办,甚至在苏家不认她的时候,力排众议当众承认虞音的身份。
她有个这么好的姐姐,他该为她欢喜,他以为他们的好日子就这样到来。
包括从前的主家许国公,知道他正在独自做生意,为他搭桥牵线,还一掷万金给他们做新婚贺礼。
他格外感激,又告诉虞音一定得好好对待他们,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
她比他更感激这个在那个晚上全她尊严救她性命的姐姐,白日晚上地缠着她,全部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他不止一次地吃醋,觉得她太过在意姐姐,又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玩笑说过几回,虞音一听就生气了。
他怕她恼,后来不敢再说,可她愈发变本加厉,甚至看不得国公夫人身边有别的女子,看不得国公夫人离她的夫君近。
她每每垂泪,说姐姐太在意夫君。
楚闻不解。
“你也可以多在意在意我,她总是有自己的家庭。”
她听罢就恼了,一甩将瓷瓶扔在地上。
“你也配和她比?”
这样奇怪的在意持续到临盆前的一个月,国公准备好了一切,在战乱中想早早把她们姐妹送走待产。
他那时候在外面奔波,接到她的信哭诉。
“姐姐为了那个男人,把我一个人送走,她又丢下我。”
她从不称呼许国公为姐夫,私下只说那个男人。
他不解,国公夫妇青梅竹马数十年感情,如亲人如夫妻,国公重伤命悬一线,夫人留下无可厚非,她何至于如此伤心?
楚闻试着宽慰。
“毕竟是生死一线。”
来日收到她回信。
“这不是夫妻恩情,这是她背叛我,我最在乎她,我只有她一个姐姐,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心中牵挂的人呢。”
他收到信如坠冰窖,第一次开始审视,他的夫人对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吗?
彼时南边生意正好,日入斗金,他离不开,打算待她生产再回去问。
却接到了信言明她只身为救夫人挡了一剑,生下的儿子当天就咽气了。
他神魂俱灭,并非因为孩子,他更怕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撑住,会不会伤心,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一天。
楚闻如坐针毡,再也顾不得一切,丢下所有的生意连夜跨过大江南北,挨了两剑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
“音儿……”
“你来看,她和我的孩子,好漂亮。”
见的第一面,她不说自己,也不问他,反倒抱着那个有别人血脉的陌生女婴朝他笑。
那是高兴吗?
楚闻觉得更像炫耀。
他胆寒心惊,他的夫人把他刨除在这段关系外,把自己归到了别的女人的生命里。
“你抱着她的孩子做什么?!”
“不,以后这是我们的,你苦着个脸做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别的女人舍命舍孩子就算了,她不容他为自己的骨血失去悲痛一分,反倒要他高高兴兴地舍出全部身家的六百万银两,换一个别人的孩子在他家中,以后要叫他父亲。
楚闻望着那个孩子,第一眼心中是厌恶。
他厌恶这个人身上流着夺走她全部精力的女人的血脉,更厌恨这个孩子到来的代价,是他的儿子死在出生的第一天,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若虞音不救她,本来该是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生平第一次与虞音大吵一架,抛出全部的筹码,银钱,婚姻,以离开她为威胁想让她回头清醒。
可她直接疯了。
“你要走就走,你走了这辈子都别来见我!”
楚闻气得眼红。
“虞音,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姐姐!”
他才是她的夫婿,他们认识的比什么姐姐要早得多,可她太在意那个女人。
那段时日,楚闻甚至看过市面的话本,他深切地怀疑他的夫人——
对她的姐姐远非姐妹之情。
可虞音听罢了竟然大笑,笑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刚生产完的纤细身子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吓得慌不择路抱住她。
“罢了我不问了,你若喜欢她——”
“楚闻,我要是真喜欢她,还会九死一生为你生孩子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他仓惶抬头。
她的眼中对他一向是有爱的,后来她太在意姐姐,他觉得那是演出来的爱。
可如今虞音告诉他——
“我很爱你,楚闻,但不会那么爱。”
那一刹那,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艳轻蔑,又叹息。
“我早已过了太相信男人爱的年纪。”
她比他年长好几岁,十多岁就在青楼做头牌,见惯了男人为她疯为她不要命的样子,楚闻的爱很浓烈,但至多也不过是她见过的芸芸众生的一个,她从不缺男人为她生死。
可楚闻太爱,他的爱比别的男人来说更珍视,于是她也动心,但多年的冷情和麻木已注定她不能够为司空见惯的爱情飞蛾扑火。
但亲情不是——
“没有亲人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她疯,她向往,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珍视她的姐姐,甚至惴惴不安姐姐身边的别人,会夺走姐姐对她的在意。
可是这份亲情注定不能对等。
国公夫人出身极好,从小在爱中长大,她最懂如何爱别人,生得菩萨心肠,路过看到乞丐也会丢下银钱施救,更逞论是她的妹妹。
她和国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与夫妻恩爱,二十多年的感情,远非一个才认回来的妹妹能比,她施予给虞音的,只是一份很简单的,对于一个妹妹的怜惜,却是虞音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爱。
听明白她意思的刹那,楚闻竟由衷觉得绝望。
若是爱情,他尚能一争,若她不爱,他也能一抢。
可是爱不行,爱他更不行。
她的爱最多只给三分,已然平铺到他面前,他再争抢也就这样了。
一声嘶哑的呜咽溢出,楚闻伏在她的膝头。
“成,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他彻底死了心,不敢再用任何筹码去试探,散尽手中的六百万银钱,换来她一个心安,她也终于肯对他再好点。
楚闻爱这个孩子吗?
他说不出,他全部的身家,筹码,爱与恨,都直直地通过虞音映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的儿子不会死,他不会散尽一切重头再来,他的妻子不会变成这样,他该恨她。
可如果不是她,虞音又必然活不过那个和国公夫人吵架冷战的夏天。
她一生最浓烈的爱给了她的姐姐,哪怕是不要命,哪怕是倾尽一切带走她的孩子,她所求的也只是——
“她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这一生的痛苦因我而来时,为当年独自把我赶来佛影寺,而自己在那里陪那个男人而后悔?”
“为了你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她独自挡剑,舍了我们的孩子,后来又因为生产大出血常年缠绵病榻,一生的心魔都在这,纵然她有错,难道当年的情意就是假?!”
楚闻声嘶力竭,直直望向了阿眉。
那一刹那,她从他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格外浓烈的恨意。
“因为你,我亲生孩子不能认,因为你娘,我的妻子多年病弱!
因为你的夫君,她又红颜薄命去的那么早!
我不该恨你们吗?我不能恨你们吗?!”
拔高的声音落在耳边一片嗡鸣,惊得阿眉脑子更疼了。
“我——”
“闹够了没有?”
姜迟一手扶稳了她把她带到身后,直直挡住了楚闻充满恨意的眼。
这一声反倒更刺激了楚闻。
“闹够?
我闹够?
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他往前一步字字珠玑。
“是!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就没有从小养她到大?!
她的母亲欠我儿子一条命,我从她身上索要了吗?
我不一样好端端把她养大,给她吃穿供养她,欠我们的命没索求,最后呢?”
他忽然哈哈大笑,癫狂怨恨地瞪着姜迟。
“音儿不是她的娘亲,却生生受了你的怒死在你的手下,你们不欠她一条命吗!”
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阿眉刺痛的脑袋更忽闪过无数幕被拆开的画面。
从小养大……
是无数个在楚家被课业磋磨的日夜,通红的手指,挨戒尺的掌心,厉声的斥责,严肃的管教……
也是偶尔夫妻争吵,楚闻看不下去时与虞音争辩给她的好和心软。
虞音更果决也更冷漠,她大多时候高高在上,掌管着一家的大权,仅有的两次对她好是……
一次赐婚姜迟的圣旨下来时问她是否想嫁,还有一次……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苍白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还有一次……
楚闻癫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凭什么杀她?!
就因为她带楚眉上山回来弄丢了人,就因为楚眉坠崖!你凭什么怀疑她推的?”
对了!
还有一次是大婚前日,她给了她生平仅有的温柔,极尽好话地让她来了这里。
阿眉脑中在这一刻极尽翻涌闪过所有零碎的片段。
她们在山上,她听到她和国公夫人的话,她推开门,虞音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她手腕的胎记,此后变成伤疤,然后她们下山……她问她为何多年不让她出门,她问——
我是不是你们女儿。
然后楚夫人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眼泪落了下来。
她踉跄了两步,没有站稳,踩空了往后倒……
“她没有推!”
“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推!
是,当时上大殿她没有反驳,可你们问了吗?
你们皇家,自私自利的皇家,只言不发,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
“嗡——”
阿眉痉挛地撑住了柱子,受不住脑子剧烈撕扯的回忆和头痛。
然后呢?
她坠崖了吗?
指尖剧烈地发抖,一阵剧烈的疼痛后,那一幕总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不……她没有坠崖。
她磕在石头边,楚夫人脸色一变跑过来扶她……
她的确没有推她……
“你多爱楚眉啊!你一句不问觉得音儿杀了她,推她下山,所以暴虐一剑封喉处死了她,可她若没有呢!
她甚至想去救她!”
楚闻恨声。
“你这样的人,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不仁不义不孝不忠,怎么能做储君!”
屋内随着这句话几乎顿时掀起滔天波澜。
当年金銮殿杀虞音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争议足有月余不歇,外面的人觉得他杀了虞音是该对楚家有多厌恶,知道内幕的人都晓得那一年是虞音杀女,姜迟亲自为爱妻了结。
可如今说……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太子在只是怀疑的情况下杀了丈母娘,却还杀错了人?她并没有杀女?
一群人顿时哗然。
“太子殿下怎能这样?!”
“是啊,就算虞音真有嫌疑,也该查清再做,如今杀错了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丈母娘,太子妃多年生在楚家,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虞音还去救女?
那岂不是更不对了!这样杀了长辈,真是……”
喧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来的重臣正好有史官,立时气得胡子发抖。
“太子殿下!”
姜迟自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偏头去望阿眉。
“你看她,你继续看她啊,你以为当年音儿救她她能不渴求母爱吗?
你以为今日出去后,她如何面对你,如何恨你,如何怨你,你们夫妻——一拍两散最好!”
楚闻怨恨地大笑起来,阿眉捂住头呜咽了一声。
她跑过来扶她,那是个很陡峭的坡,她的身子都要往下掉了,她看到虞音来顿时哭出声,虞音的手碰到她,喊她,然后——
松开了她。
“若楚夫人真没杀女,太子殿下这桩旧事实在不妥当!”
“当朝储君身上怎能有此污名!那好歹也是丈母娘!”
她看着她匍匐在悬崖边额头鲜血淋漓,笑着站起了身。
“反正你都听到了,你活下来也会离开我,你们母女会团聚……”
阿眉的脸色更苍白,她看到……
她的脑中看到虞音说完了这句话,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瓶子,仰头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我们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吧。”
屋内一句句的指责厉声逼向姜迟。
“不管如何,殿下不仁不孝,冷血残暴,杀害长辈,不堪为储……”
“不……”
阿眉忽然细小地喊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落在激烈争吵的厢房实在太浅,浅到落下就没了痕迹。
“不是……”
她又喊了一声,死死咬住唇压下了剧烈的头痛。
可这一声依旧没有人在意。
“眉眉?”
姜迟发现了她的不对,刚要扶她。
阿眉忽然剧烈喊了一声。
“不是!”
这一声直直冲出了厢房,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翻涌的,能将人凌迟的头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褪去,那些模糊的过往云烟消散,一幕幕完全变得清晰。
时隔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衔接了起来,她推开姜迟和国公来搀扶的手,完全站稳了身子,声音果决,厉声又喊了一句。
“我夫君没有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