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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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砚台在他掌下碎裂,将半个手掌染得鲜血淋漓,浓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了出去,俞白顿时惊住。

“主子!”

“继续说。”

姜迟的声音哑了一截。

“是……

但侧……侧妃娘娘并未有什么反应。”

俞白低着头,觉得这句话落下之后,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

“没有反应是什么意思?”

“属……属下也不知道。”

姜迟目光定在鲜血淋漓的掌心,盯到眼底发涩,才忽然闭上了眼,手一寸寸收紧。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已经渗血的手臂完全将纱布浸湿,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到了地上,他原本苍白的脸更显现出莹白之色。

可姜迟犹不知觉,将掌心收到无可再紧,手背青筋暴起。

屋内只能听到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忽然大步往外迈。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到了门边,推开门往知羽宫的方向去。

矜贵的紫色衣袍被鲜血染得一片红,他丝毫不顾及,脚步急促。

一路上的宫人看到他浑身染血,一张脸沉如罗刹,俱是被吓了一跳人人跪地。

他一路走到知羽宫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手一抬——

推开门的刹那,大手骤然又攥紧。

掌心的血滴落在石阶前,他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一寸之余。

唯有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望向里屋,似要隔着门扉将里面的人看穿。

他站在门外的动作太久,久到原本守在外面的宫女忍不住上前。

“殿……啊!”

姜迟骤然回过头死死盯住她,一双眼红得吓人,眼中杀意与戾气毫不掩饰地倾了下去。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连那句喊了一半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咬住唇咽回去了。

“怎么了?”

里屋带着一丝病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问询。

宫女蠕动着唇还没说话,便见眼前的男人蓦然转身,颇有些急促地往外去。

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了门边,比来时更快。

宫女好一会才缓过神。

“没……没事,奴婢不小心摔了。”

阿眉哦了一声。

自从她醒来,姜渺墨兰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医的药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这知羽宫一改从前的冷清,不大的屋子站满了人,比岚苑热闹得多,阿眉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她下意识探出头,像从前无数回在岚苑时等人回来一样,却始终没有见那帘子掀起,一身紫袍的男人进来。

阿眉怔怔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岚苑,也不是昨日之前。

悬着的心在宫女说没什么的时候便坠了下去,她哦了一声,将脑袋低下来。

宫女在这时又禀。

“律政殿的消息,殿下说这儿不宜养病,请您快些回去。”

回去?

阿眉抓紧了被子,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只说了这些吗?”

宫女愣了一下才道。

“是。”

“殿下这两天很忙吗?”

“这……奴婢不知道。”

阿眉默了默。

她把被子蒙了回去,声音闷闷从里面传来。

“知道了。”

“那您……”

阿眉没有再说话,脸蒙在被子里,眼有点发酸。

姜迟从知羽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再一次迈进了律政殿。

自从阿眉入宫,大多时候他都住在岚苑,律政殿已有多日不曾进过。

姜迟并未点灯,只在夜色里行到窗边,站定在了那里,摩挲着拇指上那早已褪色的指戒。

指戒上有一个不大的缺口,是三年前第一次头疾发作的时候,在楚眉的牌位前摔的。

姜迟还做皇子的时候,没少出去游山玩水地乱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一回在西边边陲小镇,跟当地人学来了一些邻国西域的风俗。

说男女双方成亲结为夫妻,可交换指戒戴在彼此无名指上,寓意和和美美的爱与承诺。

见过几场大婚,他们的指戒都格外漂亮,他过目不忘,只是瞧过一眼便记在了脑子里。后来赐下圣旨,到成亲前的半个月里,他使人跑死了三匹马,抓来了西域做指戒最好的工匠,盯着人做了一对。

指戒赶在婚前三日送到了他的手上,起初,姜迟循着西域大婚的风俗,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半本打算在新婚夜送出去的,最终留在了楚眉冰冷的牌位前。

大婚当晚,姜迟抱着牌位独自饮酒到天亮,头疾便在那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第一次。

疼痛使浑身血液翻涌叫嚣,他理智全无,满屋的瓷瓶摆件都砸碎了一地,刀剑挥舞间划过她的牌位,咣当一声从桌案上往下坠,姜迟反应极快,身体一纵跃了出去,赶在牌位落在地上前死死抱进了怀里。

手背护在地上,被满地的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因为动作太急,指戒磕在上面,从无名指上掉了下来。

一个浅浅的缺口映入眼中,割裂了上面的鸳鸯图案,原本是那样好的寓意。

他看了一眼,把满手的血在衣袍上蹭了干净,颤着手把指戒捧起来,眼眶红了。

“水盈则满,不该的。”

从前的一切都做得太足,从新喜的婚衣,物件,聘礼,他一一操持,试图把这样的大事做得圆满,于是上天就残忍夺走了她。

如今呢?

指戒上的缺口凹凸不平,在指腹刺下一道不算疼的力。

姜迟合上眼。

如今又何尝不是。

“奢求了太多,上天总要收回。”

风将这句很轻的话吹进了夜色里,姜迟站在窗边,一夜未动。

天将明,俞白在门外道。

“殿下,早朝……”

“推了吧。”

他终于往这边来,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把紫色的衣袍都染重了一层。

“传——颐华宫外守卫。”

自从修整后,东西再送回去,姜迟使暗处留了暗卫在那看着。

此刻两人跪在地上。

“属下惭愧,那日赶上轮班换值,并未留意娘娘进去,只在属下赶去上值的时候,碰到娘娘从那边的方向离开,还以为只是路过。”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望下去。

“她如何?”

暗卫回忆了片刻。

“属下并未过多留意,但娘娘……应当并无什么大的反应。”

毕竟若实在行为奇怪,他们必然早早过来回禀了。

姜迟攥紧了手。

颐华宫突然被带出来的珠子,知晓样貌一样却从未有过异样的反应,落水之后再醒来,她忽然避他,以及太医令那句——

“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只需一个契机,娘娘便能恢复记忆。”

契机。

两个字重重砸下来,头痛肆虐,姜迟脸色一白。

“下去。”

沉沉两个字落下,咣当一声,他反手推上门,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她淤血散了,身体好了,他该知足,不管结果如何,他该知足。

可——

“怎能这么快……不该这么快……”

姜迟合上眼,声音竟有一丝颤。

整整一日,律政殿的大门再没打开,一盏茶都没能送进去。

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乌压压地守在知羽宫,姜渺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来了。

她话多,叽叽喳喳地绕着阿眉说。

“那天夫人从湖边被带回去,闹了好一阵要来看你,还是我过去安慰了几回。”

“许攸那小子来了两趟差点把东宫闹翻天,直言要把楚烟带走,给他们许家讨个公道,不过被我哥拦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哥把楚烟关在东宫地牢,谁也不让去看,要我说把人留着干什……”

姜渺嘀嘀咕咕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

她本来怕阿眉听了去,毕竟她认出阿眉的第一天,姜迟把她带去书房,就三令五申过。

“她如今淤血未清,极易因为从前的事被人哄骗,所以她恢复记忆前,莫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份。”

“哥,你怕什么呢?眉眉姐知道了是好事啊,她从巴蜀一路来京,吃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找家人,我们现在把一切的事告诉她,那岂不是皆大欢——”

“你与谁的皆大欢喜?”

姜迟的声音很沉,他背对着姜渺。

“你不知楚家是什么样?”

“那我们告诉眉眉姐楚家不能回不就成了?”

“你在她面前什么身份?楚闻什么身份?”

姜迟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疲惫。

“端阳,别这么天真。”

姜渺忽然就说不出话,好一会,她又不甘心。

“可是二哥,你没有想过,有一日她恢复记忆了呢?”

“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说,楚家这么坏,她此时失忆有我们帮忙护着,可醒了之后,她不自己便远离楚闻了吗?”

姜迟推开书房的门往外,到了门边才有一句很轻的声音落下。

“飞蛾赴火,为何明知是火,依然要赴?”

姜渺下意识道。

“因为舍不下光亮?”

话落,她忽然说不出什么。

十几年亲缘,论不出对错。

眉眉姐坠崖后,楚夫人脱簪入殿请罪,不承认也不否认,无论什么人问什么,她都一句话没有说。

姜渺不是没有猜过,楚夫人恶毒地杀了自己女儿,把她推下去,可没有证据,不管如何,他们都没有证据。

楚闻在妻女死后一夜颓然,偌大的家业丢给底下的人打理,好一阵疯疯魔魔,险些活不下去。

外面的人都盛传他太爱妻女,唏嘘这一家怎么沦落这般田地,又忍不住议论天家无情太子暴虐,就那样因为恨楚家女使一家生死相隔。

可楚夫人的死……

姜渺眉头一皱叹息了一声,把话咽回去。

思绪拔出,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眉眉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姜渺的手摸上阿眉的额头,嘀咕了一句。

“也不发热啊,你脸色好难看。”

阿眉恹恹地靠着床,有一句没一句地理她的话,到姜渺问出这句话,她躲闪了一下眼神。

“什么?”

“我说你好奇怪呀,你不开心吗?”

姜渺一眼望进她眼底,有点狐疑。

阿眉顿时摇头。

“没甚……我要睡了……”

“别睡!”

姜渺脸一严肃把她扒拉了出来。

“你就是不高兴呀。”

阿眉不敢对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闷。

“别问了,端阳。”

她越不让问她偏要问。

“那你告诉我为何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

阿眉吸了吸鼻子。

“可是姐姐……哎呀你哭什么呀?”

一滴眼泪坠在了姜渺手背,她顿时慌了。

“姐姐她不会哭哦。”

楚烟依旧绑在那小小的架子上,头发披散下来,浑身染着血,像个小疯子一样笑。

姜迟面无表情地掠过她。

“我倒是真没听到姐姐对联姻的态度,她什么也未说,但是楚闻想让她嫁给你然后往三皇子府传情报却是真的,不过姐姐没有答应哦。”

楚烟的眼神落在姜迟身上,笑了一下又恨起来。

“她挨了我叔叔这个废物一巴掌,竟一点也没哭,胆胆大大地拒绝了。

你听了这话该很得意吧。”

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拂袖迈步往外。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说点好玩的。”

姜迟步子越出地牢。

“你从前是不是觉得,姐姐在楚家的日子很好,她会很留恋那对废物爹娘?”

姜迟步子一顿。

楚烟的眼神在背后变得疯癫又畅快。

“索性姐姐死了,我就爱看你们心疼后悔的样子。”

她仰起头。

“这对废物对她不算好,她的琴棋书画是被迫着练出来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做过自己,婶婶的日程排得很满,她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一个时辰的站姿,晨起请安,规矩礼仪一个不落,早饭只能用半碗,说是得时刻保持仪态。

整个上午要在屋子里读书,背那些枯燥的诗书,那对废物夫妇没一个识大字的,却想把女儿教得知书达理,他们什么都不懂,就想让她什么都学,四书五经,女则女戒,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得背,皇家的规矩书她都背了一截了,可是有什么用?”

姜迟背影一僵。

“下午的时候呢,她通常得练琴,琴棋书画都学,她很聪明,性子也好,一坐就是一下午,晚膳一刻钟不到就得用完,再回去坐在那练琴。”

楚烟自问自答。

“很累吧?

可她也笨,累了不肯说,为了讨好那对废物,得他们一个好眼神,咬着牙练,大冬天练得手上生疮——”

楚烟咬牙切齿。

“那对废物也不给她用药,说是疼了才好保持清醒!”

姜迟蓦然转过身,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

“不止琴棋书画哦。”

楚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在家里也从来不能出去,陪读了端阳公主回去,就要被塞进屋子里学,学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去玩。

从小到大她也没出去过,像个漂亮的摆件一样被丢在高楼里,第一回出去……

是及笄那一年吧。”

轻飘飘的话坠下来,姜迟一双眼骤然猩红。

“他们养着她,想把她养成一个漂亮听话的联姻工具,使她嫁进皇家,让楚家一跃成为世家,他们想把她教成全京城贵女都该羡慕的样子,可是呢?”

“咚——”一声,地牢的大门被人踹开,姜迟步履极快,狼狈地往知羽宫的方向奔去。

脑中一幕幕回想着方才楚烟的话。

“可是皇家照样瞧不上她的出身,贵女们私下恨她将规矩学死,踩在她们头上传好名声,公子哥们想娶她又轻贱她,表面上风风光光的楚小姐,其实背地里是个自己偷哭的可怜虫。”

“她都知道哦,她知道爹娘不爱她,知道那是个火坑,知道皇家多么瞧不起她,她受不住的时候也会偷偷哭,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呀。”

“她不想做楚小姐,不想做大家闺秀,只想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好好过日子,可谁知道呢?

哦,或许有人知道吧,可谁在意呢?”

谁在意呢?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随着这句话彻底涩了起来。

他踉跄地往外去,一路上甚至是跌跌撞撞地在跑。

他错了,想的太错。

他以为她或许已经恢复记忆,所以自打醒来便躲着他,她想要回到那个家,想离开他,他不敢再去面对,不管是她已然记起,或者只是知道了长相相似的端倪,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她去解释。

撒谎的话他对她说不出,明婕妤教过他对爱人最该有的样子便是坦诚,可放她走,他又做不到。

便这样吧,姜迟站在律政殿的一夜就在想,水满则亏,他有了这么一段过往,已经该知足。

他甚至想过她来问起他便放手,允她回到楚家,可如今呢?

如今——

“不可能了,眉眉。”

他不可能再把她送回那个火坑,这一回就算她已经恢复记忆,如何问他,如何想他,他都要把人,彻彻底底留在东宫,他的身边!

姜迟跃出地牢,楚烟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中满意极了。

“后悔也没办法咯,我的倒霉姐姐已经死了。

她死了我才敢对你说呀,看到别人总是这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绝望,真舒心。”

因为走得太急,姜迟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树,被血水浸透的紫色衣袍一角映入眼中。

“太脏了,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那还是昨日割伤手臂穿的那一身,不必说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他不能这样去见她。

姜迟转头迈进律政殿,动作极快地拽过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了,他对镜扶了扶发冠,那只发红的眼尾竟有一丝紧张。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他不理我了,我好难过呀。”

阿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越说越止不住,两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无掩饰地露了出来。

“我醒了这么久,他一下也不来看我,他生气了。

我不想看他冷脸,也不敢看,我都这样了他要是再凶我,我得找个墙撞死了。

可是不见了我也好烦,端阳,呜呜呜,你想想办法呀。”

阿眉把眼泪一抹就要往她怀里扑,姜渺本来慌张无措地哄她,一瞧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身子一闪。

阿眉扑了个空,不可置信看她一眼,又哭了。

“我都这样了,你抱都不让我抱?”

她单薄的身形抖着,一张俏白的小脸还有大病未愈的孱弱,真正是我见犹怜。

姜渺心都碎了。

“好好,我抱……哎呀不能抱!算了我抱!”

她张开手臂去拥阿眉,阿眉一扭头躲开了,委委屈屈。

“晚了。”

她吸了吸鼻子。

“不管怎么样,你要想办法。”

她说着又恼。

“他都不来看我,我还在想他头疾发作会不会疼!真是活该!”

姜迟扶好了发冠,展平衣袖,大步往外迈出。

他动作很急,高大的身躯碰上了书桌旁的架子,刚往外走。

“咚——”一声,两幅画一同被撞了下来。

姜迟眼神望过去,蹲下身把画捡起,刚要搁回去,目光一顿,忽然怔住了。

不对。

两幅画是当时从颐和宫带出来的,后来整修好了也没送回去。

那是他亲自搁在架子最上面,并着一起放好的。

可如今——

一幅画被倒着放了,明显有打开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