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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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进过这里了?

姜迟攥着画卷的时候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又被他抹去。

不,不可能。

他自己已有月余不怎进入律政殿,宫中下人更绝无可能动他的东西。

目光紧盯在那幅画上,姜迟很快注意到右侧的褶皱。

那被人攥得很深,抠出一丝很明显的褶痕。

宫人若偶然碰到摔了下来,只会立时装作没发生地放回去,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可除了宫人,除了宫人——

姜迟的手死死攥着画的边缘,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迸出一丝涩然后不可置信。

她看到过?

什么时候?

脑中飞快地掠过这段时日的场景,他并未见过阿眉有一次进过律政殿。

那是何时?

姜迟的手攥得更深,直到一丝“滋啦”的声音落在耳边,画卷被他攥折开了半截。

他骤然站起身,将画卷丢在桌子上,大步一迈,人已经消失在了门边。

正近午时,太医们都下值去用午膳了,连带着宫女们都懒散地凑在一起说着小话,紫色的衣袍掠近院子,宫女还没行礼,咣当一声,他人已迈到了屋门前,抬手去推门。

手碰到门边的刹那,蓦然收紧。

只是一瞬,很快又毫不犹豫地伸出,长腿一迈,推开了门扉。

“说了不吃了,别进来了!”

小小的床榻边,裹成一团的被子里传出一道夹杂着颤音的烦躁声。

“呼——呼——”

冷风顺着门吹进来,被子外却没有宫女继续劝她或是退出去的声音。

被她凶伤心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卷着被子从里面探出个脑袋,开口解释。

“我……”

话在看到来人的刹那骤然止住,阿眉瞪大眼。

她呆呆望着姜迟,手攥紧了被子,只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时忘了反应。

姜迟泛红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往前迈出一步。

起初的动作太轻,阿眉都要以为是自己的眼花。

可那道身影的确在走近。

三步,两步,她确认了来人,眼眶一红,从被子里跳出来。

“殿下……”

喊到一半硬生生被她咬了回去,不知想起了什么,阿眉眼中的喜色一褪,变得有点怯生生的。

她站在床沿,大病未愈的小脸格外显得孱弱,黑白分明的杏眼凝起了水雾,却紧咬着没让掉下来。

“您怎么来了呀?”

她有些无措地绞着手,别开眼没敢看姜迟。

姜迟没有说话,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眉下意识往后退。

他再走,她再退,直到退到床栏前,阿眉身子晃了一下没站稳,刚要倒向一旁,就被姜迟眼疾手快地抱进了怀里。

她踉跄了一下撞入他冰冷的胸膛前,刹那,那身上厚重的血腥味逼近到了她鼻腔,激得她身子一颤,咬住了唇没敢动。

脑海中关于书房那场激烈的争吵顿时涌了上来,姜迟最后那句话萦绕在她脑海里,阿眉紧紧攥住手。

要来了吗?要来问她了?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若是见这一面是为了冷她训她,她宁愿不见。

可不见也没甚意思,她一个人住在这也没甚意思。

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阿眉忍不住退开半步,本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可才一动,忽然腰间一紧,姜迟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去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箍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来越紧,阿眉忍不住挣扎,可越挣扎他抱得越紧,胸膛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她隔着衣裳都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的身子在发颤,紧紧地抱住她,将脑袋埋进了阿眉的脖颈。

“去哪?”

姜迟再次问了一声。

阿眉蠕动着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双眼中带着一丝猩红,和整夜未眠的颓然,阿眉被那双沉沉的,压抑着风暴的眼看得心里一惊。

“我……”

“你去过颐华宫了,眉眉。”

“唰——”

屋内没了声响。

阿眉的身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僵住了,她也开始发颤,逃避似的想要避开姜迟的眼,可此刻她忘了反应,连一点动作都难得厉害。

她盯着姜迟,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

滚烫的热泪落在指尖,分不清是谁的手颤得更厉害,可姜迟哪容她再逃避,手一紧扣住了她的下颌。

两人完全对视,他再问。

“是也不是?”

眼泪越来越多往下掉,她擦也顾不上擦了,到了此刻再掩饰也没用意义,阿眉低着头认了下来。

“是,我去过了,珠子是我拿出来的,楚烟也是我见的,您要怎么……”

怎么罚几个字还没说出,她就咽回去了。

她够小心翼翼了,拿了珠子只是想比对一下,本打算用完了便还回去,谁想到和他衣裳缠到了一起,他拿走了,又还回来,在她旁边试探她扰得她心烦意乱,病中冷了她一天,还要怎么罚她?

她从前觉得她什么都受得住,可躲了一天都不敢面对他的冷脸,如今又怎么大夸其词让他开口罚她?

阿眉咬着唇把话咽回去,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话重重地砸了下来,姜迟呼吸一滞。

果真。

他低下头,久久盯着她的动作使他眼眶发涩,却没移开一寸。

好一会才问。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阿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什么时候去的颐华宫?还是什么时候见的楚烟?

她吸着鼻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已经去过了。

她不能未卜先知把珠子塞回去,也不能在碰到楚烟的第一眼就从湖里跳下去。

“什么时候重要吗?”

姜迟的眼泛红。

“重要。”

她恢复了记忆,他不知道。

姜迟抱着她身子的力道更重,死死的想把她拥在怀里。

“但也不重要。”

前后矛盾的两句话使阿眉睁大眼,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说话,她怕她一问,姜迟便要斥她为何不听话,为何与楚家人见面,为何非要进了颐华宫拿珠子,认下是认下,她没有做好完全面对那副场景的准备。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阿眉抓紧了衣袖。

“总之是去过了。”

这张脸摆在这,任凭她再遮掩,任凭姜迟再拦,也一定有人要见她。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姜迟抚着她的发,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为何不与我说?”

说?

这让她怎么说?

她大肆在他面前宣扬闯入他厌恶的亡妻宫中,拿走她的东西,还见他不让见的人?

阿眉觉得他疯了。

她憋着不肯说话,可姜迟似乎固执地要一个说过。

“眉眉,说话。”

他受不住这样的沉默。

他勾起阿眉的下巴,使她完全看向了自己,没有一丝躲避的空间,直直盯着她要这个答案。

阿眉望进那眼底,忍不住要躲,可她一躲,姜迟便捉,两人视线你追我赶,她本就狼狈地在哭,被他捉弄得更是受不住,终于狠狠把他一推,大声开口。

“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你把话说明白。”

如此两日,她已经在无尽的焦虑与害怕中猜尽了他的心思,此刻听着云里雾里的话便觉得烦。

“我与楚烟见面,是我的错,我拿走太子妃的珠子,也是我的错,可我没想和楚家人有交集的,我早就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可我有什么办法,她来了我面前,我不能跳下去以死明志说我今儿就不见姓楚的!”

“唰——”

姜迟脸色一变。

他目光死死盯着阿眉,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眸中充斥着委屈和恼,一张孱弱的脸上都气红了,重重喘着气把一箩筐的话撂了下来。

早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

“楚烟把我引出去那我也不知道她有猫啊,我后来不是也没见了,她在御花园用刀威胁我我也不能说我不听,凭什么怪我……”

“你见过律政殿的画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把她所有的话打断,阿眉顶着一脸泪错愕地抬起头。

“我……”

这是怎么知道的?!

她立时便要往后退,才动了一下,腰间大手蓦然发力,死死把她反圈回了怀里,姜迟的眼紧紧盯着她。

“这次是什么时候?”

虽说是问,他的声音却极笃定。

阿眉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听着他的声音,却也知道再说谎没有意义。

“是,我见过了,你搁在那也没说不准人看啊,放也不放好,我一碰就掉下来了呜呜呜……”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又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来之前她想过事情会变糟,也没想过会这么糟。

她费尽心思的伪装在今天被掀了个彻底,这一句话出来,就表明了她从入宫开始就在演戏。

这回必得恼死她了吧。

事情差到极致就不怕更差,阿眉抹着袖子去擦眼泪,忍不住想。

恼便恼吧,她就用这张脸在他面前哭,哭得他看烦了厌恶了最好,恶心也恶心他一把。

如此想着,她挣扎着要从姜迟怀里出来,最好搬个板凳站在他面前哭。

可才一动,腰肢再次死死被摁了回去,姜迟大跨一步一只脚抵住她脚跟拦住了她的去路,紧紧抱住了她,猩红的眼埋在她脖颈,重重地喘气。

没有恢复记忆,没有。

她看到了画像,是早就看到了,早就知道了。

那一刹那,姜迟一颗心重重坠了回去,他抱着阿眉的手都发颤。

“眉眉。”

“看到了就看到了,我新婚夜就看到了,我是长得像,可我又不是,你不能这样迁怒在我身……”

阿眉的话哭到一半,骤然听见了那句眉眉。

这算什么意思?

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烦透了他这幅什么都说又什么都不说明白的样子,要死便让她明明白白地去死,也好过这样在这折磨自己。

她瞪着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眼泪,凶狠的眼神说不出是恼怒还是脆弱下的故作防备。

“什么眉眉,你倒是说啊!

你现在要赶我走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总好过日日让我这样猜你是不是要罚我拿颐华宫的东西,要恼我见楚烟,要时时刻刻怕你冷着脸……唔唔。”

阿眉仰着头还在一边哭一边喊着,冷不丁姜迟忽然低下头,箍住她的下颌便吻了上来。

他吻得很凶,冰冷的唇贴上她的,把她剩余的话牢牢堵住了,清冽的气息逐着她,动作间带着一丝急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激烈,她满腹的委屈都喊不出来,忍不住瞪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迟是不是想把她亲死,这样杀人也不用对外交代了?

阿眉越想越委屈,忽然踮着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咬回去了。

贝齿咬开他的薄唇,刹那间血腥味弥漫开,姜迟闷哼一声,反倒把她拥得更紧,一丝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过渡纠缠,谁也没有松开,只有一声声的喘息落在屋内。

阿眉紧紧瞪着他,嘴下没有舍一丝力道,凶狠地想把这两日的委屈和恼都发泄出来,她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勾住他脖子的手发颤,却依旧不肯松开。

这次她就不认输!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力竭,姜迟原本急切的动作变得和缓三分,他的舌勾住了她的,一下下耐心地把贝齿顶开,缠住了她勾缠深吻。

肆虐的力道变得和风细雨,直到把她完全吻得说不出话,唇舌发麻地在他怀里喘着气,姜迟才移开了一寸。

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指尖揉了一下她发烫的红唇,另一只手还箍在她腰间,没给她腿软踉跄下去的机会。

阿眉喘着气说不出话,一张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指尖发颤地抵在姜迟的胸膛。

算了,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得接受。

反正本来就是她在强求。

她断断续续。

“要怎么样你便说吧,要骂我,赶我走,什么样都成,你别这样——”

别这样再冷着我了。

她身子脱力地想往地上坠,伸手捂住了脸。

“没有赶你走。”

姜迟抓住她的手腕挪开,使她看向自己。

“没有什么迁怒不迁怒,我不生气你进了颐华宫,也没恼你见楚烟,更没有想冷你,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落在耳边竟有一丝发颤。

“我是怕你走。”

短短五个字如同平地雷,骤然砸在了阿眉心尖,她仓惶抬起头,却撞入姜迟比她还红的眼。

“你躲在这,我以为……”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住她的,耳鬓厮磨。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阿眉错愕之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为你要冷我,你生气你不想见我,呜呜呜……”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又掉了下来,顺着眼尾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单薄的身躯哭得发颤,一声声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醒了就想去见你,可我转头就看见了这串珠子,我带着去书房……又听见你想让人去查我见楚烟,我以为你生气……才偷偷躲在这了。”

书房外?

姜迟望着她,眼神一顿。

“你听到了?”

“听到你说要去查我了。”

阿眉委委屈屈。

姜迟眼中神色变了变,忽然叹息了一声。

“傻姑娘。”

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一下下擦拭着眼泪,他其实不甚擅长说这样的话。

“不必再这样害怕。

东宫内没有你不能去的,不管在哪,想见什么人便见,想问什么也都要问出来,莫要再这样憋在心里了。”

他的唇偏了一寸,啄上她的脸,湿咸的泪把他卷进了唇齿间,不厌其烦地亲着。

力道骤然变得和风细雨,细到阿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从他眼中看到了近乎笨拙的真切。

没有从前她猜不透的深沉,只有坦荡荡的心疼。

她的心顿时如同泡泛了似的,皱在一起越来越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可实在不想再狼狈,阿眉索性偏开头,捧住他的脸回吻了过去。

姜迟神色一暗,毫不犹豫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使她逼近,薄唇又贴在了她的唇上。

比起方才的激烈,眼下的吻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似的,细细啄着她,碾转厮磨中有一丝温柔。

两人之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发麻的唇渐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酥,从嘴上蔓延下去,压低的喘息在唇齿间交错响起,她眼神愈渐迷离,抓住他胸膛的手都有点发颤。

指尖拂过喉结,姜迟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眼尾一时更红了。

他抓住阿眉的手强行使自己错开了半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勾我。”

姜迟箍住她的腰扣进怀里,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待你好了有你受的。”

阿眉顿时脸一红,羞得想要错开身躲他,反被姜迟弯下腰打横抱起。

“还住吗?”

他目光扫过这颇有些简单的屋子。

虽然常年闲置,可她住进来的第二日就显得有了人气,反倒是他的律政殿,来来往往的人,却颇显得有些冷清。

没等阿眉开口,姜迟直接把她丢在床上,用被子一卷,完完全全地裹住又抱了起来。

“想在这住我也不允了。”

越过门扉,姜迟大步往岚苑迈,阿眉心里的恼没了,却哼哼唧唧地不肯认输。

“我就住,你自己都不来,凭什么还管我住哪?”

姜迟顿时皱眉。

“你喜欢这?”

阿眉被他认真一看,顿时躲进他怀里。

“殿下!

你怎么真跟个老古板似的!”

姜迟抿唇,执着地想要个答案。

阿眉恼了,揪住他的衣袖使他低下头,压低声音。

“口是心非懂不懂啊!!”

什么都说出来还有意思吗?

姜迟一愣,随即低下头。

他望着阿眉,盯着那红透的脸,声音渐哑。

“所以下次,你说不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喜欢?”

阿眉顿时脸如同烧起来似的。

举一反三哪是这样学的?!

“没有,不是,你别问啦!”

她挣扎要从他怀里跳出来,可方才还处处征询意见问她的人却牢牢抱住了她,一点也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自己说的,口是心非。”

他大步越过这,刚迈进岚苑,门外忽然有人禀。

“殿下,许三公子到了,称要见一见那位……楚家表小姐。”

姜迟还没说话,阿眉在他怀里忽然一动。

从那晚湖边的夫人,还有今日的许攸,都一副认识楚烟的样子。

许家和楚家……到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