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匆匆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尾,挤出个笑转移话题。
“屋内怎么没宫女,让夫人一个人待在这。”
夫人原本就一直看她,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你来啊……”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皱眉。
“唔……她们来的话,会伤害你。”
伤害?
阿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温柔的脸上有一丝凶狠的表情。
“那天……她伤害你……”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是一个往脖子掐的动作,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太后。
昨晚太后掐她,被她看到了。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刹那,她骤然滚动了一下喉咙,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推了她,没有人敢说我哦。”
她炫耀似地开口,阿眉望进那双眼,忍不住心里发软。
“嗯……您很厉害。”
“后面她再来我不要见她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阿眉说着,抱着膝盖陪她蹲在地上,阿眉的眼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夫人有一张格外被岁月优待的脸,瞧着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就算如今因为病情脸色格外苍白,也掩不住她的美。
她的眉眼的确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那是阿眉偶尔看过去都会愣神的像,不止脸,更多的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和忍不住的亲近。
她听端阳说过,夫人虽然病在这几年,但身体不好却是一直实打实的。
说是早些年前,在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逢上战乱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保住,死在了一场病里,夫人郁郁寡欢,此后身体愈差。
她心念一动。
做夫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阿眉叹了口气,心疼她的同时忍不住有一丝艳羡。
“地上凉,您别……”
“哎呀,怎么都蹲在地上呀?”
她刚一动作,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攸大步迈了进来。
“娘啊,你可别折腾我这把小骨头了,给我爹知道您穿这么薄乱跑,得扒我一层皮。”
夫人顿时挣扎,啪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你谁啊,别碰我,我要我女儿女儿女儿……”
她警戒似地躲远了,朝阿眉伸出手。
“哟,稀奇,我这个亲生的儿子还没你半道认的能让你记挂呢。”
许攸啧了一声,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使宫女进来给她穿上了外衣,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小……小嫂子,借一步说话?”
差点又没忍住喊了句小妹妹,许攸反手给了自个儿一巴掌。
阿眉望他一眼,听见这句小嫂子就想起了不好的事。
这个满口谎话出卖她的骗子!!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就要往外走。
许攸顿时不乐意了。
“嫂嫂,我没得罪你吧?”
没得罪?
如果他没出卖自个儿,阿眉的确乐得和他说几句话。
如今么……她可是很记仇的。
她再往后退,许攸眯着眼,又追了一步。
再退,再追。
“我说——”
他望着阿眉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嫂嫂,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不就是当时出卖了你一回,你后来不也出卖我了吗?”
话说的这么理所当然,阿眉额角一跳,忍不住反驳。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后来可差点被殿下冷死了。”
“他也没对我好到哪啊。”
许攸一摊手,开始大倒苦水。
“你不知道,太子哥这个人呐,看着冷冷清清的,实际上也没好到哪,无趣又一板一眼的,我都跟他多少年同窗相交了,就因为喊了你一句妹妹,他差点没给我……”
许攸一拍脑门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呢,这事不能怪我,你得怪太子哥。”
“你俩一起怪不行吗?”
阿眉嘴快地落下一句,反应过来顿时懊恼地想把话咬回去。
许攸乐了。
“行啊,敢这么说太子哥,我回头就告诉他。”
又卖她?
阿眉咬牙切齿,越过许攸就往外去。
少说少错,她不陪了还不行吗?
许攸伸手抓她。
“干什么?”
阿眉闪身避开了,瞪圆了眼看他。
许攸顿时举起了手。
“罪过罪过,小嫂子,我只是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可说——”
“跟我娘有关的。”
阿眉顿时止住了步子。
身份摆在这,两个人自然不会私下相处,于是一刻钟后,两人站到了宫门口。
许攸正儿八经开口。
“侧妃娘娘,说句实话,我娘很喜欢你。
她的病本从入宫后好转了点,但是也容易反复,这回反复跟你无关,是出事的那天下午,她抱着香囊就一直喊女儿,扎了两回针躺下,中间醒了一回闹着要找香囊没找到,才有了后来你看到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
“香囊的事我爹也说了,落了水再上来她就喜欢的不行,我娘难得喜欢点东西,没想到竟是你的,倒也巧合。”
阿眉想,岂止是巧合。
找遍天下也难找这么奇的事,偏生桩桩件件都给她遇上了。
“昨儿到今天,她醒了就蹲在门口。
一直在等你。”
许攸又道。
阿眉心口蓦然一酸。
“她早些年没过一个儿子,后来病了之后,将那心心念念的儿子错想成了女儿,念叨女儿念叨了三年,也许是昨儿实在病厉害了,醒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稀里糊涂认错了人。
认错也罢了,她认死理,记你竟然比记我们几个孩子还深,今早上醒来,太后来看她,都被她疯着骂走了,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她对谁那么生气。
她病得严重,身体也差,不知道还有几年……”
他喉咙一涩把话咽回去。
“说了这么多,我就一句,若你还算喜欢她,得闲能不能多来看看她?”
他脸上没了吊儿郎当的笑,认真地看着阿眉。
她显然没想到许攸会这样说。
一愣之后,阿眉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隐秘的喜。
她能吗?她真的可以吗?
没人对这么一个维护自己又温柔的长辈不心生好感,她对夫人也是。
可对国公府来说,她只是个被认错的陌生人,不敢多来看她多亲近,只敢借着赔礼的名头,来贪两分温暖。
如今许攸却说——
“我……我能吗?”
她有一丝紧张地望向了许攸。
“可以,我娘喜欢你。”
得了肯定的答案,阿眉嘴角忍不住露出笑。
“谢谢你。”
许攸更是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又看见她通红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这姑娘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
“太子哥没跟你一起来?”
话一转问到了东宫。
提到姜迟,阿眉握紧了衣袖。
那会已站到了书房门口,她也没忘记朝姜迟说一声,只是一靠近书房,就感受到了里面翻涌的热。
阿眉一时恍然大悟。
殿下原来是自个儿就怕冷,所以觉得她也该怕冷?
想起岚苑里那句怀疑他年龄的话,她心里忍不住愧疚了。
殿下是为她的身体好,她不该那样说他。
被他抱走被子的微恼没了,可那会她急着来慈宁宫,此时被许攸一提,顿时心虚了。
“我得赶快回了。”
“啧,管这么严啊太子哥。
我就说了他没意思,这么年轻搞个这么古板的性格,别把小姑娘吓坏了。”
阿眉胡乱应了一声,丝毫没停顿地往东宫去,一进岚苑,里面空空荡荡的。
自从上回他行为奇怪地整天待在岚苑后,除却早朝,两人几乎没分开过,骤然回了这没人,阿眉竟有些不习惯。
“殿下呢?”
宫女们无一知道,阿眉问了一圈,想到了书房。
她从厨房拎了两盘点心当做赔礼,往书房去。
彼时俞白已经觉得今儿碰到的事不能用撞鬼来形容了。
他把炭盆端走之后,本以为殿下追着侧妃而去,可没一会,他就从外面回来了。
手中拎着新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定睛一瞧。
《年轻女子喜欢的夫君模样》。
他惊恐地瞪大眼,还没说话,被姜迟一记眼神杀赶了出来。
而后就站在这,魂飞了一下午。
此刻瞧见阿眉,他连忙让开路,并且飞快带着门口的宫人都离开了。
殿下这人他应付不来了。
于是阿眉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外安安静静,阿眉靠近没感受到火热的温度,只有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殿下?”
她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骤然止住,阿眉听见平静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您应我一声呀。”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被定死了一般。
阿眉耐心等了一会,皱眉。
“不在吗?
那谁在里面?”
她不放心里面的声音,想了想,大着胆子推了下门。
“殿下?
殿下。”
阿眉一步步往里面走,宽大的书房熏香燃起,桌上还摆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朱笔搁在一旁,却始终不见姜迟的影子。
她左右巡视一圈,没见他人,以为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刚要迈步离开,忽然步子一顿。
不远处的屏风后透出一抹高大的影子,手中正拿着什么往头上绑,那身影一眼便能看出是姜迟。
只是他站在那没动,仿佛定住了一般,对她的话也丝毫不应。
“您在这?怎么不理我。”
阿眉顿时松了口气,只以为他还闷气被子的事,拎着盒子往里面去。
“我带了点心,殿下你尝尝……
咣当——”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中的点心盒子应声落地。
阿眉瞪大了眼盯着屏风后的人。
那不是姜迟——
或者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姜迟。
他褪去了万年不变的绛紫色衣裳,换上一身格外亮眼倜傥的红袍,上半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没见中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常年高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披散了下来,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红色发带绑到了发间,但效果似有若无,长发凌乱地铺在身后,他似是没想到阿眉会突然闯进来,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尾因为难得失态的瞪大而微微泛红,连眼角的痣都被点活了一般,格外性感。
胸膛起伏着,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扑鼻而来,伴随着他的气息,没入鼻尖,阿眉竟被这铺天盖地的香气激得心怦怦直跳,又或许是被这一幕惊得完全忘了反应,手一松盒子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的声音足够大,却惊不醒现在的她,她望着姜迟,眼神完全落在他身上,从他脸上,到胸膛,到这身格外不该属于他风格的衣裳,许久没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露骨,对面的人抿着唇,素来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白皙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将那大片裸露的胸膛也染成了粉色,手一松,发带完全落在了地上,长发飘飞,他迈步往阿眉走来。
一步、两步。
身上的酒香越发浓郁地扑了过来,和冷梅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阿眉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她愣愣地盯着姜迟,一直到人近到了身前两步,松垮的衣裳更往下坠了几分,肌肤上的热度仿佛隔空传递了过来,将她眼神烫得四处躲闪,忍不住慌乱地往后退。
她走一步,他逼近一步,一直到身体抵在书桌上,感受到春寒料峭的冷蔓延到后背,她一激灵。
“殿下!”
眼前一暗,姜迟完全逼近到了她身前。
高大的身形抵住她,双手落在桌案上,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两人呼吸交错落下,她眼前全是裸/露的肌肤,脸颊蒸起热意。
“我我……你……殿下……”
干什么这是啊!
她完全颠倒了语序,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脑子嗡鸣一片,想推开他,却又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在脑子里疯狂地喊。
这样裸露的衣着,虽然有点好看……不对,殿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该万年不变穿着那身紫衣裳,性情一板一眼的冷着,二十二像三十二一样,生气了会凶,冷漠的时候会嗜血,高兴的时候会奇怪……
等等,高兴?!
阿眉瞪大了眼。
他不是该生气吗?今天这是干什么,总不能是被她气疯了吧!
气极反笑,所以心情高兴,所以……穿这身奇怪的衣裳来她面前?
她顿时望向姜迟。
她本来是想透过他的神色窥探一下他的想法,然而一眼望过去,这人俊美的脸上是一派不自然的熏红,许是因为喝了酒,眼尾上扬,带起一丝清冷下的诱人,急促的呼吸下,眼角的痣随着动作也似活了一般。
她咽了咽口水,忘了反应。
好看。
这是阿眉的第一想法。
第二想法……
嗓子因为急促的呼吸有点干涩,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心跳得更快了。
后背因为抵在桌角的凉此刻已完全热起来了,她下意识挺直背,想看清楚那颗痣。
长在那张冷淡的脸上,配着此刻这有些勾人的衣着,真是……恰到好处啊。
她望着,又望着,忍不住踮起了脚尖凑上去……
等等,殿下脸上有痣吗?
两人几乎双颊相贴,她忽然脑中一个激灵。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去搜寻记忆中姜迟的样子,然而完全被今天这一身衣裳占据了,费了好大劲,她扒拉出从前姜迟的影子,呼吸一窒。
没有,没有痣,所以……
这是他自己点的。
意识到这的刹那,她身子一软倒退了半步,又抵在冰凉的桌子后。
后腰撞在桌角,她溢出一声闷哼,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了。
谁说这殿下年轻古板像三十二的??
阿眉想起午时的自己,忍不住想骂两声。
他明明……
从哪学的啊!
心跳更急促了,她望着姜迟,看到他垂下身,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后腰,把她扣向自己。
“唔……”
两具滚烫的身体撞在了一起,她的鼻尖离那裸露的胸膛只半寸之遥。
年轻男人炙热的气息,紧实的肌肉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蓬勃的生命力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夕阳垂落在屋内,他低下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与眼尾的痣相映衬,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甚自然的弧度。
很轻,转瞬即逝。
他并未说话,那双冷淡的眼中却似乎带着无声的引诱与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