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一怔,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她蠕动着唇看向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眉眼平淡。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突如其来的震惊使她又低下头咳嗽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姜迟顺势低下头揽住了她,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顺气,直到她直起身子。
“您为什么……”
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问?
姜迟道。
“你没有说。”
后知后觉品出他意思的刹那,阿眉仰起了头。
他的神情和从前一样冷漠,哪怕她在他面前哭,哪怕讲起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情绪也是看不出波澜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屋内的灯亮打在他侧脸,却照出一丝冰雪融化后的美。
她动了动唇。
“我……”
“说说你,从你顶替魏眉开始。”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
他问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那三年,那是她从不为外人道的世界,阿眉恍惚了一下,思绪飘远。
“我是三年前,在一个巴蜀的乱葬岗醒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从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出现在乱葬岗,讲到被魏氏夫妇救下,带回山中,到跟着魏双儿,再到知道小像上京寻亲,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只隐瞒了未婚夫的玉佩,其余毫无保留地与他说了。
上京的半年吃了很多苦,她一个女儿家,没什么银钱,食不果腹的时候就打杂工,洗碗递盘子,什么都做过,少不了被人议论欺负的时候,最难的时候被人摁在冷水里嬉笑,回去高烧了三天,她也咬牙忍了,那时候支撑她来的,是找到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家。
那半年连梦里都是找到亲人后该是什么样的和乐融融,以至于曾经做梦梦到父母那般对她的时候,醒来她一度难以接受。
她告诫自己不如到此便罢了吧,却又实在放不下。
就算是找到他们问一句,“我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巴蜀,这三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好的。
所以国公夫人出现,看到她身上挂着那个破旧的香囊,里面是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小像时,阿眉心中的惊喜和奢望,是难以言喻的。
也许她误会了什么,能这样念着她的,怎么会对她不好?
她还记得女人身上温暖的体温,护着她的时候那么有力,是她魂牵梦萦想要汲取的亲情,可是……可是。
她又一次错了。
惊喜后又失落,多般折磨,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有没有勇气再去试错一次了,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若便罢了吧,她再一次忍不住想。
连那么像的,都不是她的亲眷。
阿眉鼻尖一酸,话说到最后,忍不住有一丝哽咽。
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接住了。
姜迟默不作声,一下下给她擦干了眼泪。
她一直流,他便一直擦,不厌其烦。
阿眉慢慢停住了抽泣望着他。
太子殿下真的是个顶好的人,他甚少会把对亡妻的厌恶转移到她这张格外相似的脸上。
最起码正常的时候不会。
虽然成亲那晚书房内的事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发觉殿下身上似有什么秘密,头疼发作的时候理智不清晰,见到亡妻一件衣裳都能大开杀戒。
但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时她只要在殿下正常的时候不惹他,他一向纵容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对她毫无规矩的越界极有耐心,最多生气的时候也只训她几句,甚至训斥的时候……也没几句认真的意思。
甚至如今,他早就知道她撒谎,他纵容她欺君,也忍耐了她一次次的欺骗。
她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我……”
“这三年过得慢吗?”
姜迟突然问。
阿眉愣了一下。
何止是慢,苦日子过得度日如年,她又没有记忆,格外吃苦,如今想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年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反复。
他抚上她的发。
“失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阿眉点头。
“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再点头。
“你醒来就在巴蜀?”
“对。”
阿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句,却很快点头,答得很肯定。
姜迟阖上眼,将她摁回怀里。
“睡一会吧。”
她脑袋枕在姜迟胸膛,却听到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将那些都说出之后,她莫名地竟安心了,仿佛丢下了什么沉沉的负担。
她攥紧他的衣袖,满腔的心慌使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几乎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
阿眉脑中嗡嗡地乱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姜迟将她放回了床上。
门被推开,姜迟走了出去。
天色将亮,寿安宫里的一切被俞白一字不落地禀了过来。
“皇上似乎问了国公两句,但国公什么也没说。”
倒也正常,阿眉殿中那样的反应,建安帝肯定要起疑。
她这张脸摆在这,又有追着夫人认亲,有心之人自然会联想到楚家。
想起楚闻,姜迟眸色微微一暗。
他最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记起从前,可她如果淤血清除想起了前尘,他也不会阻拦,这世上没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可他做不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再把她送回那个家,把她送离他的身旁。
“吩咐下去,东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谁在侧妃面前提起太子妃或楚家,尽数杖毙。”
阿眉躺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别人家的姑娘,说古灵精怪也有,端庄温柔也不差,怎么就她这么板正无趣。”
女人挑剔的声音响在院内,接着是那个出现过梦里的男音。
“这样不好?不是你说这样养她的?”
“怎就是我的错了?我又没读过书,书本上教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她就照着什么样长呗,就是不知道这样……”
“怎么?怕眉儿性情太沉把自己闷坏了?”
“不,我怕她这样的话,会不会没有皇子喜欢。”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又道。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想着怎么将她嫁了?”
“你难道没有?在我跟前装什么?算计生女儿的时候你倒是毫不犹豫,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好话说不过几句,里面又开始尖利地争吵,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这回似是她站在院外,仿佛从哪刚回来,大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飘过来。
“她还没回来?
当时就说了不让她去……可除了这条路,也没攀上贵人们关系的法子了,如今倒好,整天整天地泡在书房,还不如留在家里学点礼仪规矩磨一磨性子,省得抛头露面。”
声音挑剔又嫌弃,这一声落下,阿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把她的日程表再拿出来,寅时起身还是太晚了,一日睡个两个时辰便差不多,晚上回来了,让她早点去站一个时辰,好好磨一磨姿态。”
声音由远及近。
“人还没回来?我出去看看,让她进了门就别待屋里歇着了,去练琴吧,或者练站姿。”
脚步沙沙地走了过来,近了,又近了。
她退后两步,忽然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小姐?您去哪?”
身后不知谁的惊呼,她却一点也没管了。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路,她跑得很快,阿眉只听见一片风声呼啸,连旁边的人和物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一路奔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前。
她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墙绿瓦的大院子……又好像是宫殿?
里面隐约传来剑声铮铮,她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是谁在里面啊……
不管了,我躲一躲……躲一躲。”
黑暗中,她一只脚迈了进去,里面练剑的人猛然停下,有一道略显清朗的少年声音落了下来。
“谁?”
*
阿眉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她身子发虚地颤抖着,咳嗽了两声。
“又梦到了……”
直至此刻,她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朝着国公夫人认亲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敢想啊,那么好的家,怎么会是你的。”
她怅然地盯着床帐,看到眼底发涩也没眨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走了进来。
待看到她身形蜷缩着躺在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时,顿时几步走了过去。
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他看到了阿眉苍白如纸的脸色。
姜迟压下了唇角,默不作声地将被子拥了上去。
“殿下……您快将我捂死了。”
她身子弱,屋内的炭火就没断过,本来就暖和,猛地一床棉被捂了上来,脸上闷得通红。
她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抗议地去推被子,姜迟皱眉。
“盖好。”
“可是很热。”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将被子盖了上去,指尖一挑,将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瞧着就冷。”
哪里冷了?
阿眉瞪圆了眼,忽然问道。
“殿下,您今年多大?”
姜迟不明所以看她一眼。
“二十二。”
她嘟囔着把自己打了个滚,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姜迟眯眼看她,阿眉眨眨眼。
“夸您年轻呢。”
姜迟不再理会她,伸出长臂牢牢摁住她,又去拽被子。
“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很热!”
阿眉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因为闹这一阵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浑身黏糊得不行,她伸手把衣领拽开了些,脚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半边衣领都拽开了,通红的小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姜迟皱眉。
“别贪凉,待会让厨子做点红枣粥端来。”
他从旁边拿过罗袜就要去拽阿眉,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外衣。
阿眉瞪圆了眼就要躲,才一从床尾爬走,就被他拽着脚踝拖了回去。
“殿下!!我真的不冷!”
姜迟不语,手托在她后背便感受到了背上冒出的冷汗。
指尖握住她的脚踝,轻巧地把罗袜往上套,阿眉热得脸色发红。
“殿下!您真的是二十二不是三十二吗?!”
哪有年轻人这样的?
顿时,姜迟眯起眼。
手下动作略一重,使阿眉惊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周身气息直直冷了两个度。
姜迟默了片刻,没再把罗袜给她套,长臂一伸单手将她抱起摁回了床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殿下?”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外。
阿眉顿时服软。
“被子还我嘛,我冷着呢殿下。”
姜迟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了步子。
阿眉还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笑。
“我就知道殿下最好——”
话没说完,姜迟冷着脸走到了软榻前,将被子拽进手中,抱着出去了。 ?
阿眉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她脸上又滚烫起来,这回却不是热的。
姜迟面无表情抱着被子越出门槛,步子走得很快,径直进了书房。
俞白站在门口,看见人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是我们殿下??”
那是他们喜怒无常,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子殿下?
他手里抱着什么?
“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我得进去看看要不要找招幡师。”
俞白截了旁边宫女端着的茶,猫进了书房。
姜迟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执笔,衣袖理得一丝不苟,浑身矜贵冷淡的气息彰显得淋漓尽致。
俞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眼花了,太子殿下的手是执笔定江山的,哪能用来抱女人的被——
腹诽的话没落,他诡异地发现殿下腿上露出一截被角。 ?
“送俩炭盆过来。”
姜迟没抬头,淡淡吩咐。
俞白诡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您不热吗?”
天都迈进三月了,这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还要送俩炭盆?
慈宁宫的太后一把年纪都没这么怕冷吧?
俞白的话刚落,忽然觉得周身气息冷了几个度。
“属下这就去!”
他一个激灵飞奔出去,不到一刻钟就端来俩炭盆。
书房本就不大,摆进来顿时温暖如夏,俞白穿着一身单衣都嫌热,回头一瞧,姜迟冷着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被子依旧没被拿走。
真撞鬼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姜迟今儿到底怎么了,可眼往那一瞥,顿时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花花绿绿册子,有点眼熟。
不是在批奏折?
那本书摊在面前,姜迟一边看着,一边落笔往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俞白忍不住再挪近一步。
“你真想死?”
他顿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上午,俞白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里面蒸腾的热,他在心里设想了太子殿下生气的一百零八个原因,还是费解。
伴君如伴虎,未必女人心海底针。
等等,女人心——
“殿下在里面吗?”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探头问俞白。
*
书房的门被敲开。
姜迟第十三次拿起帕子将额头汗珠擦掉时,听见了俞白的话。
“侧妃娘娘来了。”
“啪——”
手中朱笔丢在了桌案上,姜迟将被子更拥紧,在一片夏意炎炎中冷声。
“让她进——”
“娘娘问您,端阳公主命人传来消息说夫人醒了,她能不能去瞧一瞧,向夫人当面赔个罪。”
屋内死寂地安静了片刻,姜迟啪嗒一声折断了手心的朱笔。
他眼尾泛出一抹红,声音平稳。
“去。”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有人格外欢喜地道了句多谢殿下,而后转身往外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人早走远了,没有丝毫回来的意思,姜迟忽然抬手将被子扔开,脚一蹬把炭盆踢远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热气翻涌而来,呛得俞白往后退开几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没人了。
书房的门大开,生怕里面热烧起来了,俞白连忙跑过去把炭盆端走。
脚下踩着一张被风卷到地上的纸,他捡起一瞧,瞪大了眼。
“烧了炭再盖床被子很过分么?”
“相差两岁她却总嫌我老怎么办?”
*
正是午时,艳阳高照,阿眉疾步往寿安宫去。
那会她才起身换了衣裳往书房来,在门口却撞见了来东宫传信的姜渺的宫女。
宫女说姜渺此刻就在寿安宫,若她想去便去瞧一瞧。
阿眉起初是犹豫的,她不敢再来这,生怕触景生情,却又觉得该为香囊的事朝夫人道个歉。
不管怎样,夫人因着香囊失窃受了刺激,她是该赔礼。
寿安宫内一路畅通无阻,临到门前,她就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女儿女儿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眉眼皮一颤。
她其实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她。
见这个护过她,又被她错误倾注过感情的女人。
“女儿女儿女儿……”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道门槛外,她却忽然踌躇在此,迟迟迈不出去。只是隔着门扉,听里面一句句的女儿女儿,听得格外认真,站到腿酸麻犹不知觉。
像是窃取一样,偷偷汲取着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眼眶一热,下意识仰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擦一擦眼泪,却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温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如同海洋一般包容宽阔,却纯粹得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刹那,她蓦然偏过头,慌张转身要往外。
“女儿,你来看我啦!”
那道身影蓦地撞开屏风,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离开的脚步硬生生被阻拦,一只细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不哭不哭,阿娘给你呼呼。”
她抓着她的手,认真踮起脚给她吹眼泪,阿眉眼眶越来越酸涩,僵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我……”
她想说她不是女儿,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别开脸,成了一句。
“外面风大。”
她不敢再让她多擦一下,她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半扶着夫人往屋内,一只手被她握着,夫人的掌心很细腻,她有点发抖冒汗,却一点也舍不得松开。
从廊下到里屋只有十八步,走得很快。
一直到夫人坐在床沿,她也没敢抬头。
“夫人,我今日是来与您赔罪的。
您的香囊是从前我的物件,后来掉在了别人那,到了您手上,那天我太急了,将东西拿走使您惊吓着了,物件如今烧了,我拿不出一个原本的给您……”
她语速很快,有一点哽咽。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我重新买——不,我重新做一个,或者……”
或者什么呢?
她忽而说不出。
阿眉仅存的记忆里,那三年里她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弄破了衣裳,魏双儿就打骂她,罚她赔钱或者是罚她重做一件,这就是她仅能想到的“补偿。”
可夫人不缺。
金银珠玉她什么都有,而身体多受损一回,却是难偿。
她绞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夫人的发问。
面前安静了一下,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跟她齐肩蹲在那。
阿眉觉得腰间一松,有东西被拽了下来。
她抬起头,是腰带上的一枚璎珞被她拽进了手里。
“这个给我好不好?
唔……我之前你的那个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笑着望着她,她压根没听懂阿眉在说什么,只是拽着她的璎珞。
“女儿,多来看看我,我都好想你了。
不要哭呀,不要哭……”
她絮絮叨叨给她擦眼泪,和从前她在巴蜀每次做错事时不一样,没有怒骂没有责备。
指腹落在脸颊的温度太烫了,阿眉忽然别开脸。
“夫人,我……我不是……”
“你是。”
她这回却好似听懂了,两只手在她脸颊捏了捏,很认真。
“你就是,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