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她思索,话一句句地落下。
“我在朝会,你不能着人告诉我也该想办法先告诉端阳,去了慈宁宫,你是东宫唯一的妃,谁为难你都不必忍着,你倒好,乖乖站在那由着她欺负你,忍到最后还让她泼了你一手茶。”
他看着阿眉上完药的手,眼神很冷。
“泼了那么热的茶,不忙着先上药,反而跑去窗户那偷看,你想过若是伤口留了疤化了脓,你这手还要不要?”
随着他的话,阿眉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她的手。
手上已经肿有一指高,后知后觉的刺痛火辣辣地覆盖了整只手,她忍不住抽痛一声,又去看姜迟。
他那张常年冷漠不见表情的脸上比从前更寒,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靠近的气息,眉毛下压,箍着她手的力道丝毫不减,她却在这一刻——
罕见地没有那么怕他了。
他说东宫是她的势?
他生气不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丢了他的面子,而是因为……她没先照顾自己的伤?
一道道念头砸在心中,阿眉错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掐自己胳膊。
“做什么?”
姜迟眼疾手快地箍住了她,顿时皱眉,手一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感受到额头温度正常,他眉头更皱。
“需我请个驱魔师给你?”
阿眉一噎。
她只是觉得今儿发生的一切好似不怎么真实,像在梦里一样。
她可是顶着这张脸呢?!
殿下用这样的态度对她正常吗?
她有样学样地把手贴在姜迟额头上。
姜迟面无表情地看她。
阿眉眨眨眼。
“我看殿下今日身体康健否。”
姜迟冷笑。
“再正常的人今日进了慈宁宫也难康健了。”
阿眉嘟囔。
“那只能说太后娘娘的宫里招脏东西。”
“你说什么?”
姜迟眯眼。
“没!”
阿眉连忙用肿得馒头似的手捂住了嘴,眨着眼看他。
“我什么也没说!”
红肿的手背上涂着白色的药膏,一张小脸还惊魂未定,眼尾挂着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姜迟冷硬的神色微动。
“日后不管在哪,你出门代表着东宫的面子,我的面子,遇见任何人不必过于软和。”
这句话算是最后给了一颗定心丸,阿眉瞧着他神色不似作假,心中后知后觉明白了两分。
原来如此。
她如今的身份也是东宫的侧妃,面对一个下人如果都没好好处置,那的确会丢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知道了,殿下。”
“是知道了还是记住了?”
姜迟瞥去一眼,手指扣在桌案,轻轻敲了敲。
“今日之前,你也知道你是东宫的侧妃,可还是自作主张去了慈宁宫,带着一手的伤回来。”
“没有自作主张……”
阿眉嘟囔。
“我出门前就让墨兰去喊了端阳了。”
姜迟掀起眼皮。
“然后呢?姜端阳这个废物倒是去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阿眉一噎。
姜迟拂了拂衣袖。
“找我。”
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东宫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想做什么,都先想着我。”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阿眉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
“知道啦,殿下。”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头上的发旋微微翘起,姜迟伸手将它摁下,刚要说话——
“殿下,许公子来了。”
许公子?
那个说出卖就把她出卖的笑面虎?
阿眉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额角突突地跳,姜迟看她一眼站起身。
“好好歇着,不准出去乱跑。”
顿了顿。
“也别见姜端阳。”
他拔步出去了,阿眉想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
*
彼时许攸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大摇大摆地喝着茶,瞧见姜迟进去,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太子哥!!!”
姜迟往旁一侧,他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咚得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哎呦太子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姜迟的声音格外冷,眉间不虞更是明显。
许攸哭天喊地地哀嚎。
“就因为上次我喊了你侧妃一句小妹妹,至于对我冷脸到现在吗?”
他大倒苦水。
“你知道楚家那点子事多难办吗,我不眠不休几天才办成,回来还得看你脸色,姜迟,你对我也太……
唰——”
一把剑横到了他面前,姜迟冷着脸。
“还没哭够?”
“哭……哭够了。”
许攸收放自如,立时站好了。
“总之事情办好了,最少两个月内,楚闻绝对没时间入宫。”
姜迟嗯了一声,将剑扔回桌上。
“咚——”的一声,震得许攸身子一抖。
他后知后觉地看他脸色。
“这不像是对着我气的……怎么,你侧妃惹你了?”
本是随口一说,一句话落,姜迟周身气息明显的更冷了。
许攸又看他一眼。
“稀奇,你还跟女人生气?”
姜迟没理他。
“不过说着你这侧妃也真本事,上回说好了装没看见,非要卖我一把,可把我坑惨了,看着乖觉,没想到——”
许攸话说到一半,那把扔在桌子上的剑又架到了他脖子上。
“你真想死?”
姜迟眯起眼,那双眸中溢出一丝浅淡的凉薄。
顿时许攸心都凉了半截。
“真……真没有,太子哥。”
他慢慢举起手。
“成,我错了,我嘴贱,我将功赎罪,我教你!
我教你怎么管管你侧妃不让她惹你生气!”
姜迟掀起眼皮。
“不需要,滚,你没你自己的事?”
“有啊。”
许攸道。
“我今儿来看我娘的。”
提到国公夫人,姜迟总算分给他一个眼色。
“夫人怎么入宫了?”
“还不是老太后。”
许攸翻了个白眼。
“她娘家有个姑娘,想许配给我大哥呢,这几天派人往国公府走动好几回关系了,我爹懒得理她,她就以养病为由把我娘接宫里来了。
我娘呢,病没好全,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现在就偶尔认得我爹,连我也认不出,但太医现在用的针灸却好用,扎上了她一天能清醒个一两个时辰,太医毕竟是宫里的,不能天天出宫,太后就借着这茬把她接来了。”
“要住宫中?”
姜迟蹙眉。
古往今来虽然有命妇偶尔入宫小住的先例,但至多也就一两日,何况国公夫人这样病着,时不时还疯,怎么也不合适。
“太后非把人接来,说要照顾,我爹不想答应,毕竟我娘这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
但这针灸的确好用,扎完了她现在认我爹的时候也久了,想着先短住三五天,就是我们家都是儿子,也没个合适的姑娘跟着一起过来照顾。
住在太后那……”
他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对这桩事不怎么同意。
“所以她今儿入宫,我便来看看,顺便来向你请个人情,无事的时候,能不能请端阳公主多去瞧瞧她?”
此事不难,端阳身为女子去慈宁宫也方便,姜迟颔首应下。
“那作为报答——”
许攸兴冲冲道。
“太子哥,你就告诉我你侧妃怎么惹你生气了,上回的书你没看,我现场教教你怎么让她听话?”
姜迟斜瞥他一眼。
“滚吧。”
“哎,我说真的。”
三年前那桩事后,这三年他不死不活的,许攸看着心里也着急,好不容易出来个姑娘这么能让他上心,就算是替身他也得想法子帮帮姜迟。
“你别不信!”
许攸自大地拍了拍胸膛。
“本公子可是万花丛中过,哄姑娘最有一套了。”
话落后的许久,姜迟望他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若是——
我一心想她多依赖我,她却始终怕我,躲着我,能如何做?”
*
姜迟再回来的时候,阿眉正抱着一本话本,将手搭在床边,看得昏昏欲睡。
冷不丁人到了床边,她抬起头。
“殿下。”
姜迟撩袍坐在她旁边。
阿眉把话本合了起来,瞧着他一脸凝重的样子,心也忍不住悬了起来。
怎么了?殿下还为着方才的事情生气?
一大堆服软告饶认错的话在嘴边滚了个来回,阿眉忍不住。
“您——”
“在做什么?”
姜迟几乎与她同步开口。
阿眉一愣。
提心吊胆了半天,就问这么一句?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姜迟。
“在看书。”
“什么书?”
阿眉捂住了花花绿绿的册子,有点难以启齿。
“就……话本子。”
姜迟嗯了一声。
“讲的什么?”
阿眉沉默了一下。
“爱情故事。”
话本子还能讲什么?
姜迟又嗯了一声。
“与我讲讲。”
“……啊?”
阿眉瞪大眼看他一眼。
她看的这么不入流的话本,会是太子殿下感兴趣的吗?
姜迟岿然不动,连神色都格外自然。
她咽了咽口水。
“就……”
这篇话本看的是对少年帝后,上辈子夫妻二人恩爱喜欢,奈何中间横的太多,一个为江山一个为家族,误会重重彼此疑心,最后兰因絮果双双死在宫里。
得了好命重来一世,帝王在做皇子的时候就回了头,弃了江山追人而去,总算将从前的误会解开,好好过了一辈子。
后半本骗她落了好些泪,可自个儿躲在被窝里哭跟把东西摊在姜迟面前哭是两码事,阿眉欲言又止,不知怎么说。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些呀!
从前他来到她这,两个人总是吃饭,一起睡觉,虽然话不多她总要猜他在想什么,可如果话多的时候是让她说这些,她还是宁愿面对一个哑巴。
她不说话,姜迟就安安静静地等她。
好一会,阿眉开口。
“讲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俗套的帝后故事。”
姜迟再次嗯了一声。
“没别的了?”
阿眉点头。
她总不能说两个疯子爱了一世又一世,重来一回发现还是窝边草最好吃吧。
姜迟望她。
“你喜欢看这些?”
语气有一丝疑惑,仿佛是格外不理解。
阿眉一噎。
“打发时间。”
姜迟顿了片刻。
“明日让人再送些。”
“多谢殿下。”
阿眉落下一句,本以为话就该到此止住,她已经习惯了与姜迟在一起的时候安安静静,刚要低下头给自己找点事做,声音又冷不丁落下。
“然后做了什么?”
啊?
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问什么。
“然后……就在这养伤没乱动了。”
话落,似是怕姜迟不信,她拍拍胸脯保证。
“我没见端阳公主!”
姜迟望着她。
“中午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
她不怎么挑食,东宫厨子做的她都能吃。
姜迟再问。
“吃罢饭,下午做什么?”
阿眉彻底说不出话了。
殿下是在查户口吗?
这才不到午时,她怎么知道下午要做什么?
“想出去走走?还是待在宫里?”
阿眉松了口气。
“在宫里吧。”
“嗯,我陪你。”
一句句一板一眼,阿眉欲言又止。
今日的姜迟比平时不说话还奇怪。
下人摆上了午膳,两人对桌而食,平日里都是食不言,今日姜迟却难得说了几句话。
问她吃的可习惯,可有觉得不好的,或者还喜欢什么,他再让厨子做。
这话放在她入宫时候问,阿眉可能还觉得太子殿下格外热情,可她都在岚苑住了一个月了!
她应付着答了几句,到了最后,姜迟看着她,忽然问了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喜欢看话本子,是一直喜欢?”
阿眉下意识点点头。
她从三年前醒来后,还没去话本铺子做工的时候,就喜欢看。
起初家里还有魏双儿用来装才女人设留着的古书,密密麻麻的,她翻过几页就没兴趣了。
她似乎天生对这样的东西抵触。
也许就不是什么爱学的料子吧,阿眉接受的心安理得,反正她也不用考状元,学那些文绉绉的没用。
“怎么了吗?殿下。”
姜迟一直看着她,看得阿眉心里毛毛的。
难道当侧妃还得学四书五经上通天文?
好一会,姜迟问。
“你觉得一个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兴趣性情都大变吗?”
这个问题使她愣了愣。
很快,阿眉道。
“不会。”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知道玉佩是格外有钱的人家才能出来的时候,她就想过了。
想过未婚夫的家里是格外有钱有权,或者她自个儿家里也是高门,能容得下她这样在巴蜀生活了几年,没个贵女样子,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吗?
起初她忐忑了好一阵,后来路上看了一台戏,给了她一个答案。
不管她是什么样,没了记忆,没了从前,她依旧是她,底色里的灵魂没变,那她就没有变。
而且……
她这样的人,就算从前没失忆的时候,也很难对那些古书琴棋感兴趣吧?
“看一眼都要睡着了,催眠比较有用。”
她嘟囔了一句,自以为很小声,却落入了姜迟耳边。
他神色一动,没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
“今日你和端阳在侧殿偷看什么?”
她心里一咯噔,心虚地移开眼没与他对视。
告诉姜渺是一回事,姜渺大大咧咧的,心思跟她差不多,听了她的话也不会多想,可姜迟聪明得一个抵过她俩,这事告诉他,那他不是转头就能猜到她所谓的投奔舅舅是假话吗?
那她“魏眉”的假皮还怎么披?
“没……没什么呀,瞧那位贵人住在那,有些好奇。”
她仰起头。
“殿下,那是个什么贵人呀?”
姜迟瞥她一眼,将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打探小心思收之眼底。
他走上前两步,阿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刚好到他腰间的位置,毛茸茸的发旋又翘起来,他再摁回去。
阿眉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魔爪,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看他。
一句“我老师的夫人”到了嘴边,姜迟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伸出,勾起了她的下巴,一下下摩挲着,手上的茧子感受着娇嫩的肌肤,有些爱不释手。
挠了挠,又挠了挠。
逗猫呢?
阿眉腹诽了一句,忍着等他的话。
可她越一副想要迫不及待知道的样子,对面的人却越是一副很耐心不急着说的模样。
阿眉忍不住了。
“殿下!”
姜迟看她一眼,阿眉的声音又小了。
“太子殿下。”
她放软了声音,头又仰了仰,刚好是一个落在他掌心的位置。
他的大掌全然捧起了她的下颌,说话间侧脸一鼓一鼓的,撑着他的手掌。
姜迟神色落在她活泼生动的脸上,又往下落到唇上,眼神一暗摁了上去。
阿眉唇色浅,又加上身体不好,整日都没几分血色,如今被他指腹重重摁过去,又摩挲在上头揉了揉,一时竟被蹂躏出些艳色的红。
一丝津液落在唇边,染到了他指尖,显出一丝靡色,阿眉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丝毫不知自己这幅眼神氤氲的模样何等惹人怜。
姜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您还没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您!!”
阿眉语塞了一下,刚要冲出口直接问,理智又把她拉回来。
不能显得太急切了。
“就是……”
她眼神漂移地正要找个理由,忽然腰身一紧,下一刻姜迟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了腿上。
他指尖挑起她的下颌,一下下抚着,不容她眼神再躲避,沙哑的声音拂过耳际。
“先告诉我,你为何想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