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脚步匆匆走上去。
“您……”
“大胆!这是国公夫人。”
宫女连忙上前拦在了她面前。
阿眉语气急促。
“我并非故意打扰,可否请夫人将……”
“侧妃娘娘!”
阿眉话被硬生生打断,那个才摔了腰的老嬷嬷从台阶上下来,板着脸走到她面前。
这一打岔,轿子已经往内殿去了。
嬷嬷朝她一礼。
“请吧。”
阿眉跟在轿子后脚步急切地往主殿去,将要迈上台阶——
“且慢。
侧妃娘娘,您不是去那。”
嬷嬷拦住了她的脚步,手往旁边一指。
“太后娘娘还得先接见夫人,您先往侧殿。”
主殿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阿眉脑子冷静下来,深知此刻不是莽撞的时候,她深深看了一眼内殿,跟着嬷嬷去了侧殿。
里头几个宫女已经摆好了蒲团,嬷嬷冷着脸一进去,手中就端来了一盏热茶。
“侧妃娘娘礼仪不端,奴婢奉太后娘娘的命令教您规矩,请吧。”
阿眉顿时眯起眼。
“规矩有这样教的?你这茶热得都冒白烟了。”
嬷嬷冷笑。
“太后娘娘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她将茶盏往阿眉手里一塞。
“娘娘可端稳了,手臂伸直。”
滚烫的热水隔着杯壁烫到了她指尖,阿眉手一抖,扣紧了杯沿没让茶盏摔下去。
嬷嬷一瞧她端了茶,顿时觉得气都顺了,趾高气扬起来。
阿眉没与她争论,她此时一心都是那位贵夫人腰间的香囊。
那是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夫人是沈侯府的夫人吗?还是说……她的香囊后来又辗转到了谁手里?
她为什么把这么破旧的香囊挂在身上?
阿眉呼吸都急促了,然而此刻她不能硬闯主殿,只能端着茶一时一刻地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手中的茶换了又一盏,她的手挺直端得很稳,这些手段曾经魏双儿用了多少回在她身上,这点热茶她还不至于烫着。
可隔壁……
仿佛是应着她心中所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丫头是乡下出身,粗鄙不堪,来见哀家这个老太太也不懂事,张口就对嬷嬷出言不逊,这点教训还是轻了。”
这句明摆着格外高傲的话,是太后娘娘的。
里面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人道。
“是……是谁呀……什么……丫头……”
这声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有什么在阿眉脑中一闪而过,她呼吸急促,拼命地在脑中去回想——
“哗啦——”
嬷嬷忽然伸手一把拍掉了茶盖,顿时滚烫的热水泼了出来,直直泼了她一手。
“啊!”
尖锐的疼痛袭来,后背直冒冷汗,阿眉脸色一白。
“你做什么?”
老嬷嬷冷笑一声。
“侧妃娘娘学规矩也能走神?”
她从一旁宫女手中拿出一把戒尺,手一抬就要往阿眉手心打。
“太后娘娘可说了,您若学不好让奴婢尽管教训!”
手中戒尺狠狠往她手心落的刹那,阿眉想也没想地后退两步避开了。
她来这是不得不来,却不代表她能随便让人毫无理由地欺负。
嬷嬷眼见她躲,手中戒尺又要落下。
谁不知道这侧妃出身下贱,又不得太子宠爱,生这么一张晦气的脸,便是只要人不死了,如何处置都有太后娘娘兜底。
她眼中狠辣,手毫不犹豫地往下拍。
“做什么呢?”
一句清亮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袭红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一抬,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姜渺头上的簪子都没插好,大步走过来把阿眉拽到了身后,抬脚把嬷嬷踹跪在了地上。
“我问你做什么呢?听不懂话?”
她昳丽的眉眼上此刻全然没了笑,只余下死寂的让人心惊的怒意,大手夺过她手中的戒尺,甩手扔给了身后的宫女。
“打,本公主看谁敢拦?”
不大的偏殿顿时响起嬷嬷的惨叫声,姜渺看也没看,连忙转过头。
“眉眉姐,我的好眉眉,有没有伤着?”
阿眉瞧见姜渺可算松了口气,她顾不上手背上的刺痛,连忙扯住她的衣袖。
“你可算来了,隔壁……隔壁……”
“隔壁怎么了?
慢慢说,我听到墨兰过去找我就匆匆起身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手上的伤怎么样?快去拿冷水冰……”
“隔壁那位夫人你可知道是谁?”
阿眉脸上带着姜渺从未见过的急切,她愣了愣才道。
“夫人?”
她刚到自然不知道今儿来的是什么夫人,下意识捏着帕子包好了阿眉的手。
“不急,我带你去隔壁一瞧便知。”
阿眉急着找她的香囊,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跟在她身后。
姐妹俩才迈出门槛,姜渺往外一瞧,顿时又退了回来。
“坏了,怎么是她?”
外面几个宫女正小心护着人往另一旁的偏殿去,她只瞧了个背影就知道是谁了。
姜渺叹了口气。
“是那位辅国公府的夫人,姐姐可能不大知道,这位夫人前几年病着,过年的时候才好一些,国公爷如珠似宝地疼着,我父皇也问过几回她的病情,连我皇祖母都巴结着嘘寒问暖,哥哥更是时不时往国公府去,她这病糟心,得精细养着平时都不见人,若是别人姐姐想见一面也就罢了,这位……”
姜渺皱眉。
“我今儿带你过去,万一她有个闪失,明儿东宫的地牢就能埋我了。”
短短几句话将这些利害点了个清楚,阿眉没想到这位夫人竟不是她以为的沈侯府的人。
“国公府和侯府……离得远吗?”
姜渺奇怪看她一眼。
“当然远,八竿子打不着,侯府可巴不上国公府的门楣,姐姐怎么问这个?”
那她的香囊怎么到了这位夫人这?还被她挂在腰间?
阿眉手指颤了一下,她皱眉的样子太明显,把姜渺心疼坏了。
“姐姐真想见?”
本身人若在主殿,她带着阿眉进去说拜见太后便也见了,可这会人去了偏殿休息,再想见就难了。
“想……”
阿眉下意识吐出一个字。
姜渺捧起她的手。
“先冰敷吧姐姐,这手再晚得落疤了。
姐姐为何想见夫人?”
“我……我有个物件……可能落在夫人身上了。”
姜渺下意识否认。
“怎么可能?姐姐应该没与夫人见过吧?是不是认错了?”
她这么一说,阿眉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的香囊样式不算特殊,而且这位夫人的确和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挂了她的香囊呢?
阿眉犹豫了,姜渺捧着她的手急得不行。
“姐姐……”
“你能不能想办法带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看香囊也行。”
那是她坚持了大半年来上京的理由,不管她梦中的家人对她如何,她也得弄清楚这香囊为什么在夫人身上,或者说……夫人和她梦里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里面的半张小像还在吗?
姜渺最受不住她这幅求她的样子,略一思索。
“侧殿的窗子外……就一眼,我们悄悄的,姐姐答应我,看完了就得上药。”
阿眉连连点头拉着她往外走。
姜渺往后一瞥,丢下了一句继续打。
两人一出去,外面的宫女顿时如同见了鬼似的,小步往主殿去禀话了。
姜渺看也没看,一心在阿眉身上,拉着她往侧殿后方的一个窗子处。
侧殿里面安安静静,床榻边遮着帘子,隐约看见个身影坐在那,低低的咳嗽声传来。
窗子有点高,阿眉踩上了底下的一块石头,往里面看去。
女人低着头,随着她咳嗽的动作,腰间薄毯几乎要落下来。
手背上已经红成了一片,热辣辣的感觉刺得她疼,阿眉此时全部的心思却都在那毯子下面。
心怦怦地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她一动也不敢动,眼睁大到酸涩。
没出片刻,她将腰间薄毯挪开,撑着榻起身。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香囊慢慢展露出来,然而她动作很快,几乎很快就要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阿眉心一急,踮着脚尖又探出了一寸的距离,然而随着她蓄力的动作,原本撑在窗沿那烫得发红的手一刺痛,使她顿时卸了力,脚下一滑往后倒去。
“啊——”
她手臂下意识往后一仰想要抓住什么,在彻底摔在地上的刹那,腰间一只大手横过来牢牢抱住了她,阿眉直直倒进一个宽阔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她连忙睁开眼——
看到了一双沉得冷如雪的眼。
顿时,阿眉灵台清明,险些从姜迟身上跳下来。
“殿……唔。”
姜迟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往她红肿一片的手背上一扫,打横将她抱起。
“姜端阳。”
“在!”
姜渺早在人来的刹那就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一点也不敢嬉皮笑脸。
“善后。”
他大步抱着阿眉从侧殿出去了。
他沉着脸,表情全然不像从前阿眉见过的样子,急促的呼吸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不悦,三两步迈出侧殿后,姜迟忽然顿住了步子。
阿眉往前一瞧,殿外站了十几个宫人,姜渺的宫女被摁着跪在了地上,旁边太后的嬷嬷肿着一张猪头脸跪在地上哭诉,而殿门口的廊下——
一个垂暮的老妇人威严地拄着拐杖站在那,脸上是风雨欲来的怒意。
“迟儿!
成何体统!”
姜迟望向太后,只一眼,沉如冰雪,继而转到殿外院子里跪着的嬷嬷身上。
“杖毙。”
淡淡两个字落下,跟在他身后来的人顿时上前,不顾嬷嬷的哭喊要将人拖下去。
“就在这。”
他丢下一句话,抱着阿眉要往外。
廊下的太后眼神如同见了鬼似的。
“迟儿!”
她又喊了一声,姜迟人已到了大门边,停下步子没回头。
“皇祖母,以后孙儿宫中的事,不劳您费心,孙儿宫中的人,您也不必多见。”
话落,他再不停歇地抱着人直接出了慈宁宫。
一路上他沉着脸不说话,阿眉也一句话不敢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进了律政殿,他将阿眉直接放在软榻上,折身往外喊了人送药。
不出片刻,冷水,药膏通通放在了榻前。
他冷着脸。
“手。”
阿眉连忙把手伸出去。
姜迟拉过她的手,直接摁进了冷水里。
“嘶……疼!”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姜迟看过去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
火辣辣的手背在接触到冷水里的刹那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激得她眼尾一酸,脸色也白了。
姜迟一句反问问得她一噎,顿时不敢说话了。
手被他一直摁在凉水里,换了两三盆,直到上面吓人的红褪去了些,姜迟才把她的手捞出来。
因为没及时冰敷,此刻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经烫出了一片红肿,瞧着格外可怜又吓人。
姜迟的眼顿时更冷了。
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阿眉吓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殿下……”
“嗯。”
冷着脸应了一声,姜迟去拿桌上的药,指腹捻起往她手背上上药。
阿眉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衣袖。
见他没躲,顿时哑着声道。
“我错了。”
“哪错了?”
他声音不变,指腹一下下揉开她手背的药膏。
阿眉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我不该在慈宁宫大闹?”
姜迟手下动作一重,她顿时忍不住惊呼。
“疼——”
阿眉默默转了话。
“我不该带着端阳公主去窗子偷看夫人?”
姜迟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
怎么还是不对?
她又试探开口。
“我不该……去慈宁宫前没遣墨兰告诉您?”
姜迟终于抬起头。
“魏眉。”
“在!”
阿眉下意识挺直了背,这是殿下自打她入宫后,第一回这样喊她。
“你是如何判断自己错在哪的?”
看你的脸色判断的。
阿眉默默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个儿错在哪,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为难的也是她。
可太子殿下如今在生气。
嗓子哽着有些难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
她觉得殿下的生气挺莫名的,又也不肯告诉她,就这样让她猜。
有时也未必是女人心海底针,殿下的心比天还深。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又试探着开口。
“我……”
“想不出来就一直想。”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前几句更冷。
阿眉一噎,这一回原本酸涩的眼眶一热,竟是差点落下泪来。
不仅因为这手背火辣辣的疼,更为这一天她在慈宁宫受足了苦,回到这儿来,姜迟竟也是这样一幅冷脸。
她还不够忍着吗?总不能非等嬷嬷将戒尺打在她手上把她打死,她还继续忍气吞声吧?
她低着头,不想将狼狈的样子露出来,可越忍越委屈,第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滴在姜迟的手背上。
他擦拭药膏的手一顿,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眉别开脸,却被他强硬扣住了。
“哭什么?”
她咬着唇没说话。
这是头一回她没答姜迟的话,他竟不比先前那么恼。
“你哭自个儿委屈,却又不知道错在哪。”
她没错!
那个嬷嬷实在欺负狠了她才躲的。
阿眉腹诽了几句,没敢反驳他,继续吧嗒吧嗒落泪。
姜迟道。
“抬眼。”
阿眉不甚情愿地抬起了头。
“你错在对她太仁慈,让你端第一盏茶的时候,就该连茶带碗砸在她身上。”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阿眉顿时瞪大了眼。
一滴眼泪又滴下来,砸在手背上融化了刚抹好的膏药,她却顾不上去管。
“什……什么?”
她没转过来这话中的意思,姜迟淡淡重复。
“仗势生骄不会吗?”
仗势?
仗谁的势?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下一刻姜迟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东宫是你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