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殿中,自杨仞离去后,激斗愈烈。
先前残余的几个停云书生片刻便被斩倒在地,陆孤月等燕寄羽的帮手亦是连连退避,左支右绌。唯有燕寄羽的“春风影”身法委实骇人,在大殿中穿插飞闪,时而弹指拒敌,自己竟一直未受伤损。若非叶凉不断振发刀劲击散燕寄羽的指风,恐怕游不净、虞夙、苏妙夷等人俱已被燕击倒。
季开阳、龙钧鸣等不愿卷入争斗者,却将身躯贴墙,疾步抢出殿来,岳凌歌眼光乱闪,亦带着严知雨逃出;反倒是胡飞雪年纪甚轻,始终在殿中与乘锋帮众人并肩对敌。
秦楚趴在地上,趁乱匍匐爬行,好不容易出了殿门,萧野谣守在殿外,掠近一脚将他踢晕。而后,萧野谣频频发令,指引山道上的各大盟派高手,共将一众停云书生、明光教徒、飞光门刀客等敌挡在朝云殿十丈之外,他见衡山剑派的剑客修为均颇高明,便请他们进殿相助叶凉、贺风馗等人。
又过片刻,萧野谣挥掌震飞一个挥舞单刀的“金雀刀”刀客,忽觉异样,似乎自己方才那掌的劲道比预想中小了一些;又连抖血笔,刺毙几个停云书生,更感知得清楚:自己能聚到手上的最大劲道,似已只是往日的十之八九,另有一二成的内劲,竟莫名在丹田里消隐无踪。
他环顾周遭,发觉不仅己方各派高手们面露困惑,便是敌对门派的刀客书生,亦都纷纷失声惊咦;与此同时,殿中亦传来阮青灰、裘驷等人诧怪叫声:“他奶奶的有鬼!”“老子内力怎在变少?”
叶凉自己未觉哪里不妥,但听身边惊声连连,却知情势陡已生变,急催刀意,手中断剑一扬,一抹飞光如虹,追射向燕寄羽的残影。
……
华山后山,杨仞静静守护熟睡的秋剪水,过得片刻,轻缓起身,向雷缨络询问他出殿时的情形。
雷缨络道:“我也未瞧得很清,据我猜测,当时燕寄羽曾数次以眼神袭向杨帮主,却均被秋姐姐化解,这才使她大耗心神,颇受内伤。”
杨仞一凛,端详一会儿旁边秋剪水的雪白脸颊,瞥见雷缨络正出神凝望朝云殿方向,低声问道:“雷姑娘,你在担心叶兄么?”
雷缨络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究竟该如何破阵。至于燕寄羽眼神中的‘影意’,却伤不了叶凉。”
杨仞奇道:“这是为何?”
雷缨络反问道:“杨帮主觉得,温蔚、卢修乃至铁前辈,究竟是如何受得伤?”
杨仞对此亦有些猜测,想到李素微曾说的“……以一人之力承接所谓‘天地丹田’,功成的一瞬间,血肉、经络、脏腑俱受极大震动,若无旁人分担,恐怕即便天资根骨高绝如云荆山,亦难存活下来。”沉吟道:“他们三个的伤势,倒像是给‘心外之心’修练者护法所致。听燕寄羽的话意,那大惊鸿影之阵应也是借重‘心外之心’而设。”
雷缨络道:“不错,料想燕山长的‘影意’注入他们体内之后,便能引动‘心外之心’倾泻过去,等同于强行让他们为叶凉分担‘心外之心’功法……他们自然承受不住,脏腑经络俱遭震毁。”
“言之有理,”杨仞顿时接口,“而叶兄本就能承担此功法,自不会被燕鸟人的眼神所伤。”
“不只叶凉,”雷缨络颔首道,“杨帮主与陈彻均身负刀宗刀意,也可说,俱都是‘心外之心’功法的一部分,本就在和叶凉一同承担天地丹田……料想‘心外之心’虽是以叶凉为主,但燕山长的眼神至多能伤你俩,却也绝难杀死。”
杨仞疑惑道:“若是如此,我出殿时燕鸟人为何还要屡次袭我,倘若被我发觉中招后死不了,返身便给他一记‘云旗’,他岂非就一命呜呼了?”
雷缨络斟酌道:“倘若燕寄羽不知你能分担‘心外之心’,他应是不想猝而杀人,否则在你和铁前辈刚进殿时便能发动阵法,而非等到情势紧急难控时;倘若他为布大阵,曾钻研深悉‘心外之心’奥妙,已瞧出你也可分担此功法,那他的用心就更加深了……”
“此话怎讲?”杨仞问道。
雷缨络道:“那么燕寄羽便是明知难杀死你而又数次突袭,兴许他正是为了借此损伤秋姐姐,去此强敌,毕竟武功上能让他忌惮的人着实少之又少;同时若能伤你,更是一举两得,你受伤后未必还能再接近他出刀,但却仍能继续分担‘心外之心’,他的阵法效力也就更稳固。”
顿了顿,又道,“甚至他若继而想杀死你,恐怕最有把握的时机,恰恰是在你受伤后即将施展‘云旗’、身体承载‘意劲’到极限之际,那一瞬他再以眼神袭来‘影意’,只怕你就难以负担了。”
杨仞听完恍然点头,对雷缨络的聪颖细敏颇为钦服;静心寻思一阵,忽道:“雷姑娘,你稍后可还要返回朝云殿么?”
雷缨络摇头道:“我回去怕叶凉反要分神顾我,更怕燕寄羽将我擒住要挟叶凉。我便留在这里照料秋姐姐。”
杨仞拱手道:“多谢雷姑娘。如此正合我意,我打算……回去再会一会燕寄羽。”随即又道,“我想用陈兄的法子。”
——此前他曾向方轻游、陈彻请教过如何自废“意劲”,揣摩尝试多日,已颇有心得,现下便想以此法先摒除体内“意劲“,以防燕寄羽的“影意”侵袭,而后猝再将“意劲”重修回来,一瞬斩出“云旗”取胜。
雷缨络微怔,随即明白过来,轻声道:“可是你的刀,未必有燕山长的眼神快。”
秋风愈寒,满地枯叶簌簌翻滚,杨仞略一沉默,哈哈一笑:“总须得试试。”说完命数十乘锋帮刀客留下守卫,告辞转身。
雷缨络看着他的背影,蓦道:“杨帮主务须小心慎重,莫忘了破阵第一、杀燕第二;更莫忘了……秋姐姐还在此等你回来。”
杨仞答应一声,提刀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