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燕小雨

第四卷 重刃

断剑飞过朝云殿,正自追袭燕寄羽的贺风馗等人不及向左右避让,一道白光从他们身形缝隙间闪了一闪,打中燕寄羽脊背。

而后,殿中才响起剑刃破空的啸叫。

燕寄羽背上衣衫开裂,反手抄住断剑,却似并未被剑刃刺入身躯,叶凉一惊,疾步迫近,燕寄羽不退反迎,转身刺出断剑,叶凉一振袖,劲风如盾,凝在身前,燕寄羽剑势受阻,忽一踉跄——

方才叶凉掷的那一剑,去如惊虹,所蕴刀意却缥缈若云,燕寄羽聚劲于背,虽将剑刃劲势抵受消解,刀意侵入体内,却在此刻缭绕开来,燕寄羽断剑脱手,向前栽倒。

叶凉心弦微松,一手接住断剑,一手点向燕寄羽穴道,刹那间,倏觉右手所握断剑一颤,一抹刀劲如云烟幽幽飘卷,从手臂蔓延覆遍全身,却竟似是刚刚自己掷剑击向燕寄羽的那股“天地朝夕”刀意。

燕寄羽脚步一顿,抬直身躯,趁着叶凉周身僵痹,夺过断剑横在他脖颈上,清喝道:“诸位,都且停手吧!”

一句话说完,不禁咳了口血,他知叶凉如今修为太高,左手封他穴道,右手剑刃始终紧贴叶凉咽喉。

众人大惊失色,加之不明内力减损的原由,不约而同撤步收势,都望向燕、叶二人。叶凉神情震惑,却听燕寄羽微笑道:“看来叶兄弟果真极爱惜此剑。”

燕寄羽适才猝被刀意袭伤,但他曾写下“停寄笺”这一伪信,对“天地朝夕”可谓深研熟识、颇晓运转之法,心知若径直将刀意迫出反攻回去,怕是极难袭中叶凉,一瞬间拼着自毁一条经脉,引着刀意流注到断剑上,诈作脱手,诱叶凉来接,终于将其擒制。

陆孤月、岑东流见情势稳住,都走近燕寄羽;却听裘驷嘿嘿笑道:“燕山长,你快放了叶兄弟,咱们能否继续好好叙话,不再徒增杀孽?”却是将燕寄羽先前所言复述了出来。

燕寄羽道:“我自是不愿杀人。”又将左手搭在叶凉后背“神道穴”,道,“可是叶兄弟……倘若让我察觉到你忽要聚劲,内力也好,意劲也罢,我也只好痛下狠手了。”

贺风馗忽道:“燕寄羽,你苦心孤诣布得此阵,既离不开叶兄弟的‘心外之心’,谅你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他。”

燕寄羽从容道:“眼下诸位身上的‘影意’已然发作,即便少了叶凉,也不过是发作得更缓慢些,还能再多用一些天的内力罢了。”

众人相觑惊骇,倏听陆孤月道:“燕山长,怎么我们明光教徒的内力亦减少了?”

燕寄羽道:“此阵法一旦运转开来,对天下武者俱都是一视同仁。”

此时殿外犹在厮杀,听见殿内争斗声止息,均吃了一惊,萧野谣等人奔近殿中,却迫于叶凉性命受挟,不得不听从燕寄羽吩咐,暂令殿外群豪罢斗。

季开阳、龙钧鸣等人亦觉出内力减损,不明究竟,总不免惴惴不安,便也从一侧殿墙的破洞中钻进殿来,眼见双方似成僵局,季开阳从中劝解了几句,却也无人接话。

燕寄羽吁出一口气,这才转头瞧向地上庄诚的尸身,先前他未料到贺风馗竟如此谨慎善忍,致使现今停云书院中他仅剩的臂膀心腹被杀,不由得颇觉哀憾。

萧野谣瞧见他目光,冷声道:“燕山长失义无道,身边人或死或叛,今日你们停云书院难逃落败。”

燕寄羽道:“数十年前,萧兄弟的师门‘墨铗门’因与停云书院争斗而覆灭,今日你复仇有望,当真觉得快意么?”

萧野谣微怔,却见燕寄羽看一眼叶凉,又道:“叶兄弟,你掷剑那一击委实凌厉……当年我在叶家村救你时,可没想到今日会险些死于你手。”

叶凉一凛:“你、你说什么?”说得激动,脖颈被剑刃划出一抹浅痕。

燕寄羽轻叹道:“昔年先师将他手书的一封‘伪信’赠与秦英,秦英却又留给你的养父母,想等你长大后再让你观信防身;可后来天音宗追踪此信到了岳州叶家村,逼问书信所在,杀害了你的养父母和许多村民,你受惊晕厥,那些天音宗教徒想将你也杀死,我赶到将他们击败,及时救下了你,而后把那封书信交与了‘织星剑’的戚姑娘……”

叶凉惊茫摇头,只记得自己当时确曾晕倒,醒来已在村外一处僻静河边;却听游不净嬉笑道:“燕山长眼看今日败局已定,便编造谎话,想骗叶凉说是他的救命恩人么?”

“此事雷姑娘亦知情,”燕寄羽神色平静道,“想是她怕叶兄弟与我为敌时有所顾忌,却没说与他。”

话音未落,忽听一人笑道:“无妨,若叶兄不愿出手,我来杀燕鸟人便是。”——赫然却是杨仞踏进殿来。

贺风馗脸色微变,道:“帮主,你……”

杨仞摆摆手道:“我来瞧瞧燕鸟人的鸟毛洗干净没,不然拔起来脏手。”他见叶凉被制,心下颇惊,脸上却漫不在意。

季开阳眉头微皱,心想:“当下乘锋帮人多,但燕山长擒住叶凉,又布成了阵法,还是他这边赢面大些。”更想让燕寄羽帮他恢复内力,便道:“早听说杨帮主少年英雄,但做事狂悖,不讲武林规矩,今日得见,可惜果是如此。”

杨仞道:“哪里可惜?”

季开阳正色道:“无论你与燕山长有何仇怨,他总是武林前辈,你身为年轻一代,岂能口口声声以‘鸟人’污言称之?”

杨仞早听烦了类似言论,厌极反笑,道:“好,我便来和你说道说道,燕寄羽和烛照剑前任掌门郁剪寒同辈,是也不是?现任掌门秋姑娘是她的师妹,自也与燕寄羽同辈,对么?”他顿了顿,朗声又道——

“而我是要娶秋姑娘为妻的,那我是不是也和燕鸟人同辈?”

季开阳一愣,道:“这、这个……”却难以反驳。众人听杨仞当着武林各派表露对秋剪水的心迹,有的佩服暗赞,有的却颇觉他肆意胡来。

杨仞不再搭理季开阳,瞪向燕寄羽,大剌剌道:“说说你的鸟阵吧。嗯,你若不敢说,便放几个屁来听听也成。”心中却在想如何救回叶凉。

燕寄羽微微一笑:“我先前便道,今日召集诸君,本就是要将阵法之事公告武林。”而后平淡叙道:

“所谓大惊鸿影之阵,与其说是布在天地间,更不如说是布在江湖武人的丹田内力中,确切说来,却是布在叶凉的‘心外之心’里。”

“叶兄弟,在我今日第一眼瞧见你时,这大阵便布成了。”

叶凉心头一颤,又听燕寄羽道:“去年春,你随我登上舂山,果真听从吴重之命,一剑刺入刀宗心口;起初我本不知吴重的真正用意,直到刀宗气绝,你抱着他的尸身出了云阁……”

“那时我立刻试着自修‘意劲’,发觉仍能修成,便知心外之心仍在。我想吴重既送你来见刀宗,此功法应是传承在了你身上。”

“本来我另有布成大阵之法,如此便也有了个新念头。”

群豪闻言暗凛,这才知道燕寄羽早有布阵于江湖的意图,并不止于杀死刀宗。

“从那一夜到今日,一两年的时间,我筹谋布置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将一丝极细微的‘笔意’注入你的神思,从而慢慢侵染‘心外之心’。”

“那笔意会随着你‘心外之心’境界的提升而愈发根深蒂固,与此功法相融,再难祛除;它是我专为‘心外之心’而设的惊鸿影,是一丝极独特的影意,或可称之为,‘影中之影’。”

“‘心外之心’太过神妙,极难侵染,要布成阵法,这实是最难的一环。直至今日,才算奏功。”

众人越听越惊疑。龙钧鸣道:“不知燕山长所说的这影意,却和阵法有何关系,怎又牵连到咱们大伙儿的内力?”

燕寄羽沉吟道:“要解答龙兄此问,须先说一说‘意劲’。——所谓‘意劲’,便是‘意动天下内劲’之意,想来杨帮主等人都已从秦芸处听说过。”

杨仞冷哼道:“那又如何?”

燕寄羽道:“故而一个意劲高手,譬如说杨帮主将要出刀时,也就是‘意动’之际,便已从天下每个武人身上抽聚来了内力,而后便能将刀劲挥洒出去……”

杨仞听得不耐,皱眉欲语,燕寄羽又道:“可若那时,杨帮主忽又不想出刀了呢?”

杨仞微怔:“那自然是停运刀意,撤散刀劲。”

燕寄羽道:“不错,意动借劲,意止劲散,那些散去的内力,便又经过‘心外之心’这一中枢,归还给天地丹田、也即归还到天下武人身上去了。”

众人心头微凛,均隐约悟到了什么,却听燕寄羽淡淡叙道:

“这些内力抽调而来时,已先经过叶凉的‘心外之心’,均沾染了那‘影中之影’,而后再归还回去时,那一丝影意便也随之侵染进了天下每个武人的丹田。”

殿中一寂,寒风呼啦啦灌进殿来。

裘驷挠头问道:“咳咳,燕鸟……燕鸟山长,裘某曾听杨帮主说,你自己也有手法能将内力归还给天地丹田,何不自己弄出一份染了影毒的内力,自行归还到天地丹田,或者找个意劲高手帮你归还也成啊?”

燕寄羽莞尔道:“所谓‘天地丹田’只是虚指,可说是天下所有武人丹田的合称;而‘意劲’从每个武人那里抽调来的内力,也都是来于何处,便归于何处。我若从裘掌门身上抽来一份沾染影意的内力,再归还时,也仍是归还到裘掌门身上,并不能侵染天下武人。”

杨仞心下恍悟:“我的内力是来自柳老山长,那么当时燕鸟人将我攻过去的内劲归还化解,却实是归还到了柳老头的丹田。”

却听裘驷道:“可是这份内力却也会经过‘心外之心’的中枢呀?”

燕寄羽道:“那是没用的,我已说过‘心外之心’极难侵染,便是我专针对叶兄弟及这功法注入影意,也耗费了极多时日。”

此时陆孤月、龙钧鸣等人已是脸色紧绷,季开阳颤声道:“请教燕山长,那影意随内力进到我等武人的丹田里,又将如何?”

燕寄羽叹了口气,道:“这一丝影意虽极细微,入体难辨,却已开始缓慢地损蚀丹田,致使内力减少;随着诸多意劲高手屡屡‘撤意还劲’,影意积攒愈多,损蚀也会越来越快。”

“眼下诸位尚未觉察丹田有明显异状,想是才只损蚀了十之一二,丹田足能承受……但料想不出两三日,天下现存的武人,丹田俱都损毁,再无内力,天地丹田不复存,自然也没了意劲。”

“这、这怎会……!”陆孤月脸颊抽|动。众人相顾震骇,只觉惊心动魄,季开阳更是瞠目结舌,盯着燕寄羽说不出话来。

杨仞思绪急转,愈发忧虑:料想今日大阵布成之后,山上山下的乘锋帮刀客与敌激斗,必也有临时弃意变招之时,即便万幸没有,燕寄羽只要如指点温蔚那般,暗中培植几个意劲高手,潜藏起来,也不难频向天下武人归还沾染影毒的内力;以燕寄羽的周密心思,多半他也早已如此安排。

阮青灰忽而“嘿”的一声,道:

“燕寄羽,原来你不只想消除意劲,还要消除内力。”

殿内各人心跳加剧,呼吸声起伏交错。群豪想到燕寄羽先由叶凉一人着手,再经诸多意劲高手,终将影意传遍天下武人,布成覆盖江湖的大惊鸿影之阵;既感匪夷所思,心底不自禁又已确信:燕寄羽既将此事和盘托出,必是布阵已成,再无顾忌。

“可是、可是燕山长,”季开阳连连摇头,道,“你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燕寄羽听后,眼神似恍惚了一霎,而后轻声答道:“为了匡扶正道,拯救江湖。”

乘锋帮诸人心念微动,不少人都记起了燕海柱的讲述:“他走前没和我说话,在我放剪子的盒里留了一张字条,说要随着‘他师父’去见识江湖,他说他不光要做武林中人,还要……匡扶正道,拯救江湖。”

虞夙沉声道:“燕山长,你这分明是要毁了江湖。”

燕寄羽摇头道:“将武人融于百姓、将武林融于天下,才是唯一能救江湖的方法。”

众人愕然相顾,杨仞与贺风馗、萧野谣互换眼色,一时均无对策;杨仞暗骂一声,忽听燕寄羽悠然道:

“这座大殿名曰朝云殿,是因先师题得那句‘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而得名,我曾问过先师,到底何为‘朝云’,他老人家答曰——”

“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是为朝云。”

“他老人家是以朝云比拟停云武学的高深变化。可不久武林内功凋敝,这殿中的题诗,也该换一换了。”

燕寄羽说到这里,忽问叶凉道:“叶兄弟,你可还记得,那夜咱们将上舂山时,我念给你听的那五句诗么?”

叶凉正暗暗苦思如何破阵,闻言怔了怔,想到当时燕寄羽曾言以舂雪镇为纸,题了一首诗;一声声诗句不自禁从心头流过:

“柔条旦夕劲,绿叶日夜黄。

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披轩临前庭,嗷嗷晨雁翔。

高志局四海,块然守空堂。

壮齿不恒居,岁暮常慨慷。”

却听燕寄羽又道:“此诗共有六句,去年我题在镇上的,却只是念与你的那五句,余下了首句未题,那惊鸿影的阵法,便也一直未曾布全……也可说我过去一年多来,便是为了将这首句,题在你的心中,写入天下武人的丹田。”

“而这首句的意境,却正应眼下的情景。”

他说完倏一回眸,看向大殿深处遮挂了布幔的墙壁,左袖振出一道清风;那张布幔先前经殿内诸人剧斗的劲风冲撞,已被震得酥松,此刻又经袖风一激,上面的流云图样随布裂碎开来,宛若片片真正的云朵,飘散在穿殿的寒风里。

刷抹一新的墙面上,已题写了一行新的字迹——

“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