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秋剪水(3)

第四卷 重刃

贺风馗急掠而退,站定才道:“不错,贺某性子谨慎些,就怕修成意劲后会有不妥。”神情悲痛,语声却颇沉稳,似并未受伤。

燕寄羽道:“佩服。”众人听得两人之言,不只陆孤月、岑东流等面色震惑,便连乘锋帮诸人亦颇惊讶。

杨仞回想去年冬在青鹿崖上,他将书信交与贺风馗,吩咐他在天风峡刀客之间传看,虽曾说过“不妨便由贺前辈先看”,但也确未亲见贺风馗自己看信。后来乘锋帮经历诸多厮杀争斗,贺风馗出手使得都是“烈风”、“寒旗”等刀术,即便数月前在临江集,他与赵长希、李素微等人合力擒下柳鹰,刀上振发的却也只是寻常刀风,虚晃一招而已。

“嗯,天风峡七百刀客,贺副掌门是唯一不饮酒之人。”

杨仞心头晃过俞凌说的这句话,对贺风馗的谨慎警醒深觉服气;瞥一眼庄诚尸身,但见地上蔓开血泊,一支鸿翼笔滚落在他左手边,却似未及出袖。

贺风馗方才咬破舌头,诈作中招喷血,跌在庄诚脚边,便是为得斩杀庄诚,出刀后自知不是燕寄羽对手,也不恋战,立即远退;此刻忽道:“贺某半空里瞧得清楚,燕山长似是以眼神催动得阵法。”

群豪恍然暗凛,杨仞思绪急转:“先前铁前辈受创时分明并未看向燕寄羽,可见燕鸟人的这一手法比‘竹声新月’凌厉得多,无须和敌人对视,单靠自己的眼神便能杀人。”

却听燕寄羽愁声叹了口气,道:“诸位,咱们能否继续好好叙话,不再徒增杀孽?”

贺风馗道:“容不容你说话,那要看我们杨帮主的意思。”说话中环顾殿内,与杨仞对视一眼,眼光忽而飘向殿门口。

杨仞微怔,随即明白了贺风馗之意:如今殿中己方高手里,只自己与叶凉身负“意劲”,而燕寄羽的阵法似需借力“心外之心”,料想一时不敢杀死叶凉,只要自己出殿,叶凉便能和众人一同围攻燕寄羽,将之擒杀。

几乎同时,秋剪水眸光微闪,倏地晃步站在杨仞身前,遮挡住燕寄羽的目光。

燕寄羽见状莞尔:“秋姑娘,你虽将烛照剑悟至‘月照’之境,但所谓月明多被云妨,杨帮主便是妨你‘心月’的那朵云。你心有牵挂,非我对手。”

秋剪水潜心运转“月照境”,静静不语。

忽听叶凉问道:“燕山长,那次温蔚前辈与我同行一夜才死去,而卢前辈却和我见面未久便发作了伤势,这是你的阵法渐渐布成之故么?你杀他两人,却是想验试你的阵法。”

燕寄羽淡淡道:“这也是因为,叶兄弟的‘心外之心’境界愈高,从我将‘影意’注入敌躯,到伤发的时间也就愈短。至于温蔚卢修,一个首鼠两端,一个暗行叛举,本就是我书院之敌。”

秋剪水闻言暗忖:“如今叶凉已将‘心外之心’修得完整,难怪燕寄羽能瞬息杀人……但即便间隔再短促,总也有个先发后至的时间。”

她想到这里,若有所悟,左袖朝后比个手势,杨仞脚下腾迈,迅疾冲向殿门口——

贺风馗立时喝道:“挡住燕寄羽!”与叶凉等人高低跃起在殿中,宛如拼合成一张巨布,向着燕寄羽攻袭罩落。

燕寄羽展开“春风影”身法,在众人身形之间梭闪游走,忽一回眸,看向殿门方向;此时秋剪水已将“月照境”催运到极致,心神照彻殿内,惊见一缕神意如无实质一般,凭空穿透贺风馗、阮青灰等人身躯,射向杨仞——

秋剪水秀眉一蹙,“心月剑”刺出,两抹神意在虚空中交锋,“月意”将“影意”截断。

燕寄羽凛然惊悸,目光微转,落向秋剪水;

秋剪水只看过一封刀宗书信,虽曾在肃州城外被燕寄羽的“竹声新月”压制,但后来便将体内萌生的一丝意劲消融进剑境里,湮没无痕,此际中了影意,恍如一缕冰丝融化在月色中,身躯轻震,却并未引发影毒。

转眼间,杨仞一只脚已踏出殿门,燕寄羽只避不攻,一片衣衫快成虚影,众人追袭中心生错觉,只觉影团中仿佛轻微亮了两下;

一霎里秋剪水眉心颤动,双眸清寒如星,两道剑意连刺,又将燕寄羽振发的影意截于无形。

杨仞奔出门去;秋剪水瞬息连破三次燕寄羽的眼神急袭,耗神过剧,呕出几口血,扑倒在地。

此时殿外乘锋帮及同盟各派与一众停云书生、明光教徒亦已厮杀开来,杨仞横刀在手,听闻身后响动,情知是秋剪水受伤,不假思索地返身迈出,霍见雷缨络抱着晕厥过去的秋剪水,亦闪步掠出殿来。

杨仞稍松一口气,却听雷缨络快声道:“杨帮主速撤。”

杨仞当机立断,转头喝道:“所有会‘意劲’者随我先走,其余人攻破此殿!”

群豪轰然应诺,兵刃交击声愈激;近百名乘锋帮刀客随杨、雷、秋三人杀离半山腰,转至后山一处偏僻空地。

十余个巡山书生撞见杨仞等人,惊骇中不及反应,已被众刀客斩杀殆尽。

杨仞从雷缨络手中接过秋剪水,轻轻放落在地,但见她脸色雪白,双目紧闭,不由得忧心已极。

雷缨络察探秋剪水的伤情,道:“杨帮主放心,秋姐姐内伤虽重,但好好歇养便能无碍。”说着取出“织星剑”一派的伤药,喂秋剪水服下,而后渡劲帮她疗伤。

杨仞只有“云旗”一式,自身没内力,无法给秋剪水治伤,眼见雷缨络不惜气力,短时额上已渗出层层细汗,不禁诚声道:“多谢!多谢雷姑娘。”他从前觉得雷缨络心思极深,不免对她存了提防,难说喜欢,直到此刻才发自真心地深深感激。

片刻后,秋剪水睁眼苏醒。杨仞急忙俯身靠近,秋剪水微一恍惚,瞧清是他,轻轻吁了口气,道:“杨仞,你……你没事吧?”杨仞眼眶微热,道:“我没事,这里很是安全,你放心歇着,你、你现下觉得如何?”

秋剪水道:“我也没事,只是觉得、觉得有点饿了……”语气颇为虚弱。杨仞当即看向众刀客,道:“你们谁带得有吃食?”

几个刀客解下行囊,取出干粮,杨仞刚要去接,却听秋剪水轻声道:“不用……我自己也带着……”说着慢慢伸手,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

杨仞微愣,帮她打开荷包,但见里面只是一颗干瘪发硬的糖渍青梅,便道:“这、这已不能吃了,秋姑娘,你先吃些干粮吧。”

“不,不……”秋剪水接过那颗青梅,含进嘴里,随后仿佛整个人都安定下来,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凝眸看看杨仞,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