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贺风馗

第四卷 重刃

殿内诸人听到这里,有的神情震凛,有的面露恍然;胡飞雪等一些门派首脑对“珠钗”、“心外之心”尚是初次知闻,又多询问了几句,燕寄羽一一解答,也不隐瞒。

随后,燕寄羽讲述起他与吴重、云荆山等人结交,眼见摩云教蠢蠢欲动,最终决定动用珠钗,只是对他如何从柳空图手中取得珠钗、柳空图当年如何糊涂了神智,却略过不谈;燕寄羽看了一眼秋剪水,黯叹道:“秋姑娘,当年我曾将此事与令师姐详细商议,她本来极力反对我启用珠钗,担忧会招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便承诺她说,一旦击退外敌,救得中原武林,便将珠钗中的功法封存不用……”

“可是后来刀宗扬名,意劲出世,郁姑娘与刀宗相识熟稔之后,却又改变了想法,不再忌惮‘意劲’之祸……”

“其实时隔多年,我要消除意劲,也不过仍是完成当年承诺罢了。”

秋剪水闻言静默。

杨仞笑道:“燕鸟人,你巧舌如簧,分明自己作恶多端,还想赖到郁掌门头上么?”随即又道,“我问你,郁掌门知晓珠钗秘密一事,怎会被明光教知去,是不是你故意泄露,好让他们来追杀秋姑娘?”

燕寄羽却不接口,只凝视杨仞,轻吁一口气道:“杨帮主,你凭着那佘灿杜撰出来、原本虚假的‘乘锋’二字,自己骗过自己,自己说服自己,能行至今日,委实不易。”

杨仞嗤笑不语。秋剪水蓦道:“燕山长所言不对。所谓正道、侠义、良善……种种本都是人之杜撰,但只要坚信奉行,便是真的。”

燕寄羽见他两人言辞相互回护,微微怅然,失却了辩驳之意,颔首道:“我在肃州城外便说过,杨帮主与我真有些像,只可惜与我走了不同的路。”

殿中那几个摩云教老者面面相觑,却已忍耐不住,一人道:“燕山长,你总说些陈年事,却不管我教的那几千教徒么?请贵书院与我等一同下山,接应他们!”

燕寄羽摇头道:“此刻怕已来不及,请几位留在山上,兴许更安全些。”

摩云教徒们又惊又诧,为首一人道:“既如此,我等便先告辞了!”说完便要掳着秦楚离去,秦楚脸色煞白,扭头叫道:“燕山长、燕山长——”

燕寄羽轻叹欲语,忽听铁风叶冷冷道:“摩云余孽,既来到铁某面前,还想生离?”

几个摩云教徒怒目瞪去,为首那人暂松开秦楚,怪声道:“今日瞧在燕山长面上,本不想杀你们中原武人……”

铁风叶对摩云教深恶痛绝,冷笑中已抽刀跃起,遽斩而近;那人骇然一凛,但见他来势锋锐如电,情知极难接档,退避半步,掌上聚劲;便在这时,半空里铁风叶的身躯古怪一震,摔跌在地。

群豪大惊,铁风叶挣扎坐起,嘴角汩汩溢血,猝而望向燕寄羽:“……姓燕的,是你!”神情震动,似难以置信。

燕寄羽叹道:“铁兄,这几位摩云教的坛主,俱是我请上山的客人,你又何必为难他们?”

叶凉趁隙抢近,搀住铁风叶,手搭脉门,霎时一惊:这刹那间,铁风叶已然经络寸断、脏腑破损,却与温蔚、卢修死前情形相同。叶凉心头雪亮,咬牙道:“燕寄羽,温蔚与卢前辈果真都是被你所害……”

燕寄羽也不否认,只道:“也可说,这两人是死在叶兄弟的‘心外之心’之下。”

叶凉惊疑不语;殿内诸人踢飞桌椅,纷纷抽刀拔剑,庄诚疾退数步,与十余名停云弟子将燕寄羽挡护在后。

“温蔚的‘意劲’是我指点,我书院叛徒卢修所练的‘枯木黄沙’,却亦属‘意劲’的一种……”燕寄羽神色平静,如叙家常,“而无论何人,只要身负‘意劲’,便在我大惊鸿影之阵的樊笼里,生杀予夺全然在我。”

群豪凛然惊心,燕寄羽瞥一眼叶凉、杨仞,继续道:

“此阵是针对‘心外之心’而设,方才瞬杀意劲高手,不过是阵法的一次小小运用……大阵尚未真正运转开来,诸位不久便能得见威效。”

杨仞紧攥雪刃,心念急转,忽忆那日温蔚到灵州贩卖秋剪水遇险消息,想要的报酬便是观看刀宗书信、学得意劲自保,未料他是两头讨好,却从燕寄羽处领悟了意劲;倏又想到:温蔚、卢修、铁风叶中招时,似都离叶凉不远,多半燕寄羽发动突袭时,也须在叶凉附近。

赶赴华山之前,杨仞念及“云旗”或会被“竹声新月”克制,而宁陈主仆俱在青州见过柳续手书的“竹声新月词”,数年中对这一功法颇有领会,三人曾在一起久议此事,到最后杨仞却想:“我的‘云旗’是意劲,‘竹声新月’既也属意劲雏形,凭什么他能压制我,我不能压制他?到时还须看谁的气势盛。”

可是此时此刻,燕寄羽的招数却浑与“竹声新月”无关,杨仞虽在场目睹,既不知这阵法究竟如何布成,更甚至连燕寄羽如何发动得阵法都未瞧出端倪。他见铁风叶惨遭重创,心中惊痛之极,迈步踏前,便待斩出“云旗”与燕寄羽决死;衣袖一紧,却被秋剪水扯住。

秋剪水低声道:“不可,须先窥破他的手法。”她知燕寄羽此招既专克意劲,多半杨仞的“云旗”也难奏功,便不欲他贸然犯险。

杨仞点点头,忽听殿内飞起一声笑——

“痛啊,”铁风叶大笑说着,缓缓撑身站直,“……痛快痛快,不痛何来畅快,这一番痛,又让我想起昔年豪情!”下一瞬,他身形陡跃进几个摩云教徒之间,袍袖鼓舞,将那几人扫飞。

刃风骤在殿中回旋冲荡,桌椅断碎,轰隆一声,一名摩云教徒撞破殿墙跌出,寒风灌进殿来。铁风叶瞪视燕寄羽,抬袖如刀,大步而行。

刀鸣激昂,如急弦、如裂帛,铮然而起,碎木飞灰弥散满殿,诸人纷纷走避,定睛看时,地上躺毙着七八个停云弟子,铁风叶屹立殿中,已然气绝。

庄诚衣衫绽裂,挡在燕寄羽之前,默然摇头,伸臂轻推,铁风叶尸身向后倒去。

殿中灰影一晃,贺风馗掠近将铁风叶抱住,脸颊颤抖,嘴唇哆嗦,第一次失却了镇定;庄诚一凛,闪退丈外。

贺风馗双臂用力,紧抱了铁风叶一下,霍地放手抽刀,朝燕寄羽跃斩而去;燕寄羽目光黯落,贺风馗跃在半空,忽而古怪扭身,喷血摔坠在庄诚脚边。

庄诚俯看贺风馗,摇头道:“贺兄,你又何必……”

话说至半,贺风馗扬臂一刀,将庄诚半截身子斩断,站起身来。

鲜血冲天淋洒,燕寄羽看向贺风馗,神色倏凛:“原来贺兄根本未看刀宗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