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华山,秋意寒浓。
清晨,停云书院弟子奉命接待武林各派,眼见山道上的落叶不及打扫,便被无数脚步踏过,凌乱不堪;许多武人吵吵嚷嚷,指点华山风光,评论江湖近闻,粗言脏语时而蹿起。书生们心绪不豫,但因事先接了庄诚的严令,言行上却不敢流露丝毫怠慢。
本来依照停云书院定好的规矩,各派首脑聚会,只携少数门徒赶来华山便是,但各派却几乎均带了大批弟子,数日以来陆续拥停在华山脚下,人声马嘶此起彼伏。
最后还是书楼执事庄诚亲来赔礼谢罪,说书院为此次华山之会所备的屋宇、器具、饮食俱都有数,请每派掌门至多携领百人到山上参会,即便如此,也已是人数极众。
各派听得此言,一大半人都望向乘锋帮的帮主杨仞。杨仞放眼周遭旷野,远远近近的武人瀚如烟海,大多皆是本帮帮众及盟友门派的弟子,笑道:“便如庄前辈所言。”与贺风馗等人率先拾级上山。
杨仞经过庄诚身边时大剌剌道:“若非看这书院是柳老山长心血,老子今日便给拆了。”庄诚脸颊微颤,却也未说什么。
各派先前在山脚下彼此叙话,大都已听说了乘锋帮近来对抗燕寄羽和正气长锋阁,攻华山营救方、铁的事迹,此际见昔日名满江湖的“停云五贤”已仅剩庄诚一人,且这般断臂落魄,不免唏嘘暗叹;随即也纷纷上山。不少人迈步中均想:“今日乘锋帮气势逼人,可说是已将华山上下围困,只怕不久便有一场恶战。”
山脚下的停云书院弟子见庄诚受辱,有的神情愤郁,有的冲过来便待发作,却被庄诚喝止。
良久,各派先后抵达半山腰“朝云殿”前的空旷地面——
苏妙夷脸色沉静肃重,此番玄真教徒却由她率领;陆孤月面目阴沉,与一众白衣僧时而扫视乘锋帮聚处,却似并无方轻游的踪影。叶凉率着青箫白马盟弟子,静立不语,似有些腼腆,田桑榆等九川十三崖的寨主则随在他身边。各派未见李素微、方天画露面,不由得相觑猜疑。
武林世家之中,胡家来了代家主胡飞雪,却是胡飞尘的妹妹,叶凉得知她的身份后,打量过去,见是个模样冷静的少女,黯然想到当初在雷家庭院,曾听说胡越枝有意将孙女许配给雷缨锋,却不想时隔两年多,雷缨锋已然逝去。
如今花家、严家都已覆灭,简家弟子却来了不少,由简春兮领头,他在人群中未找见宁简,目光微惑,却见杨仞大步走近,询问简家花匠燕海柱归家后身体可好;简春兮吓了一跳,知杨仞是武林中威势赫赫的大人物,赔笑小心应对,礼数甚足。
龙家诸人则由龙霖、龙钧鸣率领,站在雷家弟子左近。眼下雷缨络既统领雷家,又暂掌织星剑一派,她自己却独自走去叶凉身畔,与他叙话。
其余剑派之中,秋剪水携烛照剑门徒,与虞夙所率红罗山庄徒众、孔芜手下的画剑堂弟子,都站在乘锋帮众人旁边。衡山剑派夜雨、风雁两大支脉高手齐聚,个个握剑肃立,却是决心为方白报仇而来。
而岳凌歌满脸嬉笑,带着寥寥几个青城弦剑门徒,却与云梦山白鹤剑一派都远远避开人群,站在下方山道上,似不愿沾惹纷争。
九大刀派之中,天风峡刀客已并入乘锋帮,留影舫沉没湖中,游刃坊刀客在凉水镇上死伤颇多,且愧于丁厌忧、金厌昔之死,今次却也未至。
阮青灰和谈寒雁各率木余刀、弹霜亭,自与乘锋帮同仇敌忾。辽水三刀里,凌素瑶的履冰堂已和乘锋帮结盟;多日前琢玉门门主章琼盲眼之后,便率门徒东归;金雀刀的刀客们怒气冲冲,却誓助停云书院,要为刘独翼讨还命债。
飞光门门主岑东流手拎酒壶,带着残余的一群刀客站在角落,径自仰脖灌酒,却不与别派诸人照面。
而武林八奇中,藏玉楼、鬼斧神宫、天音宗、南海烟墟或因掌门长老新死,或因路途太遥,俱无门徒到场。山中刺本是隐匿踪迹的刺客,各派虽知薛夜鱼获救,也未见到她现身;而精通医术的枕草居,和针法灵妙的飞燕绣坊俱听命于正气长锋阁,但派来华山的门徒并不多。只有知味谷来了颇多弟子,却是由游不净的师弟江不鲜率领。
游不净浪迹江湖,二十年前便要将谷主之位传给师弟,只是师弟坚拒,只代管谷中事务,仍将游不净尊为谷主;此际师兄弟重逢,游不净心头欢畅之余,却忽而想到井凡石今日已在返回鬼斧神宫的半途,从此与明映雪一在昆州,一在焉支山,天涯相隔,不禁颇为老友叹惋。
另有零散帮、派、教、门,以及无门派的草莽高手,不一而足。
少顷,庄诚亦来到山腰,进殿回禀了几句,对各派武人揖道:“燕山长请各位掌门到朝云殿里相谈。”
群豪见燕寄羽竟不出殿迎接,有的转头与同伴低语,有的如乘锋帮刀客则径直喝骂起来。庄诚佯作未闻,继续讲说清楚:只请各派掌门、副掌门以及长辈耆宿进殿,其余门徒可去山上别处房舍里暂歇。
杨仞哈哈一笑,当先迈进殿门,忽一扬手,比了个手势;乘锋帮刀客及各盟派的精锐弟子见状,静候掌门等人都进了殿,却并不离去歇息,密密麻麻地围在殿外。
庄诚暗凛,劝道:“鄙书院已给诸位备好了房舍,房中酒菜俱热,诸位何妨移步过去稍歇?”
何轻生在殿前左右踱了两步,道:“这半山腰的风光真好,我等初来乍到,想仔细赏看一番,料来贵书院不会不愿意吧?”说着连声赞叹,“好看,真好看。”
……
殿内,杨仞等人环顾一眼,但见桌椅井然摆开,酒水茶点一应俱全,另有十余个停云书院的陪侍弟子,对着诸人躬身施礼。
燕寄羽独坐在大殿深处,身后殿壁上张挂布幔,上有流云图样。燕寄羽起身拱手道:“在下身躯不适,未能去迎接各派高贤,还请恕罪。”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又请众人落座。
乘锋帮诸人均是暗奇:“怎么他解得描红之后,倒像病得更重了?”却听杨仞笑道——
“燕鸟人,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殿中书生相顾惊怒,掌心攥紧,却均一言不发。这一声“燕鸟人”会在朝云殿内响起,若换作一两年前,绝难有人相信。可如今正气阁主、青锋令使死的死,叛的叛,谁也没料到乘锋帮竟能迅速壮盛,且联结大半个武林,成为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大帮。
燕寄羽也不着恼,只道:“杨帮主还是这般盛气凌人。”俄而转口道,“江湖风雨颇多,诸君别来可好?今日在下请诸位齐聚华山,一则是将去年舂山之事公告武林……”
话未说完,裘驷忽地站起来道:“且慢,我有事情说!”
群豪面面相觑,颇有些人觉得他面生,只听他朗声道:“在下裘驷,是鄂州晴川刀的掌门,先前江湖谣传,说杨仞杨帮主偷过我派的宝刀,是刃贼,那是绝无此事的!实不相瞒,鄙派那把刀,是我自己千请万求,才求得杨帮主收下的。”
众人听他说得极认真,不禁莞尔,均想:“以杨仞今时的声威,再解释这些枝节似也无甚必要。”
又听裘驷道:“故而杨帮主千真万确是这武林中最为正义仁厚之人……”众人又是微愕:似乎即便杨仞确未偷刀,却也难以推出此论。
“故而我晴川刀一派,今日第一个推举杨帮主做武林盟主,从此废除正气长锋阁!”裘驷说到后面,脸色涨红,手舞足蹈,愈发豪迈。
殿内静了一霎,铁风叶、阮青灰等人纷纷大笑,都道:“说得好!”“便该这般!”“裘掌门见识当真高明。”
乘锋帮众人此来华山,既要击败燕寄羽,亦须先探明他如何布那惊鸿影的大阵,对于他怎生解释舂山诸事,因已听过叶凉讲述那夜详情,却无甚兴味;眼见裘驷打岔,都大觉有趣,不停起哄。
“杨帮主要做武林盟主,”燕寄羽神色从容,“是否也须等今日各派到齐了再议?”语声轻轻淡淡,飘荡在殿内,却顷刻将众人的哄笑声压低。
群豪一凛,铁风叶冷笑道:“燕寄羽,你又要弄鬼。”岳凌歌好奇道:“敢问今日还有哪个门派未至?”
燕寄羽却道:“杨帮主,你手下刀客阻住了殿门,那一门派又如何进殿?”杨仞一笑,传令殿外诸人让出通路。少顷,殿外哗然,几个面貌苍老的男子快步进殿;苏妙夷、阮青灰、游不净等武林前辈见到这几人的服饰,顿时脸上变色。
铁风叶霍地站起,瞪视燕寄羽。杨仞转头端详:来者都穿灰白色的粗布劲装,头上也系着灰暗的发带,迅疾行走之际,宛若一团团的阴云。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此教派旧年与中原武林结仇,往事伤怀;但如今他们诚心悔改,且经当年一战,所存教徒已然甚少。今日盛会,正宜化解干戈。”
燕寄羽淡淡说完,殿门口又进来一人,却是脸色煞白、战战兢兢,被庄诚搀扶着迈过了门槛。
“这位秦楚秦公子,诸位从前或也识得,请容我再为诸位引介:他身负历代摩云教宗的血脉,近日已继任摩云教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