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山寂静,峰顶积雪泛出微光,上接明月,仿佛整座山峰都是由月光浇铸而成。
山脚下,叶凉收敛目光,却听燕寄羽道:“咱们走吧。”说罢迈步登山。
叶凉稍稍落后燕寄羽半步,跟着他踏过一级级野草溅生的石阶,听着隐隐约约的虫鸟低鸣,倏而一凛:“不对,前一刻我分明正在晋州旷野间的石室里持灯照影、参悟图案……”
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即湮,他随即听见燕寄羽问道:“叶兄弟,我答应了你若随我来,便帮你寻到吴重和雷姑娘,不知你想先见谁?”
叶凉轻声答道:“我都不想见。”
燕寄羽微怔,叶凉继续道:“燕山长,我随你上山,便是为了不见师父和雷姑娘……我怕你要去伤害他俩。我一定要跟着你。”
燕寄羽道:“原来如此,倘若我去寻到他俩擒住,你便会对我出手么?”
叶凉点头道:“我不会让你伤及他们。”燕寄羽莞尔,继续上山。两人默默又行出许久,叶凉忽道:“燕山长,刀宗当真出身于摩云教吗?”
燕寄羽道:“嗯,云兄他本是九位摩云使之中的‘影使’。”
“这、”叶凉愕道,“可是影使不是先前守在山脚下,与柳副山长等人交手的那位前辈么?”
“我来问你,”燕寄羽道,“所谓‘影使’,是‘人’还是‘影’?”
叶凉道:“那自然是人。”
燕寄羽道:“不错,山脚下那人,是云兄从前在摩云教中的仆从,他只不过是影使之‘影’,云荆山才是影使之‘人’。或可说,影使实为两个人,柳兄他们却不知此事。”
“竟是如此。那么……燕山长真能打过刀宗么?”叶凉又问道。
“若换作刀宗修为尽在时,我自是远不如他,”燕寄羽从容道,“但十三年前一战,刀宗亦积下不少伤损,又曾遭弓魔偷袭重创。后来他为了写那两封‘意劲之信’,更是精气枯损,真元流泄,大不如前。”
叶凉听得惊疑:“什么是‘意劲之信’?”
燕寄羽道:“听龙掌柜说,你师父吴重此来舂山,亦携得一封书信想交与刀宗,却又拆信自用了,是么?这书信便与意劲之信相类。吴重所携那信应是家师柳空图昔年目睹刀宗刀意后所书,封存有‘天地朝夕’的刀意,却也蕴有家师自己的一些武学意境。”
叶凉道:“那这两封信哪个更厉害?”
燕寄羽道:“家师所写算作‘伪信’,观之可提增武功修为,却不像刀宗手书的‘真信’,能使人径直领悟‘意劲’。”
叶凉骇道:“这般神异,难怪叫作‘意劲之信’。”想想又道,“可是刀宗既能写出真信,我师父又何必要将伪信带给他瞧?”
燕寄羽沉吟道:“正因太过神异,故而极难写出,如我猜得不错,刀宗因写那两封信,差不多已耗尽了自己的刀意……”
“刀意也能耗尽?”叶凉奇道。
“‘意’之一物,看似无限,实则未必。”燕寄羽叹道,“若非倾空己身每一点滴的神意与心境,如何能写出那样的信来?如今刀宗残余的刀意怕也流泄殆尽,已到了反需看别人写下的‘伪信’,来弥补自身刀意的景况。”
叶凉心下恻然,道:“那么我师父带伪信给他,却反而是想帮他么?”
“我也不知令师想做什么,”燕寄羽道,“兴许他是盼我与刀宗同归于尽吧。”
……
峰顶云阁,灯烛通明。
燕寄羽领着叶凉,信步而入,神色安适自若。
倏然,阁中风起,叶凉刚踏进门,落足未稳,没来由地惕然生惧,但见前方丈外有个青衫人伫于穿堂风中,衣袂静垂,却浑不受风激。
那青衫人端详叶凉一眼,烛光微晃:“入我云阁,满室皆我刀意,小兄弟不必惊心,任凭风来烟去,流光弥焰,只当作心在身外便是。”
叶凉闻声一松,心中惧意莫名飘散,揖道:“多谢……多谢云前辈。”
燕寄羽摇头笑道:“云兄休要诈我,如今你何来刀意?”周身气机沛然运转,毫不松懈,心知面前之人的刀意若还残存十成中的半成,多半也仍是武林无敌。
“燕兄,”那青衫人道,“自你进门的一刻,我便有了刀意。”
燕寄羽释然失笑:“云兄借我之意,所施刀术便高不过我之心境,今夜又如何是我对手?
青衫人道:“燕兄所言有理。”
叶凉暗凛,却见燕寄羽反倒露出谨慎神色,低低道:“人力终是有穷有限,便连云兄的刀意,也不例外,殊为可叹。”
青衫人淡然道:“有穷有限的只是‘意’,而非我挥出的一刀。有朝一日,燕兄会见到那一刀。”
阁中沉默下去,燕寄羽凝视青衫人,忽一拱手:“云兄,你是一条路,但我想引着武林走另一条路,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那也毋庸多言。”青衫人道。
燕寄羽微微颔首,双臂缓落于身侧,却迟迟不出手;叶凉心弦紧绷,骤听阁中响起吴重的笑语传音——“燕寄羽,你若不敢动手,便换我徒儿吧。”
燕寄羽也不讶异,微笑道:“吴兄,你不进门来见一见云兄么?”
却听吴重呸道:“见个鬼,他马上要死了,见之晦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叶凉听出师父的嗓音忽有些粗哑异样。
燕寄羽侧目道:“叶凉,你可要听你师父的,去与云荆山交手么?”
叶凉道:“我、我……”惶然失措中,猝与那青衫人相视;一霎里如坠云雾中,缥缈的光影流过心头,仿佛窥见了云荆山的一生……
看到他自幼被摩云教着意栽培,待委重任,他日日思悟刻苦,却愈觉困惑,异念滋生……看到他年轻时与形使吴重出使西域明光教,结识秦英、秦芸兄妹,而后一场变故,得悉两教密闻,四人一齐潜进中原……看到他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彻悟了“意劲”……看到他提刀站在荒台的山路上,掠行在万人挥刃的摩云天大阵之间,登上接天耸立的天惊崖,孤坐于舂山清冷的明月之下……叶凉看到后来,恍惚已瞧不清云荆山的身影,眼前只闪动着一道刀光,那是纵横北荒,斩尽万魔之刀,亦是背天叛地,独行万古之刀,到最后,却终不过是身心俱散,随风万化之刀。
那一刀倏忽消隐在青衫人的眼中,叶凉醒过神来,听见吴重传音道:“要杀就杀,磨蹭什么。”
叶凉思绪惘然,不由自主地拔剑刺出,电光石火中,遽感到一股极大的畅快,仿佛过往所有困顿愁郁终得舒展,连带着那些尚未发生、但迟早会遭遇的磨难,都一并刺放出来——
青衫人心口剑痕微绽,燕寄羽转身出门,叶凉撤剑退步,跌坐在蒲团上。
“云前辈,你、你为何不还手?你若肯出刀,恐怕我和燕山长……恐怕全江湖的武人都绝难伤你。”
叶凉颤声发问,随即晓悟:实是云荆山的眼神催动了自己的手腕,刺出了这一剑。
……
烛火摇动,两人叙话,青衫人问过珠钗之事,便不再开口。叶凉涩然凝视青衫人,耳畔乍又传来吴重的嗓音:
“乖徒儿,方才我和燕寄羽商议,今夜你杀得刀宗,恐遭不少刀客记恨,且拜入燕寄羽门下,让停云书院护着你吧。”
“师父,你让我改拜燕山长么,”叶凉一惊,“这是、是燕山长逼你答应的么?”
“嘿,稍后让燕寄羽给你说吧。”吴重语声渐杳而息。
叶凉站起身来,眼见青衫人低眉闭口、静坐不动,迟疑之际,蓦然“听见”了青衫人的声音:“叶兄弟,近些年来,我心力愈衰,命不久矣,万幸吴重为我寻到了你。”
叶凉吓了一跳,醒觉青衫人的话音是径直从自己心里响起,宛若神魂深处藏着另一人似的,却和师父吴重的传音之法颇不同。暗忖:“云前辈这般对我说话,想来燕山长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
那青衫人叙道:“方才我初瞧见你,便知你是吴重带来接替我的,‘心外之心’的传人。”
“吴重助你修练的,是‘心外之心’中,以‘己心’为心的一种,在你刺中我时,我已借用你体内的刀意,提升了你的‘己心’境界,使你得见心外的天地之心。若有机缘,以后你或能完整修成此功法,再从天地之心得见其外的己心。”
“到那时你须明白,万道劲力,亦是万般苦难,如何承之,存乎一心。”
叶凉默默听着,终于确知了师父和刀宗实是彼此心照的故友,以及师父带自己西来昆仑的真正用意。他对云荆山话中深意多有不解,想要询问,却又担忧被阁外的燕寄羽听见;又“听”那青衫人道:“今夜你的‘心外之心’境界提升太剧,神思清楚时经受不起,我须暂封你的记忆,片刻之后,你便会忘却许多往事……”
便在此际,云阁外传来燕寄羽的叹息:“相识多年,今夜永诀,不胜哀怅。云兄天下一人,当之无愧。”
青衫人笑道:“天下一人,何足道哉。”
这是叶凉听见云荆山说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瞬,他从梦境中醒来,尚未睁眼,便感到石室之外,旷野微白,每一缕晨曦都是崭新的光华。
天地宛如云阁,阁中一盏灯烛孔窍玲珑,在他胸膛里明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