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山大步踏前,眼见杨仞执手将秋剪水搂在怀中,心头一阵急火翻腾,大声道:“杨仞,你还不快放了秋姑娘,束手就擒!你眼下若识时务,等到了华山上,兴许燕山长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杨仞自秋剪水苏醒后,精神振奋,只觉周身又涌起一阵气力,似已不再那般疲累了,闻言摇头笑道:“刘师侄,你当着许老前辈、欧阳前辈,这般目无尊长地大吼大叫,旁人听了,还道你才是停云书院山长呢。”
与此同时,欧阳致亦道:“刘师侄,你还是先且……”
“——别叫我刘师侄!”刘万山猛然大吼一声,震得亭柱簌簌颤抖,掉落下几片碎石。
欧阳致顿时止语,沉着脸看向刘万山;刘万山面容狰狞,旋即如梦初醒一般,慌忙躬身解释:“师叔恕罪,方才弟子是朝杨仞训话,绝非要得罪师叔……”
欧阳致淡淡道:“这里几百人都听到了你的训话,你好威风么。”许顾斥道:“蠢小子,还不退后!”
刘万山道声“遵命”,退离了亭畔,眼光却仍紧盯在秋、杨彼此相握的手上;众人瞧瞧斑驳的亭柱,各自暗凛:“这年轻书生的功力只怕已在欧阳致之上。”
秋剪水在杨仞的搀扶之下慢慢站起,抬手抹了抹嘴角血丝,却是方才被刘万山的吼声震动了伤势;杨仞见状大怒,冷冷瞪视刘万山。
刘万山与他目光相触,脖颈一抬,傲然回瞪过去;杨仞哼了一声,忽一扬腕。刘万山不明所以,许顾与欧阳致见识过“云旗”,却均面色大变,两人齐齐挥袖荡出劲风,将刘万山震得斜退数步。
刘万山胸腹间气息岔乱,几欲呕血,愕道:“师叔、太师叔,你们为何伤我?”
欧阳致一怔,转头目视杨仞,这才明白刚才杨仞只是虚晃一招,并未击发“云旗”,不禁皱眉道:“杨帮主好生狡猾。”
杨仞摇头道:“你们自己打伤了刘万山,怎还来赖我?”轻叹一声,正色道,“刘师侄,你如今修为骤增,又救出李素微等人,新立下大功,在停云书院的地位即要青云直上,你这两位师长如何能不嫉妒?他们已然想将你除之而后快。”
欧阳致冷哼道:“刚刚分明是杨帮主想对刘师侄下手,却竟如此搬弄是非。”
杨仞笑道:“不错,方才刘师侄若被震死了,你们自然要赖到我头上。”
刘万山目光闪转,却不吭声,他瞧得清楚:自己距杨仞十丈有余,若说适才杨仞是要对自己出刀动手,却又如何能做到?心下暗忖:“如今我修为是极高了,但处身于书院同门之间,却须愈加谨慎才是。”
陆孤月默然旁听,忽道:“想来停云书院的诸位高贤,到此是为了捉拿杨仞吧?”
欧阳致拱手微笑道:“正是,贵教秦教主正在华山作客,与我们燕山长相谈甚欢,今日咱们两派正好也合力擒下这‘刃贼’。”
陆孤月回礼道:“我等奉教主谕令,有要事须暂时委屈‘烛照剑’的秋掌门几日。待稍后将杨仞制住,自当请欧阳前辈将其带归华山处置。”言下之意,却是请停云书院莫要干预他们擒制秋剪水。
众人一时静寂,杨仞亦觉惊疑不解,他本以为明光教与停云书院结伙对付“乘锋帮”,陆孤月率众围攻秋剪水,却也是想擒她来要挟自己,然而陆孤月话里意思,竟似明光教徒起初便是冲着秋剪水而来。
又听欧阳致笑呵呵道:“甚好,甚好。”刘万山从旁忍不住问道:“你们明光教为何要为难秋姑娘?”
“万山,”欧阳致瞥他一眼,面露不豫,“你说话忒也冒失。”
“弟子知错。”刘万山忙躬身一揖,眼神中却颇有些忿忿不服。
杨仞忍俊不禁,道:“你们两派也不必在此自说自话,你们的鸿翼大阵也好,明光小阵也罢,照我看来都不顶用。”
陆孤月淡漠道:“有无用处,杨帮主稍后便知。”心知此刻“明光白焰阵”的阵眼虽被陈彻占住,但看破阵眼与真正破阵相去甚远,等阵法运转开来,陈彻也未必能守得住阵眼;便只目视欧阳致,等他抉择出手的时机。
欧阳致沉吟片刻,却瞧向宁陈主仆,道:“陈令使、宁姑娘,料想今日两位自也是与岳阁主一道,来助我等擒拿‘乘锋帮’逆贼了?”
他说完见两人都不开口,神色从容,回身又道:“带简青兮上来。”
陈彻一惊,眼看着后方两个停云弟子从马背上抬下一口布袋,解开放置在欧阳致身边,布袋里滚落一人,青衫破裂,眼神中透着一抹奇特的狡黠,赫然正是简青兮。
杨仞见状微讶,先前简青兮将他与方轻游指引到观云亭左近,自己怕惹纷争,却不靠近,转向西南边遁去,料是途中撞见了停云书院一行,终遭擒捉。
宁简冷笑道:“简青兮,你也落得今日。”简青兮悠然环顾周遭,眼神时而好奇,时而恍然,却仿佛浑不忧惧自身处境。
只听欧阳致道:“陈令使,我知你与简青兮有仇,稍后咱们一同擒下杨仞,我便将简公子交由你处置如何?”
宁简一怔,侧头瞧向陈彻;陈彻也不寻思,懒洋洋道:“我要杀简青兮,是为韩昂大哥报仇,不是做买卖。”
欧阳致面色一滞,接不下话去;杨仞拱手笑道:“陈兄是仗义之人,在下深感佩服。”
倏听秋剪水轻声道:“杨仞,这些明光教徒有种奇异功法,能激发‘描红’、加剧病症,稍后动起手来,须得留神提防。”
众人闻言俱凛,杨仞心下顿时恍悟:“怪不得陆孤月一副胜算在握的口气。先前天音宗没能追及秋姑娘,原想这帮明光教徒的修为,也奈何她不得,却没料到他们另有邪法,使得秋姑娘被‘描红’拖累,这才能重伤了她……”又念及眼下“描红”尚无根除之法,神情中掠过一丝忧虑。
叶凉当即道:“杨兄,秋姑娘,如今‘描红’已不足惧,只要请陈兄……”说到这里,骤听宁简喝道:“叶凉,住嘴。”
叶凉愕道:“宁姑娘,你……”
宁简冷冷道:“叶凉,你有法子能治‘描红’么,若你没这本事,也不必多言。”
叶凉疑惑道:“我自没这本事,可是……”杨仞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叶兄,你有何话,不妨等我将这伙书生教徒击败之后,再找机会详谈。”
“好个狂徒。”刘万山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师叔,弟子请与杨仞一战!”
欧阳致闻言皱眉:“刘师侄,你此话当真么?”
刘万山道:“师叔与太师叔位份尊崇,岂能轻易动武,弟子想先为书院打个头阵,试试杨仞的斤两。”说完斜眼觑向杨仞,继续道,“就只怕这‘刃贼’胆小如鼠,不敢应战。”
欧阳致心头闪过杨仞在灵州使出的那一刀,料知刘万山是断然接不住的,犹豫片刻,又问道:“刘师侄,你先前侍奉柳老山长时得了真传,此事确否?”
刘万山躬身笑道:“承蒙柳老山长眷顾,确有此事。”
欧阳致颔首道:“嗯,如此你抢攻占先,或能有一战之力……”
倏听岳凌歌笑呵呵道:“方才这位刘兄弟提到‘位份’二字,不知是停云书院的哪一辈弟子,执掌何堂何殿呀?”
刘万山一怔,他得逢奇遇、功力大涨,自忖已胜过几位师伯师叔,不久之后燕山长定会擢升自己,但那也毕竟是将至未至之事;面色微沉,道:“在下只不过是书院中的一名寻常弟子,岳阁主有何见教?”
岳凌歌道:“原来如此,料想刘兄弟将来定是要做执事、做山长的了;但刘兄弟口中的‘刃贼’,此际却已是乘锋帮的帮主,依照武林规矩,你的‘位份’实不够与他交手呀……请恕我直言,贵书院最重礼法规矩,刘兄弟的邀战之举,未免稍有些莽撞。”
欧阳致瞧出杨仞神情颇为倦怠,心知此刻兴许便是击败他的良机,却没料到岳凌歌竟会帮杨仞说话,一时沉吟不语;刘万山冷哼道:“‘刃贼’臭名昭着,也配自恃位份?他若怕了,我今日就放他一马如何?”
叶凉默默旁听,心下愈发忧急,如今杨仞、秋剪水、方轻游都身染“描红”,亭前大战避无可避,纵使杨仞能胜过刘万山,却也难以敌过明光教那能催剧“描红”的功法;眼见宁陈主仆伫立一旁,并无为诸人治病之意,虽知他们顾忌当下人多耳杂,可若不立即救治,似也再无他法。
忽听杨仞大剌剌笑道:“什么位份规矩,都是狗屁,天下没老子不敢接的战。”
刘万山闻言迎上前去,将腰间鸿翼笔拔在手里,道:“好狂徒,亏得你死到临头,也不改口。”瞥向杨仞身侧的秋剪水,轻叹一声,又道,“秋姑娘,你我都是名门正派出身,你近日受这‘刃贼’蒙蔽,暂走岔了路,那也不打紧,只要能及早醒悟,料想燕山长宽宏,也不会追究。”
秋剪水握着杨仞的手,察知他脉象虚弱紊乱,正自为他担心,刘万山虽说得诚挚恳切,她却全没听进去,只微微蹙眉。
方轻游淡淡道:“这位刘兄弟以书院寻常弟子自居,恰巧在下也是乘锋帮中的一个寻常刀客,咱们两人切磋过招,倒正合宜。”
刘万山一凛,心念转动,却只盯着杨仞,眼中闪过一抹狠锐之色;杨仞缓步走出石亭,随口道:“那也不必。方兄,你来照料秋姑娘。”
刘万山站定凝劲,沉声吐气:“杨仞,便让你先出招吧。”杨仞叹道:“刘师侄,实不相瞒,我今日很有些疲累。”
刘万山讥笑道:“怎么,这便要讨饶了么?”
杨仞摇头道:“我心神疲倦,已收控不住刀势,稍后你怕是会死在我刀下。”
刘万山连声嗤笑,许顾、陆孤月以及方轻游等人却知杨仞所言多半属实,先前杨仞重创章琼,击晕天音宗长老以及许多明光教徒,均未取人性命,显是对“云旗”的掌控尚有余力。
“且慢。”方轻游走向杨仞,还待再劝,前方白影掠动,惊见刘万山已挺笔刺至杨仞胸前!
刘万山早闻方轻游是玄真教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去年在甘州左近,竟还曾斩伤了燕寄羽,对其颇存忌惮;更何况他亟欲除去杨仞,如何能待方轻游干预,念及此时自己与杨仞已然对峙而立,即便突然出手,也不算坏了武林决斗的规矩,索性敛笑跃步,将新近领悟的“鸿舒六翮”第六式“停云刺”全力刺出——
杨仞心弦剧紧,但见刘万山闪转突进,一霎而至,似只在数月前叶凉迷失神智、嗜血乱杀时见过这般快如妖魅的步法,情急中挥抬雪刃,振出一刀“云旗”;刹那间,他耳边忽然响起了徐开霁的话语:“……不错,徐某不愿杀人。”眼前似又见到徐开霁说此话时坦然微笑的神情,电光石火之际,咬牙将刀柄侧转,雪刃平拍而出,将鸿翼笔拍得粉碎,刘万山口吐鲜血,跪跌在地。
“不、不会……”刘万山看着地上血迹,愕然难以置信,仰脖望向杨仞,语声乱抖,“不会的,绝不可能……”
杨仞却毫不在意刘万山所言,提刀怔立,只感到徐开霁的神情语气仿佛化作一股股沉重的绳索,萦绕在自己的刀上,坠得手腕作痛;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徐开霁无意中的几句话语,竟对自己羁绊如此之深,触动如此之大,心中暗骂:“他娘的,老子是不是中了老徐的惊鸿影。”
随即醒过神来,见刘万山竟未被击晕,也不禁啧啧称奇:“刘师侄,你挺了不起呀。”
刘万山急怒交迸,眼下杨仞这般说,自是嘲讽自己的反话,一边调息,一边苦思对策;杨仞手腕轻抬,便想使出“乘锋十九式”中的“散锋”,以刀气封住刘万山周身经络,忽地悚然一惊,手上劲道全无,却竟使不出此式——
“他爷爷的娘的,难道老子又失了功力?”杨仞凛然动念,又换使“流锋”、“浅锋”等式,仍难聚劲;刘万山刚才见杨仞抬刀,料定他要下毒手,本在僵坐等死,这时缓过一口气来,瞧出杨仞情势不对,当即挺腰出掌,拍向杨仞心口。
生死关头,杨仞不自禁振腕又待斩出“云旗”,这一回却感到劲气骤生,不由得心念电转:倘若再次施展“云旗”,不但刘万山必死,自己身躯疲惫已极,却也难以承受,恐怕也不免暴毙当场;便在这一瞬,秋剪水与方轻游一左一右掠至,一个扯住杨仞斜退,一个却将刘万山远远踢飞。
刘万山翻身跃起,冷笑道:“怎么,还未比完,便来以多欺少么?”众人闻声暗凛:听他说话中气颇足,方才虽被杨仞击得呕血,却竟似受伤不重。
杨仞看看秋、方二人,又看看手中雪刃,惑然一笑;他自修成“云旗”以来,痴迷于这一刀的威力,甚少再用别的招式,但知自己也算是修成了“意劲”,能调用“天地丹田”的内力,故而偶尔私下练刀,也曾使过其余刀招,心想:“我上次动用别的招数,是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半月前……”
他每次施展“云旗”,都比上一次威力更大,身心损耗却也会随之加剧,只是每次出刀时的意气沛然之感,却如着魔一般,总是引得他不愿再用别的招式。
他又悄然运转“乘锋十九式”的刀意,尝试凝劲,几次过后,深心里隐约明白过来:“从今往后,我除了‘云旗’,再也没法使别的招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