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孤月一字一顿地说完此话,却见杨仞浑若无事一般,返身又走回亭中,继续照料起秋剪水。
众白衣僧见杨仞如此目中无人,神情愈发肃静决绝;陆孤月紧盯杨仞,念及在叶凉、雷缨锋等人来到之前,杨仞曾以一式横斩震晕二三十个明光教徒,刀气之强猛,可谓平生仅见,一边小心留神提防,左手缓将“明光圣铁”收入衣襟,右手挥动长棍,众僧步法随着棍影加疾,倏忽站定蓄势不动。
雷缨锋见状暗凛,心知明光教的势力虽已不如六十年前壮盛,但如今仍有两千余名教徒,杨仞若惹上此教,委实是一大祸患,更何况眼前的“明光白焰阵”是武林三大阵法之一,定也不易对付;当即对着陆孤月一拱手,沉声开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知贵教与杨帮主之间有何纠葛,可否慢慢商谈化解?”
陆孤月冷淡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更与你们金陵雷家无关。”
雷缨锋暗叹一声,还待再劝,忽听杨仞哈哈一笑:“老子既敢和燕寄羽、和正气长锋阁为敌,便再添个明光教,也不嫌多。只是贵教若真爱惜圣物,原也不该拿它挡刀才是。”
陆孤月拧眉伫立,无言以对,他知杨仞刀气霸烈,凭手中木棍是抵御不住的,本来“明光圣铁”坚逾寻常金铁,刀砍斧凿都难损毁,方才若换作是他手持铁牌,多半也会用以挥挡,却不料那一刀之威竟远超自己臆度,终究斩损了铁牌。
便在这时,骤听身后教徒一个个呼喝厉叱起来,陆孤月急忙侧身瞧去,道:“何事惊乱?”却也借此摆脱了被杨仞言辞迫住的窘境。
但见不知何时,陈彻倏已闪至陆孤月左侧九丈处,席地而坐,从行囊里取出烙饼吃了起来。
叶凉、岳凌歌等人一时不明其意,诧异相顾;陆孤月以及众明光僧却均神色凝凛:陈彻所坐方位,正是“明光白焰阵”的阵眼所在,稍后阵法运转开来,许多教徒脚下均会掠过此处,在周遭往复穿插,宛如一团团火光围绕着火焰的焰芯。
“陈令使好眼力,不知何故阻扰我教布阵?”陆孤月眉峰一挑,语气僵硬。
陈彻打个哈欠,道:“我只是饿了,寻个地方坐下吃饭。”陆孤月冷笑一声,未及开口,宁简忽道:“莫非这片郊野亦是西域明光教的地产,旁人坐不得么?”
陆孤月道:“宁姑娘,你们两位是执意要帮杨仞了?”
“陆前辈,”陈彻慢吞吞道,“我记得六年前在青州见过你,那时你也喝下了‘雪酒’,你们明光教应是想和燕山长为敌吧,即便现下假意屈从正气长锋阁,也不必和杨兄生死相斗呀。”
他将心中想法照实说出,陆孤月听后却面色骤青,喝道:“什么雪酒,小子安敢构陷于我?你若再不退避,休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着一振长棍,风中破开飒然劲啸。
陈彻见状抽出腰畔断刀,想了想,却又将断刀收进了行囊,道:“我得小心些,可不能让这刀和你们的铁牌一样损坏了。”却从行囊里取出“青锋令”握持在手。
陆孤月见他竟将一柄破破烂烂的断刀与明光教的圣物相提并论,面色愈发冷狠,微微颔首,倏忽闪身欺近——
叮的一下微响,陆孤月身影晃动,却已落足于原处,那根长棍赫然断成了长短不同的两截,分持在他左右手里。
众明光僧骇异失声,许多人都没瞧清究竟,杨仞端坐亭中,却看出方才陆孤月迸力抖棍的一瞬间,陈彻挥出青锋令,敲击在棍身吃力最重处,宛如一道短促的闪电,将长棍劈断。
“陈兄出招愈发出神入化了。”杨仞心中转念,想起去年在玉门关左近的小镇初遇陈彻时,他对“意劲”的运用掌控尚极不纯熟,伸手拍自己肩膀时,还有刀劲泄露出来,拍痛了自己,可是不久后在肃州道观里,陈彻对敌出招已能挥洒自如,数月前在临江集,其修为更是突飞猛进;此际回想陈彻刚刚那一击,竟隐隐生出深邃莫测之感,暗忖:“以我现今的刀术,倘若与陈兄交手,恐怕也无必胜把握。”
陆孤月面色忽青忽红,瞬息数变,弃了断棍,还待再攻上,远处蓦然响起一声朗笑:“杨仞何在?可敢出来与我一战?”——语声久久回荡,清晰劲透,显出发声者功力极厚。
众人纷纷转头眺望,但见荒野间烟尘翻腾,却又有不少人马将至;杨仞乍没辨出是谁说话,又听那人道:“师叔、太师叔,前方亭前聚了些人,料想杨仞便在那里。”这回声音却低了不少,杨仞恍然暗笑:“原来是他……嗯,他所说的师叔与太师叔,想来便是欧阳致和许顾了。”
严知雨被这猝起之声吓了一跳,问道:“公子,这人好大的嗓门,他是谁呀?”
岳凌歌未能辨出其声,摇头不语,却听杨仞笑道:“此人姓刘名师侄,字万山,他近来倒是修为大涨了。”
马蹄声中,百余名停云书生顷刻驰近,为首的三人正是许顾、欧阳致与刘万山;岳凌歌身为“正气长锋阁”阁主,率先上前对三人见礼。杨仞却不理会来者,只低头凝视秋剪水,见她嘴唇微有些干,便取来水囊,将袖角沾湿了为她轻轻擦拭嘴唇。
下一瞬,忽觉怀中轻颤,却见秋剪水缓缓睁开了眼睛;杨仞“啊”的一声,道:“秋姑娘,你、你醒啦。”他心下欢喜已极,嗓音有些发抖。
秋剪水眨眨眼,恍神了刹那,如坠梦寐,瞧清杨仞的面容后,柔声道:“杨仞,你脸色怎么这般虚弱,是太累了么?”
杨仞道:“我没事、我没事,你先喝些水吧。”喂秋剪水喝了一口水,又问道:“秋姑娘,你饿不饿?”
秋剪水一时没说话,只是静静端详着他,杨仞将她的手轻握在手心里,倏听身后十余丈外刘万山喝道:“杨仞,你做什么!你不敢出来与我照面吗?”
杨仞头也不转,仍与秋剪水相视。此际众敌环伺,两人却全不在意,手指交握,眼中唯有彼此;一瞬间杨仞只觉从指尖到心间微微发麻,又从心间传递回指尖,一股奇异的不同于意劲和内力的感觉流遍周身,难以言说,却又胜过世间万事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