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裂纹之中,映照出光怪陆离、无穷无尽的陌生界域景象——
有剑气冲霄、武道通神的古老星辰;有符箓遮天、阵法锁地的奇异大陆;有阴神夜游、念生万界的缥缈云海……更有无数道色泽各异、强弱不等的模糊神魂光影,如那迁徙的鱼群,在这些破碎的道境裂隙间仓皇穿梭、挣扎!
诸天投影,神魂游荡!
“这是……”
“道域一破,万法成空。”
少昊帝君的声音依旧淡漠,却让那满天神魂光影齐齐一颤。
李易环视四周。
只见那些从破碎道域裂隙中溢出的神魂光影,形态各异,气息强弱有别。
有的如煌煌大日,周身缠绕法则锁链,抬手间似能引动星辰;有的飘渺如烟,念头转动便演化出层层叠叠的虚幻世界;更有的煞气冲霄,显然曾是一方杀伐之主,掌亿万生灵生灭。
但此刻,它们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无根浮萍般的虚幻与脆弱感,仿佛随时会崩散,化为最原始的道韵流光。
强大,却如镜花水月;浩瀚,却似沙上城堡。
“看见了吗?”少昊帝君叹息起来,“这些,便是困于他人之道中的可怜虫,他们或许天赋异禀,或许机缘巧合,得了某条道途的传承,修至精深,甚至触摸到一方道域的权柄边缘,称宗作祖,享万载逍遥。”
说着说着,他摇了摇头。
“可那又如何?他们所依仗的,所参悟的,所掌控的,皆是他人开辟的道路,是别人定下的规矩!道域在时,他们便是这规矩下的王者,可一旦道域根基动摇,支撑其存在的源道被抽离或更易……”
说到这,少昊帝君抬手,对着最近一处道境裂隙,虚虚一握。
“咔嚓!”
那裂隙中,一道气息格外暴烈、隐有龙虎相随的赤红神魂,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拼命挣扎,甚至爆发出足以焚山煮海的烈焰道则,却是如同烧在了空处,根本无法撼动那崩解之力分毫,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漫天流萤般的赤红光点,彻底消散!
“便如这无根之火,风一吹,就散了。”少昊帝君收回手,神色不变,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瑶池之中,一片死寂。
那些侥幸未立刻崩碎的神魂光影,更加惊恐地向后缩去,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在这片混沌的虚空中载沉载浮。
九天应元府仙尊、岳渎真君、长桑真人等古老存在,亦是面色凝重,看向那些神魂的眼神格外复杂。
“所以,”少昊帝君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易身上,“你所衍之道,看似包罗万象,熔炼红尘劫运,气象颇大,但究其根本,仍是以那《劫运录》为基,以明武界天道演化为柴,甚至……借了此间论道台的旧日因果为引。这,算不算也是他人之道?”
此言一出,远处的高仙芝、徐正名等人心头一紧,他们虽不明其中玄机,却隐隐觉得不妙。
云华夫人则是美眸微闪,看向李易。
李易神色微变,正待开口,忽然神念扫过一道身影,随即脸色再变。
却见那密密麻麻、混乱不堪的神魂洪流深处,一道女子魂影,正被数道充满恶意的漆黑魂锁缠绕、拖拽,朝着某个裂隙深处沉沦!魂影黯淡,气息奄奄!
“先天真人!”
李易心头一震,随后他目光一凝,神念如钩,跨越混乱洪流,直将那缠绕先天真人的漆黑魂锁笼罩!
“咔嚓!”
魂锁应声崩碎!
下一刻,他长袖一挥,那《大唐疆域图》猛地一展,浩荡紫金光辉如长鲸吸水,便把那道虚弱的魂影瞬间卷入图中,稳稳护住。
“轰!”
就在真人魂影没入图卷的刹那,厚重威压混合着红尘万象,挟着劫运轮转的磅礴道韵,自李易身上轰然爆发,尽数融入了图中!
顿时,这大唐疆域图似是一下子厚重万分,仿佛能压塌虚空、令法则哀鸣!
“嗯?!”
九天应元府仙尊首当其冲,身上的护体雷光被压得明灭不定,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色。
“他的气息……怎会暴涨至此?!”岳渎真君手中镇岳印嗡嗡作响,脚下琼台地面以他为中心,蔓延开一道道细微裂痕。
“方才还只是道韵交感,虚实相生,此刻却似真正炼虚合道,有了真实之基!境界似乎还在吾等之上!不可思议!”长桑真人浑浊的双眼精光爆射,盯着李易身后那幅光华万丈的疆域图,“此图,似有混元海内之势!”
他们一个个神色各异,但皆无法理解,为何仅仅端坐于万象干坤椅上演道一番,此人就从需要借外力衍化道境的论道者,一步跨入了足以撼动他们这等古老存在的层次?
“嗡——”
就在这时,李易身下,那古朴厚重的万象干坤椅,忽然爆发出一阵震颤!
椅身上,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古老浮雕,尽数绽放出层层光辉,竟与《大唐疆域图》中流转的万里山河、城池烟火之景,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与呼应!
仿佛那图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都在此刻活了过来,透过图卷,与这承载了无数道境源流的古老座椅,交流与共振。
虚实流转,内外转化!
虚与实的界限,正隐隐要被打破!
“嗯?”云华夫人似有所感,抬眼看向瑶池之外,那无垠虚空。
同一时刻,仍沉浸于“神游”大唐中的他界域的修士们,无论身处哪个角落,正在经历何种人生,俱是神魂一震!
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上,赫然悬浮着一幅万里江山图!
下一刻!
“轰隆隆!!!”
透过万象干坤椅与疆域图的共鸣,一股汇聚了亿兆生民意志、沉淀了王朝鼎革气运、历经北疆烽火与西域黄沙淬炼的人道洪流,从天上的画卷中冲出,轰然倒卷,融入天下!
其中,更伴随着李易的意志!
天下各处,皆起灵光!
顿时,李易体内那枚融合了红尘劫运道韵的帝王元婴,于紫府中睁开双眼,怀抱的玉玺大放光明!
“以吾之名,承天载物。”
“人道之图,照映大千!”
李易之声顺着那人道长河,化作一道道涟漪,向着图卷所映照、所连接的每一寸真实土地扩散开去!
图卷光华暴涨,其上的山川脉络前所未有地清晰、灵动!
长安朱雀大街的石板纹路,洛阳运河码头的帆影,河西戍卒了望的烽燧,江南水田倒映的霞光……无数细微景象,呈现于图卷之中!
连那大唐疆域的边缘,象征未知与虚空的朦胧之处,也开始主动向外蔓延!
大地、河流、山峦、乃至其上生存的部落、邦国、文明的火光,接连被纳入这幅以“人道”为经纬的图卷体系之中!
而在昆仑墟之外,那遍布天下各处的灵光,也开始朝着大唐疆域之外扩张!
疆域图,在主动覆盖、炼化外界的真实天地!
以图中人道法则,重新定义、梳理所及之处的一切!
“他不是在衍化道境!”九天应元府仙尊眼睛一瞪,“他是在以那幅图为媒介,反向侵染、炼化真实的外界天地!要将整个外界,都变成他那自身之道的载体和疆土!”
“外界天地广袤无边,法则自有其古老脉络,岂容他一道而改之?!除非……”岳渎真君面色骤变,随即手捏印诀,想要引动昆仑墟地脉镇压,却发现自己与外界大地的联系,竟被那幅展开的画卷隔断、排斥!
“帝君!”长桑真人转向蟠龙宝座,沉声道:“此人行径已非论道,而是窃天之举!若任其将这此方人间天地炼入他那图中,以此立下求道之基,则亘古未有之变局将至!吾等仙道法统,恐有倾覆之危!”
瑶池之中,所有仙裔修士,无论先前何等傲然,此刻皆面无人色。
他们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超然物外的昆仑仙境,其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动摇!
蟠龙宝座上,白帝少昊一直静观。
此刻,祂缓缓起身,其目光越过混乱的道境裂隙,落在李易身上。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少昊帝君叹道:“道友,你与我等论道争锋,其道心之坚,志向之远,吾隔着岁月长河观之,亦曾心生慨叹。”
随即,祂摇了摇头:“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欲立‘人道’为第四法系,以红尘劫运重塑干坤,纳万灵意志代天行权,此道若成,则仙凡之序崩,天道之常乱,吾等奉行万载之法统根基,将如沙上之塔,顷刻倾覆。”
“是故……”少昊帝君向前踏出一步,身上帝威冲霄而起,与李易身后那煌煌人道图卷气机轰然对撞,激荡的恐怖涟漪,直接撕裂了虚空!
“今日,无论你之道源于何处,吾等断不可能容你在此!此非论道,乃道争!”
言罢,少昊抬手,并指如剑,对着李易身后那幅光芒万丈、正不断侵染真实天地的《大唐疆域图》,一指点出!
整个昆仑墟骤然死寂。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开天辟地之初、分割阴阳清浊的“线”,自祂指尖迸发出来!
“嗤啦!”
众人头顶,那笼罩昆仑墟、隔绝内外的无垠天穹,瞬间就被划开一道绵延不知几万里的狰狞裂口!
裂口之外,乃是生机勃勃、众生繁衍的人间天地!
阳光、云彩、山川轮廓、江河反光……甚至隐约传来市井喧嚣、鸡犬相闻!
这一剑,竟刺穿了昆仑墟与人间天地的壁垒,剑锋所指,赫然是……整个人间!
“帝君!不可!”
九天应元府仙尊骇然失色,身上瞬间雷光炸裂,化作一道雷光,试着上前阻止,但被那灰线余波扫过,护体仙罡当即破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碎了三重玉台!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岳渎真君须发皆张,手中镇岳印黄光狂涌,想要稳住脚下地脉,却只觉一股滂沱之力自地脉中传来,令他的镇岳印嗡鸣哀鸣,印身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微裂痕!
长桑真人猛地睁眼,眼中绿芒暴涨,枯瘦双手急速掐算,随即脸色惨白如纸:“一剑断万法!帝君这是要直接破碎这一方现世天地!以绝后患!”
“破碎一界?!”
“亿万生灵何辜?!”
“啊这……”
瑶池之中,无数仙裔修士惊恐尖叫、哀嚎奔走,甚至还有人呆若木鸡。
这昆仑墟无论如何玄妙,终究是依托于人间而存在,人间若破灭,他们一样逃脱不得!
这群人生于斯长于斯,视凡俗如蝼蚁草芥,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此等级数的存在,竟要行此毁天灭地、断绝根基之举!让他们与红尘凡俗,一同崩灭!
这已非道争,几近疯魔!
唯有端坐于万象干坤椅上的李易,面对这直指人间、欲碎天地的恐怖一剑,眼中非但无惧,反而心生了然。
对于少昊这等存在而言,一方天地的生灭,或许真的与常人坐于椅上,随手勾勒、又随手抹去一片沙盘幻境并无本质区别。
毁灭你,与你何干?
道之所在,虽万界崩殂,亦不可移!
然而……
就在那绝道之剑即将刺入人间,将那万里山河、亿兆生灵连同李易刚刚凝聚的人道图卷一同湮灭的刹那……
“嗡!!!”
被剑锋锁定的那天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悸动!
求生!存续!不绝!
长安城内,贩夫走卒扔下扁担,学子掷下笔墨,妇人抱起孩童,老者拄杖望天……无数人心中没来由地涌起大恐怖,随即又化作一股不甘湮灭的炽热血气!
洛阳城外,田垄间老农死死抓住锄头,浑浊眼中映出扭曲的天空;运河上漕工停下船桨,青筋暴起的手臂肌肉贲张;军营里,无需号令,无数士卒死死握紧刀枪,甲胄碰撞之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北疆风雪中,戍卒以刀划面,血泪交融;南疆瘴疠里,山民敲响祖传的木鼓,声传幽谷;东海波涛间,渔夫对着变幻的天色发出古老的渔号……
过去、现在、未来!
煌煌史册中,无数仁人志士“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呐喊!
市井烟火里,百姓对“安稳日子”最朴素的执着与守护!
文明长河里,那股于绝境中总能重新点燃、指引方向的不灭薪火!
这一刻,在灭顶之灾的刺|激下,在《大唐疆域图》的共鸣牵引下,彻底爆发、燃烧、汇聚!
“吼!!!”
冥冥之中,似有一尊沉睡万古的巨人,于生死关头,发出了震动诸天的怒吼!
那是人道洪流的最强音!
“来!”
李易身后《大唐疆域图》光芒暴涨到极限,图中万里山河、城池百姓的影像化作一道鎏金镶赤、承载着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人族奋斗、挣扎、创造、守护意志的不朽洪流,逆冲而上,撞向那道灰蒙蒙的绝道之剑!
“轰!!!”
剑光之线与人道长河碰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冰冷死寂、斩断一切的“绝”!
一边,是炽热奔流、生生不息的“存”!
虚空成片成片地湮灭,又在莫名之力下勉强弥合,循环往复,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疯狂对耗、侵蚀、碾压!
“挡住了?!”九天应元府仙尊嘴角溢血,难以置信。
“以未成之道,硬抗帝君绝剑……此道……”岳渎真君失神喃喃。
整个瑶池,乃至整个昆仑墟,都在两种极致力量的对抗余波中瑟瑟发抖,无数亭台楼阁开始崩塌,灵脉哀鸣断绝。
蟠龙宝座上,少昊帝君淡漠的眼中,泛起波澜。
但就在这毁天灭地的僵持之际……
“呵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每一个人、每一道魂灵的心底最深处响起。
“大道争锋,妙在演化,贵在印证,如此直接,岂不失了趣味?”
随着话音,少昊帝君剑气与李易人道长河僵持的破碎虚空处,光影一阵扭曲荡漾。
一道身影,自虚无中走出。
他作青年文士打扮,身着素白宽袍,以一根木簪挽起长发,面容温润如玉,眼神清澈明亮,气质冲和恬淡,似一位游历山水的隐士,与毁天灭地的景象格格不入。
然而,当被此人目光扫过之时,无论是九天应元府仙尊等古老存在,还是那些自破碎道境中逃出的惶惶神魂,甚至包括李易,都感到一股重压。
电光石火间,过往经历的无数画面、感悟、疑惑,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在李易的心中猛然串联起来!
他所在的这方世界,如同池塘。
少昊帝君坐镇昆仑墟,监察万界,如高高在上的主宰,以绝对的力量与秩序划定边界,俯瞰着池塘中的一切。
而这自虚空中走出之人,便是那执掌神魂之道的仙主,他行走于虚空,编织了一张笼罩无穷诸天的网!
衍生世界,播撒道种,观察演化,养蛊为乐!
那些李易曾神游体悟的“诸天世界”、“虚实道境”,其中扭曲的人伦、异化的文明、走向极端的规则,或许,便是此人刻意培育、观察的“人道变种”,用以侵蚀、污染、同化乃至最终吞噬正统人道的……毒丸!
自己这以《大唐疆域图》凝聚、融汇了华夏正朔脉络的人道结晶,便是这些被培育出的人道毒丸的资粮!
既要灭了自己的道,又要蕴养其人的法!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易的明悟。
那人对着李易温和一笑,拂了拂宽大袖袍。
“小友之道,赤诚可爱,如璞玉初琢,生机勃勃,吾自与你一战后,游历诸天,见惯沉浮,如今骤然回看,还是你的人道苗裔最为纯粹干净,恰巧,这些年来,吾于无量虚空中随手撒播了些种子,倒也萌发了一些别样的趣味……”
随着此人话音落下。
“嗡嗡嗡嗡嗡——”
在少昊帝君剑气与李易人道长河僵持的裂口周围,那破碎动荡的虚空之中,陡然亮起了成千上万个色泽暗沉、气息诡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在急速放大、展开,显化出一片片光怪陆离、法则迥异的世界虚影!
有的世界,众生皆信仰唯一邪神,日夜血祭,文明在癫狂的祈祷中扭曲;
有的世界,弱肉强食被奉为至高法则,天下冰冷固化,底层永无翻身之日;
有的世界,绝对的秩序扼杀一切个性与创造,万物如机械般运转,死寂如墓;
有的世界,欲望被无限放大与合法化,道德崩坏,文明在极致的享乐与空虚中腐烂;
更有的世界,人道被异族彻底篡改、奴役,众生如牲口般被圈养,奉异族为神明,自诩为荣耀……
扭曲!异化!奴役!癫狂!侵蚀!
这成千上万个被刻意引导和蕴养出的诸天世界,它们所承载的人道,早已偏离了中正平和、自强不息的正统脉络,变成了形态各异的剧毒变种!
此刻,这些“人道毒丸”世界,在那人的引动下,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将贪婪、饥渴、充满侵蚀与同化欲念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李易身后那光芒万丈、代表着正统人道希望的《大唐疆域图》!
以及,图卷之后,那片正在竭力抵抗少昊绝剑的、鲜活而完整的人间天地!
“当真是美妙之地,”那人笑意温和,目光却冰冷彻骨,其人对着李易,也对着那片正竭力求活的人间,轻柔说道:“它们……也很喜欢尔之道。”
下一刻,万千“毒丸世界”的扭曲法则,化作无数道污浊、诡异、充满侵蚀力的暗色洪流,如同跨越诸天的贪婪触手,似是入关奔腾的铁蹄,朝着《大唐疆域图》与李易守护的人间天地,席卷而来!
正面,是少昊帝君斩断一切的“绝道之剑”!
背面,是这神魂仙主培育万千的“毒丸侵蚀”!
李易,与他身后初成的人道结晶,以及那亿兆懵懂却挣扎求生的人间生灵,瞬间落入了绝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