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终是参透了一点玄机。”
轻语一声,李易站起身来,顿时,他全身上下的关节发出噼啪轻响,如铁锅炒豆。
三百年闭关炼心,观想红尘,他其实已经经历了无数“人生”。
在识海推演中,他当过乞丐,体会过饥寒交迫、遭人白眼的屈辱;他做过书生,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又卷入朝堂争斗,罢官流放;他娶过妻,妻子难产而死,他独自抚养幼子长大,却又在儿子成婚那日,被仇家灭门,唯他一人重伤逃出……
每一次人生,都是一场劫。
每一次劫尽,道心便澄澈一分。
三百年。
他终将《劫运录》修至大成,进无可进。
丹田之中,红尘道种徐徐旋转,内里似有万家灯火、市井喧嚣、金戈铁马、生老病死……红尘万丈,尽纳其中。
“道种既纯,是该进行下一步了,这劫运录之大成,其实便是此功的极限了,也是着书之人推算中的巅峰,后面再入红尘,其实就是以此为基础,开创自己的新路。”
李易一步踏出。
封洞碎石,化为齑粉。
他走出山洞,立于雪岭之巅,俯瞰苍茫大地。
三百年过去,世间早已换了人间。
寒铁城已成历史,原址上建起了新的关隘。
武明皇朝国祚将尽,诸侯并起,宗门世家割据一方。
江湖中,新一代的武道神话“剑神”叶孤寒,正约战魔教教主于至山之巅,天下瞩目。
突然,一缕与他这具肉身血脉隐隐相连的因果丝线,在冥冥中牵扯,指向南方。
略作感应,李易便生意外之色。
“侯府旧怨的因果,居然尚在……”
但这并未让他惊讶,一点因血缘而起的微弱波澜,尚未触及道心,便被丹田中徐徐旋转的“红尘道种”吸纳、转化。
“也罢,既是此身因果,便顺手了结。红尘炼心,正需这等真切牵绊为引,才能扫去尘埃,明见真我。”
他一步迈出,脚下积雪无声消融,人已是消失于山巅。
……
……
天南道,锦官城。
昔日的镇远侯府,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剥落,门前石狮都少了几分威武。
皇权更迭,旧日勋贵风流云散,镇远侯一脉早就削爵败落,嫡系星散,只剩下这座空荡府邸和几个看守老仆。
然而,在锦官城地下深处,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地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宫以黑石砌成,墙壁上镶着夜明珠,中央是一座九尺见方的血池,池中血浆翻滚,散发出邪异气息。
血池周围,盘坐着七七四十九名气息萎靡、眼神空洞的武者,他们身上的血气正被血池缓缓抽取。
血池旁,身着暗紫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材高瘦,眼眶深陷,嘴唇薄如刀锋,身上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赫然已是一位触及“天人境”门槛的邪道巨擘!
此人,正是李易那“嫡兄”,李苼。
当年镇远侯府败落,他并未随家族沉寂,反而暗中投靠了魔道“血河宗”,凭借狠辣心性,窃取宗内秘法,竟被他另辟蹊径,炼成了这“七煞夺元血阵”,如今经过多年布局,意图窃取四十九名武者本源气血,助自己突破天人壁障,凝练血魔真身!
“快了……快了……”
盯着血池中央,那逐渐凝聚的一缕暗金色血芒,李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
“待我血魔真身一成,便是血河宗主亲至,我也未必惧他!届时,便可重振镇远侯府威名,踏破仇敌门槛!”
他话音未落。
“你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道声音在地宫中响起。
李苼浑身剧震,霍然转身,就见地宫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玄衣如墨,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血池,看着那四十九名奄奄一息的武者。
不是李易,又是谁?
“你……李易?不可能!你早就死了!你是人是鬼?!”李苼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眼前的李易,气息飘渺难测,与记忆中的庶弟判若云泥!但更让他惊疑的是,对方是如何无声无息突破他布下的重重禁制,出现在这里的?
“不对!李易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你到底是谁?居然还费尽心机的寻找我过去的历史,装扮成李易的样子,你以为,我会因此动摇?”
“看来你这三百年来,际遇非凡。”李易收回目光,微微摇头,“可惜,路走岔了,以邪法掠夺他人根基,终是空中楼阁,劫数临头时,比常人更惨烈百倍。”
“放肆!”李苼惊怒交加,但随即这怒火就被贪婪取代。
他能感觉到李易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若能将其擒下,投入血池……说不定立刻就能助他圆满功果!
“不管你是得了什么奇遇,今日来了,就别想走!正好用你这身精纯气血,助为兄神功大成!”
他厉喝一声,双手猛地结印!
“七煞血魔,听吾号令!起!”
轰!
血池剧烈沸腾,那缕暗金色血芒骤然膨胀,化作一尊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血色魔影,发出无声咆哮,裹挟着滔天血煞之气,朝着李易猛扑而来!
魔影过处,连黑石地面都被腐蚀出嗤嗤白烟!
与此同时,李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影,无声无息地绕至李易身后,指尖的血色真罡凝聚成针,直刺其后心要害!正是他苦修的阴毒绝学“血影透骨针”!
前后夹击,狠辣绝伦!
然而,面对这凶猛攻势,李易却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对着身前虚空,屈指,一弹。
“散。”
言出,法随。
那气势汹汹的血魔虚影,一下顿住,从头到脚,寸寸崩解,化为最原始的血气,消散在空中。
李苼狠辣刁钻的“血影透骨针”,在离李易后心尚有半尺时,便当空凝固,然后血罡崩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噗!”
李苼如遭重锤击胸,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惊骇与绝望。
“你……你这是什么修为?!天人?不!难道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他声音嘶哑。
李易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已至李苼面前,伸手一抓。
李苼顿感周身空间凝固,所有真元、气血,甚至念头都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李苼,你汲汲营营三百年,所求不过力量与权柄。”李易看着他,摇头叹息,“可知力量为何?权柄何用?”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李苼狞笑,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李易不再多言,另一只手凌空一拂。
血池瞬间干涸,四十九名武者身上缠绕的血气锁链寸寸断裂,他们萎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茫然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做完这一切,李易才重新看向李苼:“你的道,错了,此身修为,源于邪法,夺自他人,今日便还了吧。”
他掌心微吐。
难以言喻的吸力传来,李苼苦修三百载凝聚的血魔真元、掠夺而来的驳杂气血,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化作点点流光,溃散于天地之间。
几个呼吸间,李苼气息骤降,从一个触及天人门槛的邪道高手,跌落回一个气血衰败、经脉寸断的普通老人。
“不……我的修为……我的……”他瘫软在地,喃喃自语,精神也随之垮塌。
“镇远侯府因你暗中修邪法,牵连获罪,败落至此。今日废你修为,断你道途,你我之间,因果已了。”李易收回手,语气淡漠,“余生,便在这地宫中,静思己过吧。”
说完,他不再看状若痴呆的李苼,转身,一步迈出,身影已然消失。
地宫中,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四十九名武者面面相觑,以及一个修为尽失、眼神空洞的迟暮老者。
……
……
锦官城外,官道旁,一间简陋茶棚。
李易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慢慢啜饮。
了却旧日因果,心中那点微尘已然拂去,红尘道种微微旋转,将这段“尘缘”彻底吸纳、炼化,道心愈发澄澈通透。
“因果了,尘缘断。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红尘炼心了。”
他放下茶碗,丢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入熙攘人流。
他寻了一处无名小镇,赁了间临街小屋,开了家小小的书画铺子。
白日,他坐在铺中,临摹些市井流行的花鸟山水,卖给过往客商。
夜晚,则闭门读书,偶尔提笔,写些无人能懂的散句。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如普通书生,连镇上最厉害的武师,都看不出他有半点修为。
期间,并非没有风波。
有江湖仇杀波及小镇,他一卷画轴轻扫,将波及铺子的刀气余波化去;
有世家公子强买他祖传“古画”,他笑着婉拒,当夜那公子便噩梦连连,三日后登门赔罪;
甚至有一年,北疆妖兽潮冲击边关,溃兵流寇窜入小镇烧杀抢掠,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所有冲入小镇的流寇,如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原地,三息后,齐齐软倒,昏迷不醒。
镇上人只当是老天开眼,跪地叩谢。
李易转身回铺,继续磨墨。
他就这样,在这小镇中,住了三十年。
看春花秋月,观市井百态。
原本的《劫运录》,已是无法再给他提供前路,后面要如何修行,便只能他自己去摸索和探究,并不断完善了。
好在,李易早有根基,借助原本的底蕴,加上劫运录的积累,三十年沉淀,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令那道种在丹田中茁壮生长,抽枝发芽,渐渐化出一株似虚似实的“红尘道树”。
树冠之上,隐约有三朵花苞凝聚。
一花,代表劫运;
一花,代表红尘;
一花,代表……我。
花开之日,便是他以此界之身,踏足至高、彻底明悟自身之道之时。
他隐隐感觉到,那一日,不远了。
但自当有劫,方可成事。
这一次的变故,发生在第三十一年春。
那一日,李易正在铺中,临摹一幅前朝古画《雪夜访戴图》。
门外忽有三道身影,并肩而来。
一人白衣如雪,背负长剑,周身剑气缭绕,所过之处,空中隐有霜花凝结。
一人紫袍金冠,手持玉尺,步履之间,地脉微鸣,似有山岳相随。
一人麻衣草鞋,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看尽了岁月流转。
三人踏入书画铺的刹那。
李易笔下微微一滞。
一滴墨,滴落宣纸,污了那幅即将完成的《雪夜访戴图》。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眼神平静:
“三位,寻我何事?”
白衣剑客率先开口,声如剑鸣:“李易,你窃取天地劫运,篡改红尘因果,以邪法铸道基,扰乱此界天道平衡。今日,我等奉‘天律’而来,拿你回‘天刑台’问罪。”
紫袍人玉尺轻点地面:
“三百年闭关炼心,看似超然,实则你每一次呼吸,都在汲取此界众生散逸的红尘烟火气;每一次心跳,都在引动天地劫数流转。长此以往,此界天道必将衰竭,万物凋零,此乃大道之贼,当诛。”
麻衣人未言,只是静静看着李易。
李易放下笔,笑了。
“大道之贼?”
他站起身,看着三位来客。
“三位气息与此界天道纠缠极深,却又隐隐超脱其外,若李某所料不差,三位便是此界天道显化,或者说……是参悟了此界玄妙之道的至高之人吧?”
白衣剑客瞳孔微缩。
紫袍人玉尺之上,泛起蒙蒙清光。
麻衣人终于开口:“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天地运行,自有其法则。你之道,虽源于此界根本,却过于霸烈,若任你花开道成,必将撕裂现有天道框架,引发不可测之变,为苍生计,你,不能留。”
李易摇了摇头:“道争无善恶,只在取舍。”
他看着几人,正色道:“你们要维护的是既定的天道,我要开辟的,是崭新的可能,但既然话不投机……”
他一步踏出铺门。
身后书画铺、连同整条长街的景象,如水纹般荡漾、模糊。
四人已置身于一片苍茫云海之上。
下方,是万里山河;
上方,是浩瀚星穹。
“看来,唯有手下见真章了。”
白衣剑客并指如剑,一剑刺出!
一抹纯粹到极致的“白”,如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光,刺向李易眉心!
这一剑,名为“斩因”。
剑出,则因果断,万物归墟!
几乎同时,紫袍人玉尺挥落。
尺身之上,浮现出山河社稷、城池百姓之虚影,仿佛将整个天下的“江山重器”都凝聚于一尺之中,轰然砸落!
这一尺,名为“镇运”。
尺落,则气运崩,皇朝倾覆!
而那麻衣人,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李易,轻轻一握。
“定。”
言出法随!
李易周身时空,骤然凝固!
连思维,都近乎停滞!
三人一出手,便都是绝杀!
剑斩因果,尺镇气运,言定时空!
这是此界天道权柄的具现化,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李易眼中,终于显露凝重之色。
他丹田之中,那株“红尘道树”猛地一震!
三朵花苞中,代表“劫运”的那一朵,骤然绽放!
“劫运轮转,红尘为炉。”
“尔等……亦在劫中!”
李易不闪不避,迎着那抹“斩因”之剑,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无数光影流转——
有矿工在黑暗矿洞中艰难求生;
有妇孺在战乱中仓皇奔逃;
有书生在寒窗下苦读不辍;
有老人病榻前儿女垂泪;
有新婚夫妇红烛高照;
有将士浴血沙场马革裹尸……
红尘万丈,众生百态,尽在这一拳之中!
“轰!!!”
拳剑相交!
那抹纯粹的白光,竟被这包容了红尘万象的一拳,硬生生抵住了!
剑光颤动,其上浮现出细密裂痕!
“嗯?!”白衣剑客眼神一凝。
他的“斩因”之剑,乃天道权柄所化,可断万物因果,怎会被这充满“杂质”的红尘之力挡住?!
但不待他变招,李易左掌已翻,拍向那镇落而下的江山玉尺!
掌心之中,那朵代表“红尘”的花苞,应声绽放!
刹那间,李易掌中似托起了一个微缩的人间——
阡陌纵横,市井喧嚣,炊烟袅袅,书声琅琅……
这不是虚影,而是他以红尘炼心,凝聚出的“真实红尘”!
玉尺砸落,与那微缩人间碰撞!
“咚!!!”
闷响如天鼓擂动!
玉尺上山河社稷虚影剧烈晃动,竟有崩散之兆!
紫袍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玉尺光华黯淡!
几乎同时,李易身形一晃,竟从那被“定”住的时空中,一步踏出!
麻衣人瞳孔骤缩!
他的“言定时空”,乃是此界至高法则之一,竟被此人以蛮力挣脱?!
“你的道……不对!”
麻衣人终于色变,嘶声道:
“你非此界生灵!你是……外道之魔!欲吞并此界天道,以完己道!”
李易不答,只是深吸一口气。
丹田之中,最后一朵代表“我”的花苞,徐徐绽放。
三花聚顶!
他周身气息,开始无限攀升!
云海翻腾,星辰明灭,万里山河齐震!
下方大地上,无数生灵心有所感,惶然抬头,却只见天穹之上,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更有雷霆奔涌,似有天哭之象!
“今日,李某便以此界为凭,证我红尘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