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内,流光如潮。
李易端坐于万象干坤椅上,双目微阖,身上紫气与《大唐疆域图》交缠相合,流转不休,转眼便将身下座椅彻底包裹。
座椅上的日月山川浮雕寸寸亮起,与他身后图中万里山河共鸣震颤!
“嗡——”
图上光影变幻,长安、洛阳、河西、江南……大唐疆域每一处州府的景象,都如走马灯般次第闪现!
这非是虚幻,而是真实照映,是以大唐疆域图为媒介,将那天下各处的景象,反馈过来!
在那些景象中,更有无数道模糊身影正在其中穿梭、体悟……
有人化作陇右老农,在清丈后的新田里弯腰插秧,疲惫困乏;
有人成了扬州漕丁,在发放工钱的队伍里领到沉甸甸的铜钱,眼眶发红;
有人附身边军新卒,在校场上挥汗如雨,胸腔中奔涌着从未有过的血气;
甚至有人成了刚被提拔的寒门县令,在破旧的县衙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头疼欲裂!
……
他们便在这大唐中,以迥异于过往的身份,体验着另一种文明的运转规则,体悟和寻找着另一种力量的体系脉络!
不过,这群人纵然心思各异,但他们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触摸铜钱,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翻阅案卷……都是对“人道”二字的切身感悟!
李易感应各方,心中渐生明悟。
“原来如此……”
他轻语一声,那《大唐疆域图》陡然一震,轰然炸开,化作亿万道光丝,有如疾风骤雨,带着他的神魂意念,刺入虚空!
先前,此图已与整个大唐疆域龙脉、地祇法网、亿兆生民心念相合,如今受他道境牵引,竟是硬生生打破了昆仑墟与此界的时空壁障,与那真实不虚的万里山河共鸣起来!
一股滂沱伟力随之产生,在虚空中骤然爆发!
“咔嚓——”
虚空裂响,如琉璃破碎。
一个广袤世界的轮廓,在那虚空裂缝中显现!
神魂深入其中,李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再一次“穿越”,是神魂似是转世了一般,在一片崭新的界域之中,再获新生。
……
……
明武界。
此界与李易所知的中原历史有种诡异的似是而非。
地理上,亦分九州,山川走向、江河脉络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名称迥异:中州称天枢原;南疆瘴疠之地,被唤作百蛮;西域黄沙,名曰流火洲……
统御中州天枢原的,是个国祚已延绵六百年的“武明皇朝”,皇室以“风”为姓,朝中既有文官体系,亦有武道勋贵,更有隐于幕后的宗门与世家,诸多势力共治天下,层层叠叠,等级森严。
但对比于朝堂之外,那江湖之中,却是另有干坤。
最为常见的修行法门,乃是外练筋骨皮,内养一口气,凝真气,开窍穴,通周天,最终见神不坏,乃至破碎虚空!
李易过去所掌握的诸多修行法门,在此世近乎无用,似是不符合此界特点。
“如此看来,需得在此界重开一局,第一步,就是搞懂此界的力量体系……”
这一次,李易成了武明皇朝镇远侯府的一个……庶子,名亦为李易,年方十四,生母早逝,在侯府中地位卑微,连寻常管事下人都能踩上一脚。
大部分时间,他都缩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南小院里,冬日炭火不足,手上满是冻疮,夏夜蚊虫肆虐,身上疤痕叠着疤痕。
嫡母刻薄,兄长欺凌,连想多领一份笔墨纸砚,都要被账房先生冷嘲热讽——“庶子也配读书?”
“当真是个标准开局啊……”
或许是因道境推演之故,虽是神魂转生,但李易却好似旁观一样,感受着诸多变化,并不能干涉太多。
这感觉,就像是以第三人称视角,回溯过往的记忆一般,只不过这身子中却存着全部记忆。
因此,他跟着便看到,自己这此界之身,暗暗记住屈辱、仇恨,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在院中练着侯府最粗浅的《狮虎劲》,一遍又一遍。
他这心里,也渐渐有了共情之感。
“不对……”
李易心里忽生异样。
“这虚实之界,乃应我之道而生,居然还给安排了如此详尽的身份背景?连幼年心境、身体记忆都模拟得惟妙惟肖?感同身受?”
他心中凛然,意识到这个由万象干坤椅玄机衍化出的“世界”,并不简单。
它有自己的时间线,其中更有因果逻辑,有自成体系的天地法则与力量层级,甚至……有历史!
而李易自己,竟成了这历史中的一个“角色”。
“这里面定然藏着巨大隐秘,但只需顺势而为,便可揭露!”
李易心生预兆之感,随即压下杂念,安静的去感悟神魂转生后的此界之身。
“李易”依旧寡言,依旧勤奋,只是眼中时常显露的惶恐与不甘,渐渐被深沉的平静取代。
十六岁那年,按武明律,庶子若无特殊禀赋,成年后需外放至家族产业或边远之地,于是在嫡母与兄长的运作下,他被“发配”至北疆的寒铁城。
寒铁城乃一苦寒之地,名义上,李易是来此协助管理家族的一处铁矿,实则是流放等死。
临行前,嫡兄李苼在府门前送行,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七弟,北疆虽苦,却也能磨砺心性。好好干,莫要堕了侯府名声,来年我给你娶个嫂子,让你高兴高兴……”
李易看着这位锦衣华服、气息已达“真气境”的兄长,忽然道:“兄长,此去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你娶不娶嫂子,与我何干?”
李苼笑容一僵。
李易却已转身,登上那辆破旧的马车,缓缓远去。
车厢颠簸,他掀开车帘,望着渐远的侯府高墙,眼神幽深。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世界既是因我道而生,那我便看看,在此界之中,以这凡俗之身,能走到哪一步。”
……
……
寒铁城。
名副其实。
一年有八个月冰雪覆盖,城外矿洞深入地下百丈,矿工皆是罪囚或流民,死亡率极高。
李易到任之后,名义上是“矿监”,实则连个独立院落都没有,与两名老账房挤在一处漏风的石屋中。
但他不急。
白日巡视矿洞,记录产量,与那些满身煤灰、眼神麻木的矿工交谈;夜晚则回到石屋,就着油灯,翻阅从侯府带来的几本粗浅武学,以及……一本偶然从矿工手中换来的、残破不堪的《北疆风物考》。
书是手抄本,字迹拙劣,记录着北疆的山川地理、妖兽分布,以及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但李易读得仔细。
三个月后,他借口“勘察新矿脉”,带着两名老矿工,进入了寒铁城以西三百里外的“黑风岭”。
岭中多有妖兽,寻常武者不敢深入。
李易却凭着对《北疆风物考》的钻研,以及天人交感,避开数处险地,七日后,在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古老洞窟深处,找到了一具坐化的遗骸。
遗骸身旁,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一本以兽皮鞣制而成的书册。
书册封面上,是三个铁画银钩的古篆——
《劫运录》。
“居然真有,此书诚不欺我。”
……
……
石屋中,油灯如豆。
李易抚摸着那本《劫运录》,眼中恍然。
这书并非武学秘籍,而是一部功法总纲。
它不教人如何练气、如何开窍,而是阐述了一种根本理念。
“劫运轮转,红尘为炉。”
“天地众生,皆在劫中。劫气非毒,乃天地磨砺之砂;红尘非浊,乃大道显化之尘。”
“纳劫气入体,炼红尘为薪,以己身为鼎,可铸红尘道基。”
李易细细研读,越看越是心惊。
此道不走真气冲关、窍穴通神的路子,而是直接以劫数与红尘烟火气为资粮,淬炼肉身与神魂。
修行此法者,需主动入世,经历生老病死、爱憎别离、成败得失,于红尘翻滚中体悟劫运变化,将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际遇起伏,都化为修行薪柴。
劫越深,火越旺。
红尘越浓,道基越固。
“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
李易合上书册,望向窗外风雪。
这个因他道而生的世界,竟孕育出了如此贴合他根本理念的功法。
是巧合?
还是冥冥中的必然?
李易没有深究。
从此,他便以《劫运录》为根本,正式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修行。
不练真气,不开窍穴,李易每日依旧巡视矿洞,与矿工交谈,记录账目,甚至亲自下矿,体验那黑暗、潮湿、危机四伏的劳作。
矿难发生,他冲在一线救人,看着断肢残躯,心中悲悯翻涌,却将那股情绪死死按住,以《劫运录》心法引导,化为“劫火”,沉入丹田。
城中发生瘟疫,他散尽微薄积蓄,购来药材,组织人手隔离救治,日夜不休。看着病患哀嚎、生机流逝,那股无力感与焦灼,同样被炼化,融入道基。
甚至,当寒铁城守将的公子纵马踏伤孩童,他出面理论,被那公子身边护卫一掌打成重伤,呕血倒地时,那份愤怒、屈辱、与对力量的渴望,也成了最好的燃料。
“如此行径,可说功利,但凡事论迹不论心,与其搞那些理论辩经,不如这般秉直而行来得目的明确,没有内耗。”
三年。
就这样,李易在寒铁城待了三年。
修为不显,名声不彰。
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被侯府发配至此、碌碌无为的庶子。
唯有他自己知道,丹田之中,那以无数劫数、红尘烟火淬炼出的“红尘道基”,已初具雏形。
此法不显真气,不露锋芒,却厚重如大地,包容似汪洋。
“若是这般修行下去,或许待我出山之日,可以神功盖世。”
李易想得很美。
变故发生在第四年秋。
北疆金帐王庭南下叩关,十万铁骑直扑寒铁城。
城守不战而逃,矿工暴动,妖兽受血腥刺|激发狂,城中一片大乱。
李易本欲趁乱离去。
却在撤离途中,遇上了一小队被溃兵冲散的妇孺。
其中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个破烂的木偶,站在街角瑟瑟发抖,身后是一头被血腥味激发出凶性的铁背苍狼。
李易脚步一顿。
“罢了。”
他轻叹一声,转身,挡在了女孩身前,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拢,朝那扑来的铁背苍狼,轻轻一按。
“噗。”
狼头如熟透的西瓜般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身。
女孩呆呆看着他。
李易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她笑了笑:“别怕。”然后也不多说,转身便走,但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那女孩跟在身后。
想了想,他并未阻止。
三日后,荒废山神庙中,李易盘坐感悟体内变化,待巩固了道基后,睁开眼睛。
不远处,那小女孩正用破瓦罐煮着一点稀粥,见他醒来,怯生生递过来。
李易接过,喝了一口,沉思起来。
那一日他动手之时,便觉体内劫力格外顺畅,便知其中必有原因,于是沉心思索。
李易一连想了三日,这才心有所感。
“这劫,自是不该主动招惹,但见到了,似乎也不该退避……”
此念落下……
“嗡!”
他怀中,那本一直贴身收藏的《劫运录》,忽然震动起来!
兽皮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空白。
此刻,却有点点金光自纸面渗出,交织成一行行古篆之文:
“劫尽之处,见真章。”
“红尘炼心三百载,方知我是我。”
李易瞳孔骤缩。
这书……竟还有隐藏内容?!
不待他细思,那些金字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金色洪流,顺着他手臂经脉,轰然冲入丹田!
“轰!!!”
山神庙中,金光冲顶!
李易周身剧震,只觉一股磅礴意志顺着那道金光,撞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无数画面、感悟、经文碎片,如决堤江河,奔涌而过——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独坐山巅,观云海翻腾三百年,鬓发皆白;
他看见那身影入红尘,扮作乞丐、书生、商贾、农夫,历经生老病死,娶妻生子,又眼睁睁看着妻儿老去、病死,独自葬下全家,在坟前静坐十年;
他看见那身影最终勘破虚妄,于市井之中大笑三声,周身金光迸射,一步踏出,虚空生莲……
“红尘炼心……三百载?”
李易眯起眼睛。
那金光中的传承,赫然是《劫运录》的最后一篇,也是叩开仙凡之门的关键!
欲成此道,需以凡俗之身,在红尘中打滚,不避劫,不逃运,亲身经历人间一切悲欢离合,将生老病死都化为淬炼道心的薪柴。
但在这之前,却要先避劫,不沾劫!
要先不见劫灾三百年,心中观想人间万象,令劫火自纯,道基自固,届时,一举破关,可近此界之巅,然后红尘翻滚一场,将心中红尘与天地红尘相合,才能窥见更高层次的门径,修成此法。
“三百年……”
李易眉头一皱。
要在这虚幻世界中活三百年?
不过,念头一动,他便察觉此界似与外界时光不同,况且,虽有几分古怪,但理应是自己的道途显化,动念可有百年,自是不用担心错过外界之事。
“这或许也是道途显化,内有深意,让我认清自己。”
一念至此,他遂有了决定,顿觉心中去了一块石,满心轻松,他看向身旁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莲。”女孩小声道。
“好,阿莲。”李易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到她手里,“拿着这些,往南走,去最近的县城,找个善心人家收留。”
“那你呢?”阿莲睁大眼睛。
“我?”李易望向庙外,笑了笑,“我要……闭关。”
他找了一处隐蔽山洞,以碎石封住洞口,接着将原本自身修行体系中,有限的几个能起效果的术法、神通运转起来,护持此身,接引地脉。
“如此一来,才能以这血肉之身,盘坐三百年!难怪此法不显于世,我最初找到时,旁边就是骸骨,原来真正的困难,在于修为没有大成之前,须要枯坐三百年,还要幻想人间万象!但没有修为,就不能长生,不到三百年就老死了,可一旦长生,就难修此法,一根筋两头堵了,真个古怪!好在我这情况略有不同,能以有限手段,强令肉身不朽……”
这般想着,他盘膝坐下,先是将肉身接引地脉,维持活性,跟着才按照《劫运录》最后一篇的法门,引动丹田中的劫火,开始淬炼道基。
一天,两天……
一月,两月……
一年,两年……
洞中不知岁月。
李易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心跳渐缓,血液流速下降,最后连体温都开始消散。
他仿佛成了一具坐化的尸骸。
唯有识海深处,一点灵光不灭,按照《劫运录》法门,默默运转,那大唐疆域图中的红尘万象,在心中不断演变,令他借此共鸣,汲取着冥冥中源自这方世界“红尘烟火”的微薄能量。
四周,地脉成阵,生死之气循环变化,维系着他这肉身生机不朽。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
洞外,草木枯荣,山形渐改。
阿莲早已长大,嫁人生子,又老去,病逝。
寒铁城几经易手,武明皇朝与金帐王庭拉锯血战,最终双方疲惫,划疆而治。
江湖中,新一代的天才崛起,扬名立万,又如流星般陨落。
宗门世家,兴衰更替。
唯有那处隐蔽山洞,无人察觉。
洞中,李易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上落满灰尘,蛛网密布,甚至有几株野草,从他身下的石缝中钻出,攀上了他的膝盖。
他死了一般。
但识海中,那一点灵光却在悄然蜕变。
五十年远离尘世,却又用红尘劫火淬炼。
一百年,道基稳固,隐现琉璃光泽。
二百年,劫火纯青,丹田之中,竟孕育出一枚非虚非实、有无数光影流转的“红尘道种”。
二百八十年。
二百九十年。
二百九十九年……
第三百年,冬至。
山洞之外,大雪封山。
洞内,李易身上积攒了三百年的灰尘,忽然簌簌而落。
那几株攀附在他身上的野草,无风自动,叶片舒展,竟在寒冬中绽出一点嫩绿。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无悲无喜,无惊无怒。